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七章

《倔女猜心》 / 貓子 / 第8章 / 共11章

經由小翠帶路,姬萬里終於見到蔚青心。

不過她始終背對着他,似乎沒有轉身和他面對面的意思。

“小姐,我把姬少爺帶來了。”小翠對着她的背影道。

不知小姐爲何改變心意,終於肯見未來的姑爺,但小翠自是不會在乎。要猜準小姐的心思太難,能達成老爺夫人交付的使命就好。

“你下去吧,有事我會喚你進來。”

蔚青心輕聲吩咐,倚着窗榻並未轉過頭來,依舊背對着兩人。

“是,小姐。”

小翠應聲而退。

幾年不見,她想小姐和未來姑爺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也沒打算打擾。

“你終於肯見我了,看來要見你的確得花點時間。”

小翠離開後,姬萬里望着眼前無意轉身的窈窕背影,像是自嘲一笑。

蔚青心有一會兒沉默,像在思索什麼,並未作聲。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掌控不住他真正的心意,卻能輕易感受到他壓抑下來的某種情緒。

她不解,心鏡爲何獨獨對他失效,無法讓她看進他的心。

以爲可以看出他的想法,她才決定見他的。

此時,她不禁懷疑,他的腦袋是否一片空白,成了那種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腸子。

若非如此,心鏡實在沒理由失效。

“怎麼,願意見我了,卻不願意開尊口跟我說話?”姬萬里帶着躁鬱輕諷。

五年了,她消失了整整五年啊!

她讓他找了她整整五年!

“爲什麼?”

蔚青心開口了,卻僅有淡淡三個字。

是五年了,何以都過了五年,他還不肯放棄找她的念頭?

在姬家跟在他身邊的時候,每日看他派人去打探自己的消息眉頭深鎖聽取相同的結果,她一直很想明白他爲何如此堅持。

不管是怨是情,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值得他這樣尋找的價值。

“什麼爲什麼?”

愣了一下,姬萬里聽不明白。

久違的聲音,彷彿有點熟悉,不過熟悉好像也理所當然;在她失蹤之前,他們好歹也認識了十幾年。

“爲什麼你說要和我解除婚約,至今我們的婚事卻依舊?”不能直接追問他不放棄的理由,她想到一個比較適當的問法。

“你就那麼希望擺脫我?”

姬萬里有些惱火,懊惱地脫口問道。

徑自消失五年,重逢後見面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質問這件事!

現在他總算明白她不肯見他的原因了。

她以爲回家後可以不用嫁給他,沒想到這婚約過了五年還在,自然覺得他說話不算話、覺得心有不甘,可是她怎能明白他——

可恨!當年解除婚約的事,他不過是因氣憤才脫口而出,並不是真的想解除和她的婚約啊!

“不是。”

纖指輕輕捏住窗框,蔚青心難以解釋此刻連自己也難懂的心情。

可恨?他是覺得她可恨,還是心有不甘?

恨她走了五年,還是心有不甘她走了五年,都是沒道理的事吧!

恨她的失蹤讓他大少爺丟臉,似乎不需要記掛在心底五年,另娶他人似乎也纔是正確的選擇。

何況,經過相處後,她覺得他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否則她早像從前跟他翻臉了。

經過五年,再加上對他有不同的瞭解,她對這門婚事的排斥度已減低;只是她真的不明白,藏在他心底的祕密到底是什麼,爲何如此難以讀出。

“不是?”

本以爲她會一口承認,聽到否定的答案,姬萬里顯然有點意外。

照她以前討厭他的程度,的確會一口承認了事。

略微遲疑,蔚青心仍開口:“不是。”

“別光說不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婚約不變,談是否想擺脫並沒有任何意義.我只是覺得奇怪,所以問問。”

她幽幽地道,輕柔的語調裏,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如果你不想回答也無妨。”

問了似乎也是多餘。

不過至少知道,他當年說要解除婚約是負氣話,並非真心。

心裏有塊鬱結已久的小疙瘩掉落了。

欲言又止,姬萬里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終於咬牙問出口:“爲什麼不看我?都五年不見了,你還是那麼不願意看到我的臉,看到我的臉就覺得礙眼、厭惡得很嗎?”

光是看着她的背影,就讓他漸漸焦躁起來。

他排斥那不舒服的感覺,偏偏又不能不去正視,難免覺得惱人。

他沒忘她一直避他如蛇蠍,像是生來便與他誓不兩立。

至少在她十二歲以前是如此。

所以她此刻的“溫和”,讓他覺得很不習慣。

“我問你幾個問題可好?”

跳過他的質問,蔚青心沒來由的道。

“什麼問題?”

姬萬里被她弄得一頭霧水。

“你是不是一定要娶我?”

“如果你不介意嫁給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我沒理由解除這人人皆知的婚約,讓我們兩家人成了長安城百姓茶餘飯後閒扯的笑話。”

姬萬里自嘲,心中閃過一絲酸澀。

他從沒打算過要解除婚約.縱使當年意氣用事,說了違心之論後也不曾。

“原來你不解除婚約.只爲了怕成爲笑話?”

真是如此,蔚青心的疑惑便會少些,可惜她無法相信。

自從擁有心鏡以來,她習慣了不去聽人們說什麼.只去聽他們心底 聲音。

窺不見真心,她仍察覺了他的心口不一,像是在強忍着什麼。

理過腦中思緒後,她不過是想把話說在前頭,省得往後爲此爭執。

“這理由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的心口聚了悶氣。

略頓,蔚青心搖頭。

“不重要,可我還有話要問。”

“你想問什麼,大可一次說清楚,別螫人的心。”

姬萬里不耐地道,卻更惶恐。

“你要成親,長安城裏有更多上上之選,爲了怕惹笑話而一心想娶我過門,你可曾想過這五年當中,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外貌和內心會有什麼改變?”背對着姬萬里的身影幽幽問道。

要是可以重新選擇,她未必會再跟師父走。

只是,往前走的時間從不倒流,而今,她揹負了師父的希冀。

在她十二歲之前,不管她是否希望,他都在她生命中佔了極大的分量。

但她不再是當年那個一心想擺脫他、生命平淡無奇的蔚青心,也回不去那個十二歲的蔚青心。

現在,她有新的使命,且有太多已造成的事實,一旦開始,便收不了手。

對蔚家.抑或是姬家來說,她已成麻煩,而且只會是個麻煩。

她必須讓他明白,娶她,是惹麻煩。

@ @ @

姬萬里怔怔地望着蔚青心的背影。

他在思考,思考這是不是她爲了讓他主動退婚的嚇阻。

怪的是,他打從心底相信、感受到她話裏想傳達的認真。

的確,他對她這五年來如何生活,是一片全然空白。

五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在他的沉默中,蔚青心似笑非笑地道:“若我已非你所想象,你是否娶我不悔?若我貌不如昔,你是否依舊娶我不悔?若我是個災難,你是否依舊娶我不悔?若我—一”

“是的!”毅然決然,姬萬里打斷了她一連串的假設。

頭一次,他堅決表達了自己從來不變的心意。

無論變成如何,他都要娶她!

遲疑了一會兒,她又問:“就算我成了醜八怪?”

男人皆重女子色、藝,他應該也不例外。

蔚家的情況他應該相當清楚,蔚家的家境大不如前,兩家聯姻對姻家已沒有多大好處,他會無意履行婚約,並不算太出人意表,反倒是蔚家該緊緊依附着他們纔對,他實在毋需堅持。

“是的!”

毋需考慮,就算她被毀了容,他依舊要她;更甚者,他會疼惜她在外所受的委屈。

他無法忍受她因爲毀了容,從此被人暗地嘲笑,終生幸福無望;他會盡全力請來各地名醫,就算治不好她的臉,也絕對不離不棄。

傻子,那麼認真地決定,豈知她並未毀容呵!

—一讀盡他的善良,蔚青心不由得心絃微動,更想試探他的寬容度。

“就算……我已無清白?”

是呀!再善良總有個限度,他畢竟是個男人。

怔了一會兒,他義無反顧地承諾:“是的!”

姬萬里的心在難抑暗潮洶湧的情緒中已緊關不住,驀地敞開。

一想到她清白不復,他無法否認自己驟然緊縮的心,像是快要被掐破般無法跳動;並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可能性成真會很難受,但最重要的是她回來了,所以五年裏發生過的事,他決定當作不曾發生。

重要的是,他往後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這次,他會守住重要的寶貝,那是他自五歲起便暗自發誓要保護一生一世的人。

想起五歲的時候,他曾經想解除婚約,可是當他隨孃親拜訪蔚家莊,第一回見着才兩歲稚齡,尚牙牙學語的她。

賴在孃親懷裏的她對他甜甜地笑了,露出好可愛好可愛的笑靨,震撼了他五歲時毫無抵抗能力的心房。

那笑容,像咒語梏緊了他的心。爾後,他不再提解除婚約之事,只是專心地等她長大。

或許是太專心了,反而造成她從懂事起,便極端排斥他的親近,對他異常反惑。

然而,他的專心卻已無法自拔。

那十年,他用心呵護着心中的寶貝,想把最好的東西都送到她懷裏,想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在她正式過門前都不受到任何傷害。

他不否認自己保護過度,想確保她一路平安地成長,然後嫁人姬家;可是他就是無法不去介入她的生活,他想保護自己重要的寶物呵!

寶物雖被玷污了,依舊是他心中不變的寶物,無法捨棄,他只會想殺了那個負她、欺了她的人。

“你……”

蔚青心好生錯愕,禁不住一股熱潮衝上眼眶。

他的深情如排山倒海朝她撲來,讓她接收得有些措手不及。

一顆心乍然被熱氣漲得好滿好滿,幾乎逼得她窒息。

想不到,她真的想不到會是如此啊!

還好背對着他,不致教他見着她臉上此刻的驚慌失措,和完全掩飾不了的震驚。

這來得太過激烈,她感動、震撼,卻還無法消化他沉積多年的澎湃情感。

五歲?

自懂事起,她只惱他像個管家公,好不煩人;可想而知,那時的她不懂得感情,只是個悶丫頭。

她一直都知道家裏人是怎麼想她,認爲她不甚愛笑、不甚愛鬧,像個大人般,壓根兒不像小孩那樣可愛有趣,甚至悶得讓人有些害怕。

因爲她不愛笑,唯一努力親近她的人,只契而不捨的姬萬里;他從來不在意她無心展笑,原來那竟是爲了他已認定對她的感情、對她的心意。

那些年,她究竟感受到了什麼?

他的深情,她竟然一點也接收不到,還嗤之以鼻。

突然間,她發現自己的心已陷落。

在她還是阿青的時候,或許就已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不願在不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前正式面對,所以有心逃避吧!

她想,一切都還來得及。

既然他什麼都不計較,對她又如此用心在乎,就算發現她這五年來容貌在、清白也在,不過是成了衙門搜城追緝的夜賊,也會接受她吧?

那她還有什麼理由不嫁?

@ @ @

蔚青心一提及她願嫁予姬萬里後,兩家便熱鬧迅速地準備起婚事。

顯然,蔚家深恐她心意有變。

姬家亦深恐姬萬里再染上斷袖之癖,慶幸她回來的正是時候。

除了她依舊堅持在拜堂前不和姬萬里面對面,一切都順利得很;因 爲即將過門,不差再等些時候.所以姬萬里對她的堅持並無異議。

反正她若真的毀了容,他也不會放在心卜.依舊要娶。

不管她不願見他的心結爲何,他都會替她解開,並耐心等待。

在拜堂之前,他一得空便上蔚,即使僅能面對她的背影亦不生氣,跟她天南地北的聊着,就是不觸及她這五年去了哪兒、過着怎樣的日於。

她明白,這是他的體貼。

只是漸漸觸及他敞開的心,她反而猶豫害怕,怕承受不起他這樣的體貼及深情,對他的感情不及他對她的濃烈。

什麼都不說,帶着這樣的心情等着嫁入姬家,當真可以嗎?她不免幾度自我懷疑起來。

當真……可以嗎?

@ @ @

洞房花燭夜,房內燭火搖曳。

一身喜氣紅袍,蔚青心端正身子坐在牀沿,一顆心惶惶不安。

不知時間怎麼過的.就走到了這一天、這一刻,她還猶豫不定,卻已點起紅燭.喜帳高託.吹響熱熱鬧鬧的婚嫁曲。

拜完天地後,她坐在新房內,把玩着手中的心鏡感嘆。

青心。

愣了一下,蔚青心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青心,是我。

心頭一震,她緩緩扯下蓋頭的紅色喜帕,視線在房內梭巡。

只見一名老人立在半敞的窗邊。

“師父!”

“小姐?

隨侍在旁的小翠,先是被陌生的老人嚇了一跳,正想扯開嗓子喊人,卻被自家小姐好象認識老人的態度弄糊塗,在喊人與不喊之間搖擺不定。

哪有新嫁娘自己扯下喜帕的,唉!要是老爺夫人知道,她豈不是喫不完兜着走!

“小翠,你去門外替我守着,有人來了就提醒我。”

興奮之情雖未溢於言表,但蔚青心已顧不得小翠的錯愕離開牀邊,只丟下這麼一句話。

在小翠不明所以的走出新房,不確定地關上房門之前,她人已經來到窗欞旁。

一身累贅走不快,她稍微提起礙腳的裙襬,動作還算利落。

“師父,你怎麼下山了?”

師父年事已高,曾說過對紅塵俗世已不眷戀,將在深山修身養性終老,不會輕易再下山來,她若想見師父一面,唯有待她人山。

萬萬想不到,師父會在她大婚之日出現。

她喜,彷彿老天爺有意,爲她迷惘的心帶來一盞明燈。

“來看看你是否替爲師了了心願,又聽到你成親的消息,於是過來一探。”

老人一手捻着下巴的白色長鬚,慈藹的笑容裏帶着一絲不易見的輕苛。

隱居深山,忽覺心頭陣陣忐忑,所以他爲愛徒下山一探;豈料這一探,竟探着她成親的大喜之日。

“師父,徒兒……”

爲免連累家人,她回家後便無行動,此刻不免有些心虛。

“毋需解釋。”

老人輕輕揮手,並無贅言,想法—一顯現心中——

你有你的紅塵羈絆,有你該了的緣;既是天意泣定,就毋需逆天而行。

“天意?”她不禁怔愣。

難道師父挑上她、讓她擁有心鏡都是天意?

若她和姬萬里結爲連理是天意……

“爲師暫時住在‘月海客棧’。”

留下一句心語,老人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黑暗裏。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