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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倔女猜心》 / 貓子 / 第3章 / 共11章

五年後——

四面八方,有許多管道可以通往長安城。

而前往長安城,不管是探親、遊玩,還是做生意的商隊,爲顧及行路安全、閃避山賊盜匪,不走水路時,一般人會選擇幾條較安全寬闊的馳道。

有家小客棧,離長安城還有半天腳程,圖的正是過路人的茶水錢。

客棧不大,只有一個掌櫃和店小二招呼進店的客人,哪些人進門、離開,不管坐哪個位子都可以看見就是。

店裏人來人往,雖不熱鬧,總還有幾分人氣,少有完全空桌的清冷狀況。

此刻,客棧裏的座位只坐滿三成,店家無聊的視線自然容易被進門的客人吸引去。

從上個客人進門約莫過了個把個時辰後,纔有第二位客人風塵僕僕的進門;人一進門,理所當然吸引了整家客棧裏閒人的目光。

來者一身錦緞華服,更是今衆人眼睛爲之一亮。

身形略顯瘦小、剛給一桌客人上完菜的店小二愣了一下,看見掌櫃的一使眼色,立即迎上前陪着討好的笑臉招呼。

“歡迎,客倌要喝茶歇腿,還是來點東西喫?”

掌櫃的老早吩咐,這年頭有點身份地位的達官貴人,大都自視甚高,而且特別不好擺平,隨便一個伺候不周到都會惹得他們大發脾氣,很可能一個不滿意就掀了他們的小店,所以千萬不能怠慢看來頗有來頭的客倌,省得引來禍端。

手腳不利落些,掌櫃稍後馬上有頓叨唸。

不喜歡嘈雜,姬萬里隨性環顧了店內一圈,對這種讓人歇歇腿的小客棧也沒抱多大期望,只是隨口問道: “可有房間供休息?”

“有的,客倌請隨小的來。”

店小二立即爲他帶路。

客棧雖小,終究還是客棧,豈會沒有客房讓人休息過夜。

店小二走在前頭帶路,兩人沿着樓梯上了二樓,步經迴廊一個小拐彎,走進客棧裏位於最偏間也是最上等的雅房。

“客倌,您瞧這房間還可以嗎?”

打開木造的房門,店小二恭敬地問。

問歸問,他要真不滿意,也沒更好的房間可以換。

店小二不介意帶他一間房一間房去挑,只怕他看到最後還是要這間房。

至少這間房夠乾淨。

走進房內,姬萬里環顧四周一眼便點點頭。

有過在外頭跑了三年的經驗,本來就不再期望長安城以外的客棧住起來能有多舒適,他只要求房間乾淨。

“那客倌要點些什麼嗎?”算他聰明,沒亂找麻煩。

恭恭敬敬地站在後頭,店小二一直把頭垂得老低。

“來點茶水,然後隨便來點喫的吧!”

姬萬里在坐下之後隨口吩咐,對於這種荒野客棧的飲食也沒多大期待,只要喫了不讓人拉肚子便成。房間沒啥好打量,他的注意力不由得放在又黑又瘦的店小二身上,發現他還真不是普通瘦小。

骨頭上沒黏幾兩肉似的,該不會是讓掌櫃的給虐待了吧,瞧他沒幾歲,想是讓貧苦的父母賣了,所以讓人奴役成這樣。

“好的,客倌稍等,小的馬上給您把東西送上來。”

沒察覺他的注視,店小二像是鬆了口氣般,低着頭急忙退出房間去張囉。

@ @ @

用兩隻細瘦的胳膊,託着一隻放有茶水和食物的盤子上來,店小二在把東西擺好後,卻發現姬萬里老盯着自己瞧,不由得有些不自在。

“您慢用沒事小的先下去了。”

“等等我有話問你。”

姬萬里不疾不徐地開口留下他急於離去的腳步。

身子彷彿震了一下,店小二才力求鎮定地問道:“客倌要問些什麼?”

“你今年幾歲了?”

遲疑了一下,店小二還是回答:“十四。”

以少年的身材來說,說自己現在十四歲比較恰當吧!

誰也不會相信,其實站在姬萬里面前的店小二,便是蔚家失蹤了五年的小姐,是姬萬里離家出走的未過門妻子。

當她一眼認出個頭完全不同的姬萬里時,心跳差點沒被嚇停。

要不是很確定他沒有認出自己,她老早腳底抹油溜了。

下了山,本來打算回蔚家莊的她,在路上聽說姬萬里不但沒成親,還四處探訪、找尋她的下落,像個有情有義的癡心漢,不但發誓非找到她不可,還此生非她不娶時,原本歸心似箭的打算便給活生生夭折。

該死的姬萬里,還到處張貼找到她可以得到千兩賞金的佈告。

老天!她前世究竟是造了啥孽,否則今生爲何非得讓個書呆糾纏不可,死也擺脫不掉。

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沒娶她回家虐待絕不甘心。

就算如此,她還是抱着一絲希冀,認爲他總有一天會放棄找她,乖乖去娶別家姑娘。

反正五年都過了,她決心再拗個幾年。

爲了方便打探姬、蔚兩家的消息,她決定在這間人來人往的小客棧落腳,故意用黑炭抹黑臉扮男裝,除了避免閒人騷擾外,也怕被人認出來,跑去姬家通風報信。

誰知現下她卻好死不死還碰上姬萬里本人!

“十四?”

姬萬里側頭思索,還在評估他的瘦小。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這店小二似曾相識,就好像他們是老朋友。

“客倌,小的知道您覺得小的這副德行太瘦小,可您不知道小的家世堪憐,瘦小也是沒法子的事呀!”

怕他想出了端倪,蔚青心急忙打斷他的思緒。

危險!萬一讓他察覺了什麼那還了得!

姬萬里的確被引走心思,進一步追問: “怎麼說?”

“客倌,您有所不知,小的三歲喪母、七歲喪父,家裏頭剩下幾個年少不更事的弟妹,小的只能把他們託給家裏也不好過的叔父後,來這裏求掌櫃的收容,把自己賣了三年,替他們掙些銀兩好過日子。”

說到心酸處,她裝作萬般感嘆,還得拭去眼角一滴強忍的淚光。

“小的身子雖然瘦小了些,不過只要可換得他們溫飽,自己三餐不繼也無所謂。”

她用堅強的口吻道。

瞧他聽得皺眉,這故事應該夠傳神感人吧!

說得感人肺腑、處境堪憐,蔚青心卻不過是照着他的臆測、配合煞有其事的悲慘口吻編故事,還懷疑他怎有如此豐富的想象咧!

啤,瘦小些就是家裏窮得沒飯喫,那不是天大笑話。

書呆就是書呆,總有少年長得遲、長得慢些,他卻一點也不明白。

其實她根本是跟掌櫃的說好,只要供喫供住,她免費上工;父母雙全,蔚家還是長安城人人知曉的富賈之一,她哪來堪憐的身世?

“客倌,您怎麼了?”

明知他的想法,她還是得對他突來的沉默狀似不解。

這書呆,啥時變得如此悲天憫人,怪事一樁!不過,他從前便很多事倒是事實。

他是那種自以爲可以揹負天下道德存亡責任的怪人。

瞧,從小立志擺脫他,果真是個明智的決定。

“你坐下來。”姬萬里突然開口。

“客倌,小的還有很多活要幹呢!不能在這裏偷懶。”

緊張地往後退一大步,她連忙拒絕。

躲都還躲不掉,她到底倒了什麼黴?

不由分說地一拉,壓下她纖細的身子,姬萬里拿出一錠銀子擺在桌上,霸氣地道:“坐下來喫點東西,我有事跟你打聽;要是你家掌櫃的說話,我負責。”

“客倌,這樣不好吧?” 她有些無措,偏偏沒有力氣多加反抗。

嘖,有錢了不起,想用錢壓死沒錢的老百姓啊!

一錠銀子,她纔不看在眼裏呢!

“我需要你的伺候,所以讓你留下來,有什麼不好的?”

碰到店小二比自己想象中更纖細的肩頭,姬萬里的眉又皺起來,懷疑他哪來的力氣做苦工,又是怎麼扛起這家客棧所有雜物的。

店小二瘦小得厲害,他想是被店家過度壓榨勞力所致。

“喫吧!”

見他遲疑,以爲他還有所顧忌,姬萬里主動將筷子放到他手中。

好好補一補,或許他還能順利長大。

她不是真的喫不好,所以才這麼瘦弱,而是天生骨架小啊!

低頭望着被塞入手中的碗,蔚青心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重新看向姬萬里問道:“客倌,您要跟我打聽什麼事呢?”

“你把東西喫完再說。”

姬萬里對她一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麪食。

很顯然的,他要請她喫一頓。

“客倌,這是您點的東西,小的怎麼可以喫掉呢!”

蔚青心刻意露出爲難的口氣。

喫完?她纔剛喫過午飯哩,要撐死她喔!

笨書呆,好心別用錯了地方,街上有那麼多乞丐,你難道沒看到嗎?真是的!

“放心喫吧,我不會要你付帳的。”

錯想她的惶恐,姬萬里輕輕笑了。他當真以爲,她是因爲付不起這個帳,所以才一口也不敢動。

蔚青心愣了一下,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打小認識以來,她從來沒看過他這麼溫柔的樣子。

記憶中,他不是對她吼就是對她叫,總對她的一舉一動有意見,一看見她就板着張青綠的臉,好象她不是他未過門的小娘子,而是欠下他銀兩沒還的可惡債主。

他笑起來的樣子,她真的沒見過。

奇怪的是,他笑起來好看多了.不像記憶中那麼討人厭。

記憶裏的感覺.好像哪裏出了錯。

“怎麼了?”

被她直直盯着瞧,姬萬里不由得感到奇怪地問 “沒、沒什麼。”一陣心虛湧上來,她突然慌亂地低下頭,拿起筷子呼嚕嚕地喫起桌上自己送來的麪食,一口氣猛把食物往嘴裏扒進去。

以爲她餓壞了,姬萬里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看着她喫東西。

“總覺得你像一個我熟識的人。”須臾,他突然道。

“咳咳!”

一口面嗆在喉嚨,蔚青心不由得難過地猛咳。

“別喫太急,慢慢來啊!”

沒意識到是自己說的話引起的,他慌忙地替她拍背,有些無奈的以爲她是餓過頭,所以纔會喫得太急,不然也不會嗆着。

“小的沒事。”

嗆出了眼淚,她推開他的手猛搖頭,怕被他認出身份來。

“沒事就好。”

不介意被推開,姬萬里替她倒了杯茶水,理所當然的送到她手上。

“來,喝點水。”

接下茶水,她喝了兩口才舒服些。

發現他還是直盯着自己瞧,蔚青心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得尷尬地問:“客倌,咱們身份不同、非親非故,八輩子沒一輩子有關係,您爲什麼要這麼關心小的,還對小的這麼好?”

他太好心了,完全不像她所認識的姬萬里。

他若知道她是誰,恐怕就不會對她這麼體貼了吧!

“總覺得我們有緣分。”

淡淡一笑,他老實回答,覺得這緣分頗爲奇妙。

理由是勉強了些,他卻真的覺得和他之間,隱隱約約好像有種千里來相會的緣分,自己也說不上那感覺從何而來,就像註定好的一樣。

“緣分!?”

狗屁!她纔不要和他有緣分!

姬萬里望着她,突然從身後拿出一卷畫軸,攤了開來放在桌上。

“因爲客棧里人來人往,我想和你打聽一下,有沒有見過這個姑娘?”

他問起每到一家客棧都會向店小二打聽的事。

單瞟一眼,她就猛搖頭,“沒、沒有!”

蔚青心的心猛然狂跳。

能說有嗎?那根本是她的畫像,不過模樣比現在小了些。

本來還有幾分懷疑,沒想到他果真四處打探她的下落。

不知怎麼的,親眼證實的感覺真的很複雜。

並未察覺她的異狀,姬萬里一個勁兒地把她拉到畫像前頭。

“店小二,你看仔細些,這是她十二出頭時的模樣,她現在十七歲,模樣看起來會大些。”

他不死心地開口。

找了五年,他從不曾放棄任何希望。

“客倌,小的真的沒有特別的印象。這位姑娘是誰,爲什麼您要找她呢?”

看不透他心中的想法,她忍不住想問理由,還有點期待事情不會那麼糟。

“她是我未過門的媳婦。”

他咬牙切齒地道,語氣有幾分幽怨。

“哦!”

瞬間,蔚青心立即肯定,他絕對是爲了想娶她回家虐待,所以纔會這麼努力尋找她的下落,否則那幾個字聽起來不會那麼用力,還心有不甘哩!

躲他果然是再正確也不過的選擇。

她剛纔竟發什麼瘋,還以爲他對自己真有幾分感情。

這回,她連一般人應該要有的好奇心都省了,沒假裝奇怪的問他,好好一個未過門的娘子,是怎麼搞丟的,幹嘛要四處找人。

“你喫東西吧,沒印象就算了。”

說着,姬萬里又寶貝似的收起那捲畫軸。

認定了他尋找自己的目的,蔚青心沉默地低下頭繼續喫麪,無意間卻瞥見他眼中的喪氣,總覺得好像有些地方自己不明白。

此刻,他的心好像封了起來。

難道真是“事不關己則已,關己則亂”?

自從從師父那裏得到能照人心的心鏡,能輕易讀出別人心底的想法以來,她還不曾無法看穿別人的心事過;就連關於姬、蔚兩家的消息,通常也是直接從客人心裏讀出來。

對這出軌的情況,她有些小小懊惱。

心鏡沒用了嗎?

片刻後,姬萬里從飄遠的思緒中回了神,再度凝望着清瘦的臉龐,突然問道:“店小二,你叫什麼名字?”

“客倌,您不妨叫小的阿青吧!”

把面喫完,蔚青心正在喝茶。

既然他不需要人客氣,她也就不客氣了,反正她從來就不是跟人客氣的料。

“我缺個隨身小廝,你要不要跟我回城裏去?”

他驟然提出自己的建議。

“客倌,您這是在開小的玩笑嗎?”

又能讀出他的想法,她知道他是認真的,可是她躲他都來不及了,哪有傻傻把自己往火坑裏推的道理。

跟他回家,天知道她還能掩飾身份多久。

“我姬萬里從來不隨便開別人玩笑。”

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

聽他連名道姓都給報了出來,這下子可真是一點也不好玩了。

“如果您不是開玩笑,那讓小的想想可好?”

她擠出爲難的神色,希望他自動放棄,更希望他懂她準備拒絕的暗示。

“想什麼,難道你不信我可以給你更好的待遇?”

他懂,可是無法接受他打算拒絕他的好意。

“當然不是,只是小的已經賣給掌櫃的三年了。”

煩死人了!竟沒有更好的理由,這種雞毛蒜皮的理由,他姬大少爺會放在眼裏纔有鬼。

“放心,掌櫃的那裏我可以替你解決,那就這麼決定了吧。”

姬萬里徑自替她做了決定。有的是錢,他果然不覺得那是問題。看樣子.她是連拒絕的權利都被活生生剝奪了。這自作主張的臭書呆,不管經過幾年還是一樣,自以爲是得討人厭!

心裏擺出一張苦瓜臉,蔚青心卻只能擠出感激的表情陪笑。

罷了,她豁出去了!

俗話說的好,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唉,希望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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