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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釜底抽薪的狠招(1)

《罪臣這一家》 / 寄秋 / 第9章 / 共25章

「你真的決定這麼做了?」

「是的。」

「……沒有轉圜餘地?」

「有。」

「有?」

「一起去死或離開四喜鎮。」

「……」華氏眼神一黯,望着窗外的梧桐樹苦笑。

「祖母,我們沒有退路,老虎不露牙他們不會怕,事無雙全法,我們要先自保才能談以後,弟弟們還小……」他們無法走仕途,也當不了官,除了務農和行商外再無他法。

溫志高便是以太醫之便加害宮中貴人,盛怒之下的皇上將他斬首示衆,府中男丁十二歲以上流放,另有一條,其子嗣三代內不得行醫、爲人看診開藥,違者刖刑。

刖刑是十大酷刑之一,即是斬去左腳或右腳,甚至是雙腳,使人不能站立,極其殘酷。所以溫家小輩即使自幼學醫,擁有一身不錯的醫術,可是在皇令下也不能坐館行醫爲人看病,行醫維生這一條路已然斷絕。

「唉,祖母老了,管不了事,由你們折騰去吧!我多活幾年看能不能等到你祖父。」做了半輩子的夫妻,到老卻沒個盼頭,她還能活多久呢?

「會的,祖母,一定會有那一天。」她忽地聲音壓低。「如今時局動盪,內亂頻起,外患不止,也許……用不了幾年會有大赦。」

「二丫頭,住口。」華氏面色一變。

大赦天下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皇上喜獲麟兒,大喜之下冊封爲太子,普天同慶,但這一條已無可能性,皇上膝下皇子可不少,一半以上已經成年,他擔心皇子奪位都來不及,何喜之有。

二是……天子駕崩,新帝繼位。

溫雅拍拍祖母的胸口,讓她緩下氣。「祖母,總有個希望不是嗎?世事本就難測,天有不測風雲。」

「你……你這孩子,叫你別說你還說,我……算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我把這個家交給你了。」吐了 一 口氣,她苦笑着,其實心裏也盼着大赦,她的丈夫和兒孫平安歸來。

「祖母,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她肩上責任重大。

華氏揉揉額際,雙目微閉。「得饒人處且饒人,別學溫老狗把人逼急了,溫氏族中還是有心地善良的人,給人留條路也是給自己一條後路走,知道嗎?」

她說了幾個信得過的人名,讓孫女自個兒斟酌斟酌。

「好。」只要對溫家老少沒惡意的她都會放過。溫雅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你大伯的後事處理得怎麼樣了?」華氏每每想起都傷心不已,養大一個孩子不容易,還是她頭胎長子。

「等分宗的事解決後便能入土了。」

接下來的日子溫雅忙得不見人,幾乎腳不沾地,天亮出門,日落西山、星子升空才歸家,陀螺似的轉個不停。

先是分宗一事和溫守成鬧得不可開交,他同意溫守正一脈子孫自立宗祠,移出宗族,在祖譜上除名另設祖譜,但遲遲不肯歸還溫守正之前捐贈的宗田,硬是指稱是溫氏家族所有。溫雅乾脆的取出地契,當所有人看到發黃的契紙都十分驚訝,因爲在他們一家回來前,爲了強佔溫家老宅的溫守成早讓人進去翻找了一番,百來人找了十餘天,差點連地皮都掀了也沒找到,這纔有了之後的大肆整修。

誰知溫雅一回來就拿到房契、地契,溫守正藏在書房的暗格連華氏都不曉得,藏得十分隱祕。

看到契紙的溫守成還想要耍賴不認帳,五百畝的祭田中就有一半已被他佔爲己有,其他也被他親朋好友挪爲私用,他當然不肯還。

不過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溫雅的手段也相當快狠俐落。

溫守成不還田她便佔地,他仗着人多勢衆想強逼她讓步,於是她以其人之道還諸彼身,直接向外宣告田地租佃一年只收一成租,先登記者先贏。

一聽一成租,平時被地主剝削得厲害的佃農還不全家出動趕來登記,五百畝祭田不到一天便全都佃出去了。

只是其中五十畝是溫雅讓喬七悄悄搶下的,準備日後用來蓋祠堂和家族墓園,溫志高夫妻便葬於此,爲溫家分宗後第一座墳墓。

隨後的搶地中難免有衝突,大大小小的架打了十幾回後,聲望大跌的溫守成終於灰頭土臉的還了田地,讓佃戶歡歡喜喜的翻土搶種,好在年底再收成一回。

江南雨水多,土地肥沃,春、秋雨季可種水稻,更南方一點的嶺南冬天不下雪,可年產三季。

七月一過,到了八月中秋左右,和所有住南邊的農戶一樣,四喜鎮外一片稻浪金黃,黃澄澄的稻穗飽滿得快要垂地,再過幾日就能收成了,滿坑滿谷的稻子堆積如山,又是一個豐收年。

這時,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悄悄地從溫家大宅的小門走出,做賊似的左顧右盼一番,而後才大大方方的走上街。

「想去哪裏?」

身後傳來男子的輕笑聲,偷跑出來的溫雅冷不防一驚,面色微白的嚇了一跳。

她回頭一看,蹦到喉嚨口的小心肝又跌回去了。

「傲風哥哥,人嚇人會嚇死人,你不是回去京城了,怎麼又來了?」差點被他嚇死,心口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做了什麼虧心事,瞧你嚇得冷汗直冒,我不過去京城一趟,沒事就回來了。」沒良心的小丫頭,他早趕晚趕不就是因爲想她了,京裏的人太無趣了,全是一個樣的知書達禮,笑不露齒,看得他直打盹。

紈褲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遇到太后生辰還得是代父進京送禮,而後是週而復始的酒池肉林,聚衆狂歡,把紈褲作風展露無遺,以欺壓皇家子弟爲樂事。

以往他對此樂此不疲,沉醉在紙醉金迷之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花開花落,酒入肚脯纔是痛快。

可是這一回入京卻是意興闌珊,怎麼也提不起勁,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少了什麼似的有些壓抑,連看着皇帝舅舅都覺得面目可憎,想叫他少開尊口。

一等太后壽辰過後,他立刻馬不停蹄的離京,沒多想的奔向溫州城,來到他鮮少涉足的四喜鎮。

因爲這裏有個令他掛懷在心的小東西,比起位於南陵郡北城的臨安王府有吸引力多了。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郡王府,在南陵郡南城,南北相距兩百里左右,似在突顯兩府的不和。

離開前他打探了溫守正等人流放一事,大致瞭解目前的情況,以皇上的記性好和小心眼來看,這件事數年內難有翻轉餘地,他們得在流放地遭罪受難一陣子。

「傲風哥哥這話說得叫人傷心了,看我一臉真誠樣是做壞事的人嗎?我只是對四喜鎮不熟,四處走走看看,祖父常說人不親土親,落葉要歸根。」心虛的溫雅說得理直氣壯,但眼底難掩突然生出的落寞和對流放親人的思念。

看到她眼底小小的失落,尉遲傲風心口 一緊,微露一絲他不自覺的心疼,大掌像蒲扇往她頭頂一蓋,似寬慰又似疼寵,但說出口的話卻甚是不中聽……

「真誠?是賊頭鼠目吧!看有什麼人可坑。瞧你把自己打扮成什麼樣子,綁着兩根麻花瓣子的小村姑,若非你這雙眸子一如往常的靈動,我都要認不得了。」他嫌棄地一點她鼻頭,她鼻子兩側多了幾顆無中生有的小雀斑。

換下好衣裙身着最普通的布衣,還是沒繡花的素面衣物,從外表看來,個頭不高的溫雅活脫脫是出鎮採野菜的小姑娘,手提老舊的竹籃子,兩手一晃一晃的擺動着。

可惜小臉蛋兒太過白皙明淨,雙眸像湖水般澄澈,即便穿上一身舊衣也散發出與鄉間人家格格不入的清雅秀麗,讓人忍不住回眸一瞧,做出非分之想。

若非跟在她身後的尉遲傲風不時的發出冷冽眸光,加上有千夏的悄悄出手,這才讓那些心懷不軌的閒漢痞子不敢靠近,有色心無色膽的倉皇逃開。

一聽他話裏的埋汰,一副調皮樣的溫雅反而得意極了,粉色下巴往上一勾。「我這是入境隨俗,打算當個種地小能手,先把自個兒弄得土氣點,人家纔不會老是說我是個嬌生慣養、喫不了苦的千金小姐。」

聞言,他眼眸一眯,帶着挑刺的銳利。「又想做什麼,別人一個心眼都嫌多,你是十八靈竅,每個靈竅裏面滿是針孔大的小眼睛,瞧得出萬千花樹。」

兩人看似是在四喜鎮內閒晃,邊走邊聊邊識着路,看着這街上的景緻,但走着走着真走出了小鎮子,直往西邊走去。

放眼望去,再有個十天八天就能收割的稻田裏稻浪如海濤般起伏,偶有一兩個農夫在驅趕着貪喫的麻雀,不讓一年的辛苦白白浪費了。

溫雅眼中有着歡喜,也有着不合年紀的算計,在她望過去的這一大塊土地便是她祖父當年捐給族裏的祭田,用於幫助孤寡和老弱貧,足有五百畝肥地,畝產四石左右。

可是貪心不足的溫家耆老並未憐貧惜幼,僅拿出一百畝土地作作樣子,欺上瞞下私吞了其餘產出。

祖父買下的一千畝田地是連在一塊的,大部分是水田,只有少部分是旱地,種着包穀和高粱,走過祭田便是溫雅名下的畝地,同樣欣欣向榮的等着豐收,穀子飽滿結實。

不用說,全收回來了,只要作物的兩成,溫家老宅的老老少少便可一年衣食無虞……

「小心點看路……」

尉遲傲風的話剛落下,想得入神的溫雅沒注意腳下有塊翻出黃土路的石頭,穿着鵝黃綠繡鞋的腳往石頭踢去,她哎喲一聲疼得輕呼,身子一偏往前一撲,眼看要跌個灰頭土臉,一隻長臂及時攬住她的腰,像是撈起一隻小猴兒似,動作輕巧毫不費勁,沒法站穩的小人兒往後一跌。

「哎呀!輕點,疼……」嗚……她可憐的腳趾肯定淤青了……溫雅疼得眼圈都紅了,緊捉扶着她的手臂不放,唯恐他一鬆手會跌得更慘。

「不是叫你小心點了。」尉遲傲風沒好氣的數落。

「你說得太慢,我來不及小心。」她埋怨上了。

「自個兒不留神倒還怪在我頭上了,看來我對你太好了。」一說完,他作勢要轉身走人。

「別呀!傲風哥哥,我腳疼……」他走了,她回得了家嗎?當然要死死的捉住。

看她眼中有淚,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冷着臉,身一低,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坐在一旁的小土堆上,她人就坐在他大腿上。「我看看。」

還沒回過神,鵝黃綠繡鞋連同襪子被脫下,露出五隻粉嫩嫩的小趾頭,她啊的一聲臉一紅急收腳。「我不……」

「別動。」尉遲傲風低喝一聲。

溫雅的小腳丫根本抽不回來,在骨節分明的手掌心被翻動,她的小腳顯得纖細白嫩,像削去皮的蓮藕,白得小巧又秀氣,叫人想咬上一 口。

「我……我的腳趾頭沒那麼痛了……」溫雅小聲的說着,眼神像林子跳躍的鳥兒忽東忽西,不敢落在握着腳丫子的大手上,她有些難爲情。

「沒扭到,不過……別想好好走路了,這兩隻腳趾踢腫了。」看着跟珍珠一樣渾圓的小趾頭,他喉頭一陣上下吞嚥,感覺一股火由下腹燒起。

看到第三、四隻腳趾微微腫起,溫雅的心裏發起牢騷,這不中用的身子骨,還沒開始辦大事就先出差錯了。

「傲風哥哥,我可以自己來,你不用……呃!抱着我……」她的意思是:你放開我,我要穿鞋。

但是尉遲傲風是聽而未聞,面無表情的盯着白皙的小腳,好似在納悶她的腳怎麼這麼玲瓏細緻,宛若剛出窯的薄胎白瓷。

「連路都不會走,你還能幹什麼?」他又在嫌棄了,一臉她一無是處的神情,光長皮相不長腦。

這時候的溫雅是又疼又惱,完全忘了眼前的男子是她招惹不起的珞郡王,一個小脾氣冒出頭。「我還能咬人,你看我的牙口多好。」

她張口貝齒一咬,原本是要咬在尉遲傲風肩膀,誰知他剛好低頭,編貝白牙好死不死的咬住他下巴,上脣碰到他的下嘴皮,就差一寸便啃上人家的嘴皮。

一時間,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好不尷尬。

「敢調戲爺的沒幾個。」尉遲傲風似笑非笑的低視敢咬他的小母老虎,眼神深黑如墨看不出喜怒。

溫雅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怎會做出這麼蠢的事,讓她入土爲安吧!「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牙齒一鬆,她乾笑着想逃。

但是逃不掉,人在人家的掌控中,她還光着一隻腳,活似被老鷹叼在嘴裏的小雀鳥,死定了。

他笑着往她痛腳一撫,似懷有惡意。「小溫雅,爺的清白沒了,你得負責。」

「嗄?」他說什麼鬼話?她懵了。

「爺的一世清名毀在你手中,你想不認帳嗎?」看她又驚又慌的神情,他忍不住呵呵低笑。

「京城第一紈褲還有清名可言,你這玩笑開得真大。」溫雅不加思索的反擊。

「伶牙俐齒。」他冷笑。

「牙尖嘴利才能咬死狂蜂浪蝶。」她牙長得好。

「爺是狂蜂浪蝶?」這膽肥了,長橫了。

「你的言行舉止不像嗎?」她用眼神暗示,他一隻手攬着她的腰,一隻手握着她的小腳,誰說不是登徒子。

看着鼓起腮幫子怒視他的小溫雅,忍俊不禁的尉遲傲風再次發噱。「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我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你了。」

「不說真話渾身難受。」她扁着嘴,裝出委屈樣。

「哼!」一肚子心眼。

「快,有人來了,我要穿鞋。」聽到不遠處有人聲接近,怕惹閒話的溫雅急着要穿鞋起身。

他們一家人剛從京城回四喜鎮,原本就和老家的人不熟,加上前不久才和溫氏族人們鬧得不愉快,想在這片土地上安居樂業,最起碼要保有好名聲,不叫人看輕。

萬事起頭難,舉步維艱的溫家老宅剛要重新開始,不能留下令人垢病的流言蜚語,祖父的聲望不可墜在她手中。

「急什麼,慢慢來,我先上藥。」他慢條斯理的爲她抹上宮中祕藥,清清涼涼地,帶着一股曇花香氣。

「傲風哥哥……」溫雅氣急敗壞的捉他手臂。

「麻煩。」

尉遲傲風話語剛一落下,人如山風般掠空而過,帶起似有若無的旋風,捲動一地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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