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右丞秦士廉便親自領朱延舞入宮,將她帶到了宣政殿外,襄王依然直挺挺的跪在那裏,雙眸緊閉,見狀,秦士廉輕嘆一聲,向朱延舞微微一揖便徑行入了大殿。
晨曦漸透,清晨的朝露都未乾,露珠就沾在樂正宸的發稍,朱延舞望着眼前雙脣發紫臉色蒼白的男子,不由褪下外袍披在他肩上,小手卻被他的大手一把給抓住,他睜開了眼,看見了她,神情竟有些恍惚。
“本王在作夢嗎?”他嗓音低啞問着。在這跪了一夜,強撐了一夜,總覺得一直半夢半醒,可握着她的手,卻覺得是暖的。
“不是。”她笑了,淚盈於睫,未被他抓住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撢去他發稍上的露珠,動作輕柔,就像是怕弄疼了他。
“你證明給本王看。”
“在這裏?”
“嗯,在這裏。”
朱延舞眼眸往四周一掃,雖然此刻四下無人,但這畢竟是在宣政殿外,要她證明給他看,絕對不是好主意,至少,不能用吻來證明。
想着,她伸手去捏他的臉,一觸及指尖盡覺冰涼,心驀地疼了起來,本來要捏他臉的動作一下轉爲撫觸,摸着摸着他此刻那張英俊又帶着溫柔笑意的臉龐,一滴淚就這麼不期然從她的眼角滑落。
一滴、兩滴、三滴,全落在他抓住她的那隻手的手背上,溫溫熱熱的,卻灼燙了他的心。
他揚眸,寵溺的瞧着她,“傻瓜,怎麼哭了?”
“王爺纔是傻瓜,爲什麼要爲了我在這裏跪了一天一夜,你不是討厭我嗎?不是說不喜歡我嗎?趁這個機會把我這個累贅擺脫掉不是很好?”她清清淡淡地控訴着,邊說邊流着淚。
樂正宸溫柔地笑了笑,“本王答應你的事,自然要做到,否則本王豈不成了背信忘義之人?”
“就爲了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承諾?”
“誰說本王心不甘情不願?本王心甘情願。何況,本王明明記得已經說過喜歡你,你就是個愛記仇的,只記得本王對你說的最初的那一句?”
因爲那句他討厭她,他不喜歡她,一直深深地印在她的心頭上,很難抹得掉。
她晶亮的眼眸幽幽地看着他,“王爺真的喜歡我?”
“嗯。喜歡。”
“因爲我現在又在哭嗎?”
他被她那委屈可憐的模樣逗笑了,“你過來,讓本王抱抱你。”
聞言,她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這裏是宣政殿,我是來見皇上的,王爺別鬧。”
聽到她要見皇上,樂正宸斂了笑,“你想幹什麼?這裏交給本王就好,父皇現在看見你,有可能會想殺了你。”
還以爲她千里迢迢是來見他的……
“就算是這樣,我也得見。”
“朱延舞,你聽話好嗎?還是……”他凝起眉,“你不會是想反悔吧?難道你想嫁給那個來找你的元凱?”
朱延舞幽幽地看着他,“爲了嫁給王爺你,小女子可是什麼招都用了,好不容易王爺才答應的……小女子爲什麼要反悔?”
“既然如此,就不要進去。”
“這件事除了我,沒有人可以解決,王爺,你信我好嗎?不管我之後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再插手,我不希望王爺因爲我而背上不忠不孝圖謀皇位的罪名,這件事我會解決好的,也只有我能解決。”
“不行!皇上受國師蠱惑,對你很是忌憚……”
“不會有事的。”就算有事,她也要先保全他。既然重生了一回,若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她又何必再貪戀這樣的人生?
“那你先跟我說,你究竟想做什麼?”
“王爺只要記得,不管誰問你,當初都是小女子死死糾纏着你,賴着你,非你不嫁,王爺是心慈,逼不得已才答應娶我,爲的就是不讓小女子受到平王的逼迫……其實,這纔是事實,不是嗎?”
“你到底要做什麼!”她怎麼越說,他的心越擰?一股強烈的不安翻江倒海而來,樂正宸緊緊抓住她的手,抓到她發疼。
“宣陵城縣令之女朱延舞入殿晉見——”
宣政殿外,公公的召見聲戛然響起。
朱延舞突然上前緊緊抱住他,附在他耳旁輕聲地道:“王爺,無論結果如何,小女子都很謝謝你肯答應娶我,小女子就算再次投胎轉世都不會忘卻王爺對小女子的恩惠。王爺一定要保重,爲小女子保重。”
說完,她起身要走,他的手卻依然緊緊地抓住她。
朱延舞垂眸一笑,“王爺該知道,小女子想做的事,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棄。放開我,好嗎?”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可以賴在他懷裏哪兒都不去,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這個男人爲她如此擔憂害怕。
朱延舞瞧着他,想把他此刻的模樣印在腦海裏,永遠不要忘記這個男人曾經如此在意她。擔心她的安危與生死。
樂正宸瞪着她,一向淡漠從容的眼底有着擔憂與害怕,但他知道她說的對,她想做的,就一定會去做,他阻止得了她一時,也阻止不了她一世,何況他此刻跪在這裏什麼也無法替她做……
“不管你要做什麼,你發誓你一定要給本王好好的。”
“好,小女子發誓。”她乖巧的舉起手,“小女子保證,一切都會好好的。”
抓緊她的那隻大手,終於緩緩地鬆開。
她伸手抹去臉上的淚,對他微微一笑,轉身,挺直着背,優雅的走進大殿——
***
大殿上,樂熙仔仔細細居高臨下的審視着眼前這個擁有大富大貴命格的女子,好像是想看她是否有着三頭六臂或是多出一雙翅膀。
朱延舞靜靜地跪在那裏,優雅大方毫不畏縮,儘管她知道此時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也沒有絲毫畏懼。
“聽右丞大人上稟,你說你有證據證明這個上門跟朕討要未婚妻的元凱是假的?你連他的面都沒見過,怎會知道他是真是假?”
“臣女沒必要去見一個跟臣女一點關係也沒有的陌生人。”
“你口口聲聲說他是假的,證據何在?”
“因爲元凱早在幾年前就死了,他的屍首就葬在無迷山下面南的一方淨土裏。”
此言一出,羣臣譁然,樂熙的臉都綠了。
要不是皇帝說近日都不想再見到平王,平王近日都沒敢上朝,此刻恐怕也會跟着臉綠吧?平王的外祖父左丞高湛忍不住地想。
“死了?你早就知道他死了?”
“是。”
“那爲何朱家一直對外聲稱你有婚約在身?你不會是因爲不想嫁給元凱而隨口說說來誆朕的吧?你要知道,若這個元凱真是假的,他就犯了欺君大罪,必死無疑,朕必饒不了他的命。”
“小女子的父親一直聲稱小女子有婚約在身是爲了保護小女子,不希望有心懷不軌的人跑來提親說媒或是硬要娶小女子,因爲父親一直希望小女子可以自己找一個喜歡的人嫁,而不是被逼得不得不嫁……再者,未婚夫已死對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來說總是不好聽,當然是能瞞就瞞,畢竟已經十幾年過去,找不到人也是正常,這能說是小女子的錯嗎?
“總之,小女子的未婚夫已經死了,這卻是事實,因爲此事外人皆不知情,纔會以爲可以隨便找個人來假冒小女子的未婚夫元氏,因此,究竟是誰在皇上已經將小女子賜婚給襄王的當口指使人假扮元凱?刻意想破壞襄王和小女子的婚事?其目的動機何在?請皇上務必深究到底,畢竟此人居心叵測,連皇上都敢算計進去,何止欺君之罪?若背後有更大的圖謀,小女子不敢想象眼前這朝局可以被撥弄到什麼地步……”
“住口!”樂熙被氣得都快冒煙,被她這麼一說,倒像是在指責他是個輕易便被愚弄的昏君似的!“是誰准許你在此大放厥詞?”
“小女子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請陛下恕罪。”朱延舞溫溫地道歉,陡地眼一紅,一滴眼淚輕輕地滑落臉龐,轉眼間從義正辭嚴的女人變成楚楚可憐的女子,“陛下,小女子冤枉又憋屈,打小定下的未婚夫死了,現下好不容易襄王應了要娶小女子,又被有心人硬生生的破壞,連死去的未婚夫都可以憑空冒出來,唬得大家一愣一愣地……小女子真是命苦……陛下一定要爲小女子作主,小女子寧死不願原諒冒充元氏的人及他背後的指使者,皇上真要處死他們,那可是一點也不冤枉。”
意思就是皇帝你對那個元凱要殺要剮都悉聽尊便就是了。
“說了這麼多,你可拿得出元凱已死的證據?”問話的人,竟是左丞高湛,“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詞而已,若你只是貪慕榮華富貴,想藉由皇帝的手把你的未婚夫殺了而順利嫁給襄王,那陛下豈不成了幫你殺夫的劊子手了!”
“說的是啊,都只是她的片面之詞而已!”有不少臣子也隨之附和。
朱延舞揚眸看了高湛一眼,像是洞悉他的陰謀詭計似的,那眼神竟似帶着一抹淡淡的嘲弄,驀地讓高湛有些心虛的別開眼。
“陛下現在就可以派人快馬到洛州無迷山下面南的方位去查,元凱已死了幾年,沒有人會去翻動那裏的土,那墓是不是新蓋的也是一眼便知,找個專業的人去探探,就知小女子說的是真是假,除了墓碑上刻着元凱的名字,皇上若不信,可以挖墳,看看棺木裏的那位手上是不是戴着元家祖傳的戒指,戒指的背後定會刻着元字。”
樂熙點點頭,看了身側一眼,只見一名一直隱暱在龍椅邊那個出入口處的黑影轉身離開,一下便消失得無蹤無影。
話說到這裏,樂熙也已信她九分有餘,衆臣更不再有話,畢竟如果是已經死了好幾年的屍首及墓地,是不是臨時假造的很容易便分辨出來,更何況人家連對方戴着戒指的特徵都說得明明白白,毫不含糊,這又豈是可以隨便作假得了?
樂熙驀地手一揚,“把那個假冒元凱的人給朕抓起來,立即送到刑部嚴加拷問,務必問出幕後主使者來!”
“皇上聖明,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衆臣跪地齊喊。
“皇上,那關於襄王與朱小姐的婚事……”
樂熙的嘴角輕抿着,此時此刻,他是被逼上梁山了,連說不的藉口都不再有,就算他再怎麼忌憚眼前這個朱大小姐和襄王的婚事,也無法在衆臣面前無緣無故的收回他先前賜婚的旨意。
“既然元凱一事是假,那先前朕的指婚自然作數——”
“皇上,臣女還有要事要稟。”朱延舞開口打斷了他。
樂熙一愣,微眯起眼看着她,“何事?”
“臣女要告御狀!”
此言一出,羣臣再度譁然,開始在底下竊竊私語。
秦士廉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皇上都要說指婚了,這朱大小姐還在這裏升什麼火啊?就不怕燒傷她自己?
高湛也不敢相信的瞪着她,這女人是不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嗎?
她想告誰?不會是告平王在洛州的那些事吧?平王再怎麼說也是皇子,洛州那一點事雖然會壞了他在皇上及百官面前的形象,卻絕計不會因此獲罪的,畢竟也沒殺人放火,她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基本上,東旭王朝的歷任皇帝都很注重下情可以上達這件事,任何人有重大冤情想要告御狀,只要通過王朝歷任皇帝設下的考驗,皇帝都會召見其人聽其冤屈,可此刻,衆目睽睽,朱延舞的人也已經跪在殿上,究其身分,更是未來的王妃,樂熙是不想聽也得聽,不想受理好像也不行。
只是……她不會丟一個難題給他吧?這幾天爲了這個女人的事,他的頭髮都不知白掉了多少,根本禍害。
“你想告誰?”樂熙問出了大家都很想馬上知道的問題。
“臣女要告國師趙全。”
這會,殿上當真要吵到不可開交了,那個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新任國師,來到京城也不過才短短月餘,究竟是怎麼惹到遠在洛州的朱大小姐了?竟然讓朱大小姐不顧可能激怒皇上的風險當面上告?就不怕這好不容易纔成的指婚又給吹了嗎?
秦士廉更是急壞了,想阻止又不能公然阻止,只能在心裏不住唉聲嘆氣,當真一千一百個悔不當初,竟把她帶進朝堂中來。
聞言,樂熙的眼皮動了動,眉毛挑了挑,反而是看起來最不意外的那一位。
“你要告國師什麼罪名?”
朱延舞抬眸看向樂熙,不疾不徐地開口,“臣女要告國師趙全,妖言惑主、擾亂朝綱之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