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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倔女猜心》 / 貓子 / 第7章 / 共11章

回姬萬里房裏後,蔚青心兀自靠在窗欞邊發起呆來。

連官差都找上門來,看來不走是不行了。

一次過關,不代表她每回都能如此幸運,何況那薛寶花一定會更注意她的行動,處心積慮要抓她的小辮子。

走是一定要走,只是……

“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人冤枉你。”姬萬里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蔚青心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以爲她在擔心剛剛發生的事。

“少爺怎麼能完全確定小的是被冤枉的?”她開始對他的信任感到匪夷所思。

以“阿青”這個身份來說,他們不過認識一個多月,哪來推心置腹的交情?他單方面對她好,不免讓曾一心想逃婚、拒絕嫁給他的自己有壓力。

莫名的壓力,像是層層羅網罩住她的人,隨着日子過去一天比一天沉重。

姬萬里明明是她不想嫁的那個男人,卻彷彿又不是那個男人。僅僅五年,她記憶中的人卻變了模樣,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適應他的轉變。

或許,也有幾分心結讓她不願承認,其實他並不是太差的夫婿人選。

一旦承認了,她爲了擺脫跟他的婚事,跟師父上山足足五年有何意義?真是爲了得到心鏡,也不至於有家歸不得;何況當年的她並不知道,原來那面鏡子可讓人讀心,有些人的內心她根本不想探索,得—一接收是頗爲無奈的感覺。

有時,她會氣師父選中了自己,讓她不得不承受世人的喜怒哀樂。

唉,悲哀和痛苦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呵!

“怎麼,你沒被冤枉?”他好笑的反問。

“當然不是。”討厭!心虛的感覺讓人好悶。

“這不就對了嗎?”微微一笑,姬萬里突然黑眸一轉,問道,“經過這檔子事,你不會再異想天開,把我跟寶花表妹湊成一對了吧?”

不知爲何,他對她建議過的事就是無法釋懷,好像那建議是心頭芒刺。

“啊?”’不會吧!他還記得她提過這回事?

虧他還能在這節骨眼上,把兩檔子不相干的事扯在一塊兒。

不過,她是不會再提了,不會再建議他去娶薛寶花,把他推給他那心機頗深、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寶花表妹,好像會挺可憐的。

自己不想要他,也沒必要把他推人火坑嘛!

嘖,她竟然替他考慮起他的幸福,對他似乎愈來愈好心了。

“啊什麼,別告訴我,你忘了你提過那爛主意。”用若有所思的詭異眼神瞧着她略顯不太自在的神情,他只是懶洋洋地道。

頓了口氣,她張了口卻又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吧!保證不罰。”像是看穿她那點心思,他笑道。

瞧她的模樣,不就是怕說錯話會有事。

本來不打算問了,經他一保證,她又忍不住好奇。

蔚青心偷偷提了口氣,小心地問:“少爺,小的一直很好奇,您爲什麼非那蔚家小姐不娶?”

想不透箇中緣由,偏偏心鏡也不能讓她窺見這個祕密,如果他的心防不是那麼嚴密就好了。

沉默許久,姬萬里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覺退去,眼神幽幽飄至窗外景色,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

許久後,他終於吐出聲音來:“如果我說我愛她,你信不信?”

信?當然不信了!

愛一個人是需要理由的,她不記得她曾給過他任何理由。

離家的時候,她不過十二歲,說姿色沒啥姿色,而且她根本沒給過他好臉色瞧,還每見他一次便給他一頓好氣受,他哪來的理由愛上她?想讓世人以爲他是多情種?

不知道她就是蔚青心,胡說也要有個譜啊!

站在牀邊,審視着牀上熟睡的姬萬里,蔚青心頻頻直皺秀眉。

算了,信不信都無所謂。

反正從今以後他們未必會有更多的交集,何必在乎他是不是真心?她只是不明白,爲何自己會欲走還留。

本來準備乾脆一走了之,誰知她的雙腿不聽主人使喚,竟然走進內房來,站在他牀邊就不動了,害她怔怔望着他的睡容,一時間也搞不懂自己到底該不該走。

其實她心底清楚,該走的時間已經到了,就算再拖一兩天,也是得走。

無奈的是,她發覺自己有個可笑的念頭——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甚至半天都成。

理由呢?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會想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

沒道理呀,心情亂得一塌胡塗,她還是快點走吧……

“青心?”

熟睡的人在她想轉身時猛然抓住她的手腕低喃,把她嚇得差點腿軟。

打算離去,她沒費事再在臉上塗炭粉,也想不到會這樣就被認出來。

她在壓迫感中緩緩回過頭,但牀上的人只是眯着眼,睡眼惺鬆的模樣似乎有着很深的不確定。

”青心……是你嗎?我找你……找得好苦……”半夢半醒間,姬萬里無意識地嘆息。

一瞬間,好像碰觸到他心底不願輕易讓人碰觸的東西,蔚青心的心絃不由得震動了一下。

她幾乎要窺見他藏在心底的祕密,可是也察覺他正試圖自朦朧意識中清醒,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讓她再耗下去。

倏地,她隱隱有些懊惱竟沒有時間慢慢發覺真相。

“你在作夢,別醒。”

發現他就要完全清醒過來了,她急忙掙脫他的手,回頭看他最後一眼之後,一個縱身便往外跳,展現利落的輕功離去。

是呀,別醒,現實不會比夢來得美好。

手中的溫暖一空.姬萬里驀地完全清醒坐起,望着空無一人。異常冷寂的房間,以爲自己做了個夢,卻下意識張曰低喃:“阿青?”

楞了一下,他突然望向內房人口,不由得喚道:“阿青!”

不見阿青奔人房來,他不安的叫喚聲又大了些:“阿青——”

外頭始終沒反應,他不死心地又叫了好幾回,開始察覺不太對勁。

不管他怎麼叫,都不會再有個“阿青”回應了。

@ @ @

阿青這個人,就這樣在姬家完全消失了。不用說,薛寶花加諸在阿青身上的猜疑,不真也真了幾分。

爲此,姬萬里變得沉默,整天不說一句話,像個啞巴悶葫蘆。

沒人知道他心底在想什麼,就連姬老爺和姬夫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更讓人不得不以爲他和阿青的關係非比尋常,連在人後鳴鳴自得自己絕對沒錯的薛寶花,到了他面前也不敢太過放肆,只敢儘量揀討好的話講。

衙門的人查探不到消息,來了又走;姬萬里還是不相信.阿青會是那個有名的夜賊。

他沉默,只爲痛心她的不告而別,就好像五年前的蔚青心。姬萬里不免自我懷疑,是不是他永遠留不住用心對待、一心一意想留在身邊的人?蔚青心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阿青也是。

沉寂一段時日後,他有了新的決定。

不!他不能就這麼算了,至少他要她們明白讓他心痛的代價。

他不但要找到蔚青心,還有阿青!不管要花上多少年,他都要把她們一個個揪回來,絕對沒有讓她們想走就走、完全不管他作何感想的道理。

無論如何,他不會讓她們消失在他的生命裏。

想甩掉他姬萬里?就來試試看吧!

@ @ @

“心兒?”

蔚青心站在攤販前頭,正要掏出錢來買包子;聽見熟悉的喚聲,她不禁身子一僵,但終究沒有輕易回頭。

賭賭自己的運氣,或許對方會以爲他認錯人也不一定。

只停頓了一會兒,假裝沒聽到的她匆忙付了錢,拿了熱呼呼的包子就打算走人。她並非故意想在大街上晃,惹起熟人注意,只是肚子餓了總得喫東西,所以不得不出來找食物,好招呼早已飢腸轆轆的五臟廟。

爲了躲開姬家人,她自然是不再把黑炭粉往臉上抹。

現在的她白白淨淨,換上女裝,不過是個普通女孩。

可惜,不是阿青她便是蔚青心,在長安城走動很難不被認出來。

雖然過了五年,別人可能認不出她來,但絕對不包括自家人。

那是大哥,都五年不見了,她還記得他的聲音。

“心兒,你娘病了!”不太確定她是小妹,蔚青緯再度喊道。

是與不是,一試便可知。

在姬家,心兒從小就不多話,難免讓人覺得早熟和冷漠;可是他知道,她至少非常孝順三娘,不可能聽見三娘病了還無動於衷。

三娘是病了,想女兒想病的,名醫也束手無策,要是心兒再不肯回家,恐怕三孃的病會漸漸嚴重到藥石罔效。

果然,蔚青心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來。

“我就知道是你。”眸光閃爍,蔚青緯沉重地感慨,心中的複雜滋味實在難以言喻。“心兒,你可知道,我們找了你五年啊!”

當年,是爹要她滾出家門,所以沒人能責怪她的出走;只是誰也想不到,年僅十二歲的她會把爹的話當真。

一走五年,也唯有她會當真吧!

“我娘病了?”

久久,她只問出一句話,看着大哥點頭。

要她如何解釋,之所以離家五年不是因爲爹狠心的話,而是爲了心鏡和想擺脫身不由己的婚約?思前想後,她都沒有恰當的解釋和說辭。

既然無法解釋,似乎也沒必要解釋了吧!反正也沒有人期待她的解釋,先回家看娘再說。

@ @ @

蔚青心返家,對蔚家來說自然是個大消息。

被家人簇擁其中,久違的親情讓她感到相當陌生。

她本來就不是和家人很親近,老實說她是被嚇壞了。

讀出每個人的開心,她開始愧疚起離家出走的事;她從來不知道大家這麼在乎自己。

畢竟是女兒身,她本以爲自己對蔚家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的。

緊抱着她不肯稍放、又是哭又是笑的孃親,更加深了她爲子不孝的愧色;至於爹親,雖然什麼都沒說,隱隱泛淚光的蒼老眼眸卻寫盡一切。

“娘我……”

“回來就好,一切都別說了。”不能責怪老爺,三娘只能如此感慨。

沒錯,就這麼一句“回來就好”,讓所有人都歡天喜地,高高興興地對她噓寒問暖、高高興興地問她這幾年來在哪兒落腳。

晚上,蔚金和讓廚子煮出所有她愛喫的豐盛佳餚,一家人話家常,享受着真正團圓的晚餐;熱熱鬧鬧,好像她不曾離開五年。

她當然明白,家人想彌補這五年失去她的溫情,她也就儘量配合着。

直到夜深,蔚青心才讓從前的貼身丫鬟隨侍回房。

很累,但她的心卻從未如此溫暖過;因爲不用猜疑家人的感覺,她第一次發現心鏡真正的好處。

“小姐,你要是再不回來,三夫人恐怕真要病倒了。”

替她更衣時,小翠忍不住碎嘴起來,跟她聊着蔚家莊在她失蹤以後,大大小小發生過的事情。

又說三夫人整天提不起勁,是想女兒想出來的心病,幸好見到她回來便能不藥而癒,多少讓衆人鬆口氣。

“哦。”應了聲,蔚青心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她也打算好好陪孃親一陣子。

“小姐啊,不是小翠要說你,你這五年到底躲到哪兒去?別說我有多擔心小姐了,老爺他爲了小姐可是……”

從小就習慣主子寡言,小翠自顧自的犯起嘀咕,說到一半才驚覺自己話太多,趕緊住了口。

老爺爲了找小姐,不惜花掉大筆財富打通關,甚至尋求官府協助,使蔚家狀況大不如前這等事,自小姐回家後沒人提過,自然不該由她一個小丫鬟來多嘴。

“小姐回來就好”是主子們一致的說辭,至少也是件好事。

小翠是及時住了日,只是她萬萬想不到,她主子還是聽見了她所有的心底話。

@ @ @

得知蔚青心回家,姬萬里立即找上門來。

但蔚青心不肯見他,已請託家人多次婉拒他的來訪。五年都等了,姬萬里自然不差這點耐心,天天都跑到蔚家園裏的六角涼亭內坐着,每日數個時辰。

在外人眼中,他肯定是相當有情有義的癡心漢一個,蔚青心卻完全不懂他爲何如此。

無心於手邊閒書,她終於悄悄移步窗邊,輕掀開簾子往外偷窺幾眼。

他還在亭子裏.家人替他準備了茶水點心,看來倒也挺寫意的嘛!

她心知肚明,家人依舊拿他當女婿看,而且還是有助蔚家渡過難關的女婿,自然不會有所怠慢;沒人間過她的想法,也就沒人知道她當年是爲了逃離這婚約才離開。

所有的罪名都讓爹爹背了,她得抱歉。

“小姐,姬少爺好歹也癡等了月餘,你就好心見他一面吧!別讓咱們蔚家落了個‘怠慢未來姑爺’的罪名,老爺夫人都還要面子哪!”

見狀,小翠把握機會走到蔚青心的身後好言相勸。

因爲年紀相仿,她又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小姐從前最親近的人是她,最敢在小姐面前嘀咕個沒完的人也是她,所以老爺和三夫人指示,一有機會便要她勸小姐見見未來的姑爺,別讓未來姑爺總是在空等。

但她實在不明白,既然遲早要嫁進姬家,小姐爲何對未來姑爺避不見面?小時候不是老斗嘴,再膩也見了?

“你只管老爺夫人的意思,怎麼不問我愛不愛面子?”蔚青心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扯動脣,隨口問着用意明顯的小翠。

雖然對姬萬里的觀感有些微不同,亦不代表她想嫁去姬家;只是蔚家因她而家道日漸中落,讓她再也無法說出真心話來。

返家後,每日目睹父兄四處奔波,爲處境發發可危的蔚家想辦法,着實讓她看得於心不忍。家族需要援手,姬家正是最好的助力,她說不出她不想嫁。

不用家人開口,就完全體會了他們肩頭的壓力,讓她無法拒絕;不必—一瞭解別人的想法,或許纔是上天的恩賜。

因爲了解,她不能置身事外,只能在婚期敲定前,找理由不見姬萬里罷了。

家人體諒她在外必定喫了不少苦,所以對她這點小任性不置可否,但這又能持續體諒多久?

如果姬萬里表示意見,不再有興趣當他的有心人,她不想見恐怕也會被押着去見他了吧!

她明白凡事都有個期限。

“小姐,你從以前就讓人摸不透。”小翠嘆了口氣。

“摸透了,也沒特別稀奇。”蔚青心低吟,淡淡一笑。

將她的心剖開來,不過是再平凡不過,亦受七情六慾牽制的血肉。

“小姐不覺得稀奇,那是當然的了,可我覺得稀奇呀!”聰慧的眸子一溜,小翠更加把勁說道:“就好比姬少爺一定覺得你跟別的女人不同,纔會無視小姐沒了蹤跡幾年,絲毫不把各家名門閨秀放在眼裏,獨獨只願採擷小姐你這朵清蓮啊!”

對姬萬里的執着,見證五年的長安城百姓是有目共睹。

“瞧你說的,好像你是他肚裏的蟲。”

對小翠的用心,蔚青心只能搖頭失笑,倒也沒多說什麼。

略有遲疑,小翠觀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小姐,你不會是相信那些無稽的傳聞,所以不肯見姬少爺吧?”

其實,蔚家人多多少少以爲有這個可能。

微眯黑眸,蔚青心立即明白小翠含蓄的暗示所指爲何。

他們以爲她聽見了姬萬里染上斷袖之癖的傳聞,所以纔對他來個避而不見?不會連姬萬里自己都以爲如此,所以纔會如此耐心等着她相信他不是吧?

傳聞的主角之一,不就是她自個兒本人?

她跟誰誤會湊熱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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