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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影迷咒》 / 梅貝爾(梅貝兒) / 第5章 / 共12章

一路直奔見心齋,途中還不慎跌了兩次跤,可是濃情一點也感覺不到痛,因爲心痛已蓋過了她所有的知覺。

老天!她做了什麼?

當時她再如何的驚訝、震撼也不該表現在臉上,在袁不棄眼中,那是多大的羞辱,簡直是將他的自尊踩在腳下,而她竟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也難怪他會恨她了,連她都無法原諒自己。

濃情直接推開小花廳的門,屋裏的袁老夫人正在唸大悲咒,因她的闖入而中止,她一下子就撲倒在袁老夫人跟前,未語淚先流。

“怎麼了?情丫頭,好端端的怎麼哭成這樣?有話起來再說——”袁老夫人怔愕了幾秒,很快就恢復鎮定。

“老夫人——”她抽噎到無法說出話。

袁老夫人不再催她,只是輕撫她的發,“好孩子,不要哭了。”

“對不起,老夫人——奴婢辜負您的期望了。”濃情內疚得掩面低泣,她這時才知道原來光是用眼神和表情就可以殺人於無形。

“跟不棄有關嗎?”袁老夫人從她的臉上已猜出一二,“你見到他的臉了,是嗎?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任何人見着了都會害怕的,你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她揚起淚水滂沱的嬌容,“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濃情輕搖搖頭,試着表達當時內心的感受。

“老夫人,您不明白,奴婢並沒有輕視大少爺的意思,只是當時太驚訝了,才讓大少爺產生誤會,我想解釋……可是大少爺不肯聽。”

“不棄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不會怪你的。”袁老夫人安慰道。

“可是大少爺說不想再見到奴婢,還把奴婢趕出影子居——”她禁不住嗚咽一聲,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惡的人。“他一定恨透我了。”

袁老夫人執起她的纖纖玉手,端詳着那張被憂傷佔滿的小臉,心中一動,“情丫頭,我看你還是先回到我這兒,暫時不要再到影子居去了。”

她含淚的臉蛋不禁錯愕,“那大少爺怎麼辦?”

“不棄的脾氣我非常瞭解,先給他一段時間冷靜下來,不要去打擾他。”

“可是……”濃情蹙起眉心,總覺得不太妥當。“老夫人不是說光靠駝叔一個人太累了嗎?要是我不去的話,誰來伺候大少爺?”

她忽地正色的問:“你這麼關心不棄,是因爲同情嗎?”

濃情的臉頰莫名的渲染上一片紅霞,期期艾艾的說:“呃……奴婢不否認同情大少爺,但……也是儘自己的本分而已。”她被瞧得心慌意亂,手腳不知該怎麼擺。

袁老夫人噙着神祕的笑,“真的只是這樣嗎?”

“老夫人,奴婢可以對天發誓。”她的確是同情袁不棄的境遇,更何況他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呢!所以她纔想幫他,如此簡單而已。

“呵、呵!不用了,我也只是隨口問問,我相信你就是了。”礙於她還是是個小姑娘,袁老夫人也不好當麪點破;她並無門戶之見,要是濃情能成爲她的長孫媳,那該有多好。“那麼你的意思是還想留在影子居?”

“是的,老夫人,請讓奴婢再試一次。”

袁老夫人沉吟片刻,“好吧!你就再試試看,要是不行,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多謝老夫人。”

“大少爺的情況如何?”

一直捱到隔天,濃情迫不及待的去向駝叔打聽消息。

駝叔又是嘆氣、又是搖頭的,“打昨天你離開之後,大少爺就把自己關在房裏,連中飯、晚飯都沒碰一下,今天的早飯還擱在門口呢!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弄壞的。”

“讓我去勸勸他。”既是她惹的禍,理當由她來收拾。

濃情惴惴不安的來到房門前,竹籃果真還原封不動的放在原位,她深吸了口氣才舉起手敲門。

“大少爺,請你開門。”不管他怎麼辱罵她,她都可以忍受。

裏頭驟然發出“砰!”的聲響,隨即聽見腳步聲往門口踱來。

“你還來幹什麼?”袁不棄煩躁的吼道:“我不是說過不准你再到影子居來嗎?你竟敢違抗我的命令?”

她也豁出去了,“除非大少爺親自出來驅趕,否則奴婢不會離開。”

“你——”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逼自己出面。“駝叔!”

“不用喊了,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大少爺叫得再大聲也沒人聽見。”濃情就是要激他走出屋子。“大少爺昨天一整天都沒喫東西,請先用早飯。”

袁不棄感到怒不可遏,“我不喫。”

“大少爺再恨、再氣奴婢,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請先把早飯喫了,大少爺要怎麼處置奴婢都行。”

“別以爲我不敢?你是袁家請的下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爲你抱不平。”他故意貶低她,爲的是要將她氣走。

濃情莞爾一笑,“大少爺不要以爲這麼說就可以把奴婢氣走,你不是那種暴虐無道的人。”

“你根本就不瞭解我,我是個人見人怕的怪物,隨時都有可能會傷害別人,也許哪一天我會殺了你也不一定。”求求你,快離開我身邊吧!

她喉頭一緊,鼻頭也跟着酸起來,“你不會的,一個擁有這麼溫柔、好聽的嗓音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殺人?即使你的外表不見容於人,可是你的心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善良、慈悲。”

“不要再說了!”袁不棄厲聲大喊:“你走!走——”

“我不走!奴婢是伺候大少爺的人,在被老夫人辭退之前,一直都會待在影子居,就是大少爺也無權趕走我。”

屋裏只有壓抑怒火的喘息聲,濃情知道自己佔了優勢。

“請大少爺開門,奴婢要送早飯進去。”她決定跟他耗下去。

“我說過我不喫。”他像孩子似的鬧性子。

“好,那麼奴婢就陪着大少爺餓肚子,只要大少爺一餐不喫,奴婢也跟着餓一餐,大少爺若一天都不進食,奴婢也一樣。”

袁不棄又驚又怒,“你這是幹什麼?!”

“是奴婢惹大少爺生氣的,這是應該受的懲罰。”她只想幫助他走出黑暗。

“你這又是爲了什麼?”他的聲音裏有挫敗和無助,“你可以去伺候別人,那對你而言會比較輕鬆,何必爲了我這種人傷神,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你的同情只會讓我更加厭惡自己。”

他的自厭讓濃情心如刀割,即使遭到從小指腹爲婚的未婚夫背叛時,也從未體會過這種感受。

她真的只是單純的同情他而已嗎?

濃情想起老夫人也曾問過她這個問題,當時她承認自己的確是同情袁不棄,可是光是這樣會令她如此椎心刺骨嗎?她真的搞糊塗了。

“爲什麼不說話?”袁不棄聲音變得冷硬,從齒縫迸出話來,“我猜對了是不是?你只是同情我、可憐我,那麼我告訴你,我、不、需、要,聽清楚了嗎?”

她先拋開心底的疑惑,捺着性子說:“奴婢聽見了,大少爺不希望別人同情,那麼就該好好的照顧自己,只要你把早飯喫了,奴婢自然會走。”

“我喫不喫不用你管。”他拒絕她的好意。

濃情不再苦苦哀求,彎下腰將竹籃提起來,“既然大少爺這麼冥頑不靈,奴婢只有奉陪到底了。”

兩人的對抗就這樣維持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濃情的臉色已經有些蒼白,人如弱柳迎風,看得駝叔不禁替她擔心起來。

“你怎麼跟大少爺一樣頑固,還是喫點東西吧!要是病倒了可就糟了。”

濃情已經餓過頭了,所以並不難受,只是覺得頭有些昏眩。

“不行,要是我不這麼做,大少爺永遠走不出那座封閉的世界,爲了幫助他,受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她倒要看看誰撐得久?

“你挺不住的,再怎麼說你也是個姑娘家,哪能跟大少爺比?不要硬撐了,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駝叔說。

她連考慮都不考慮,“都撐到這時候了,我不能半途而廢,駝叔,你別管我了,我現在要送飯去給大少爺。”

駝叔見勸阻不了她,也只有由她去了。

“大少爺,該喫飯了。”她按時送三餐過來,卻都被拒於門外。屋裏沒有迴音。

濃情強忍着暈眩感,“大少爺爲什麼不出聲?該不會是餓暈了吧?”

“誰說我餓暈了?”袁不棄低斥。

她輕哂,“大少爺已經餓了兩天,肚子應該很餓纔對,奴婢今天特地煮了一道素面叫‘冬菇炒麪’,老夫人相當喜歡喫這道菜,大少爺要不要嚐嚐?”

他隔着門又吼又叫:“不喫、不喫,統統拿走。”

“大少爺還是不肯喫?”她突然有些站不穩,不得不扶住門框。

“囉唆!”

濃情一手支在額上,還想說些什麼,緊接着周遭的景物開始旋轉,眼前驀然一黑,登時“碰!”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怎麼了?濃情,你在嗎?”袁不棄察覺有異,音調不禁揚高,“濃情,你怎麼不說話?回答我——”

他無法待在門後乾着急,飛快的打開門一看,卻見濃情昏倒在地,那景象讓他的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老天——”袁不棄小心翼翼的扶起她,確定她有呼吸,才趕緊找人來幫忙。“駝叔、駝叔快來——”

當駝叔趕到現場,倒沒有袁不棄來得驚慌失措。

“駝叔,濃情昏倒了,快去請大夫!”她千萬不能有事啊!

駝叔安撫着說:“不要緊張,她只是餓昏了,沒事的。”“餓昏了?”他不解的望着駝叔。

“是呀!大少爺昨天沒喫飯,情丫頭也跟着餓了一天,不餓昏纔怪。”

袁不棄心疼的低喃,“她爲什麼這麼傻?”

“請大少爺先把她抱進去,老奴去熬點粥,等她醒了可以喫,還有,大少爺也別再倔強了。”說完就丟下他們走開。

“你這傻瓜,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他將濃情先抱進房中安頓好,輕輕的嘆了一口氣,纔將眼光凝注在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無瑕嬌顏上。“要你走也是爲了你好,你爲什麼要這樣虐待自己?我不值得你這麼做啊!”

袁不棄輕柔的將她蓮藕般的小手放進被褥裏,戀戀不捨的再看了她一眼,才走出內房。

“她多久纔會清醒?”

“應該就快了,這鍋熱粥老奴就放在桌上,等她醒了之後,你們可以一起喫。”

濃情隱約聽見兩人的對話聲,動一下睫毛,所有的知覺也漸漸回覆。

“我——”她好像躺在牀上,“我在哪裏?”

一具高大的黑影佇立在牀頭,“你昏倒了,忘了嗎?”

“我昏倒了?”她慢慢的想起來了。

見她甦醒過來,袁不棄明知不該靠她太近,可是他的雙腳卻偏偏不聽使喚,彷彿生了根似的動不了。

待她睜開那雙宛如子夜般的黑眸,視線緩緩移到他身上時,袁不棄渾身震動一下,就算有斗篷遮掩,自慚形穢的他仍本能的閃避。

“不要——不要走!”濃情慌忙的扯住斗篷的一角。

袁不棄果真聽話的定住不動,只是將斗篷扣得緊緊的,帽檐壓得更低,以免又嚇到她。

他的舉動令濃情自責不已,她雙眼發熱,淚水在眼眶中凝聚。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逕的道歉,似乎這樣還無法表達她內心的慚愧。

“不用道歉,我已經習慣了。”袁不棄已經能心平氣和的接受事實,而且原諒了她,只有他知道那傷痕刻得有多深,只是個已學會如何與它共處。

濃情很快的穿上繡花鞋,一手還緊捉着他的袍角,深怕他會離開。

“不,請大少爺先聽我說——”她擦掉淚珠,仰起小臉迎視他,不讓他乘機逃避。“奴婢絕對沒有半點輕視你的意味,就算大少爺要奴婢發誓也行,這是奴婢的真心話——”

袁不棄狼狽的想別開臉,“事情過去就算了,不要再說了。”

“奴婢一定要說,當時奴婢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在腦子裏想像着各種可能看見的景象,可是當奴婢真正見到時卻完全超乎預料,所以纔會那麼震驚,那種震驚只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正常反應,連奴婢也不能例外,可是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是真的——”她的語氣鏗然有力,“請大少爺一定要相信奴婢。”

他幾乎要相信了。“是嗎?”

“是的,當然是。”濃情正色的頷首。

“我生來就有一張令人畏懼的臉孔,每個見過我的人都會害怕,這是不容質疑的事實。”他的嗓音含着悲傷。

她憐惜又歉疚的瞅着他藏在帽兜中的臉龐,“那是因爲他們不瞭解大少爺的爲人,一般人向來都以外表來評斷一切,這也是人們的無知所造成的,但是,奴婢和大少爺相處過不少日子,所以可以肯定大少爺絕不會傷害人的。”

袁不棄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出笑紋,“你很會安慰人。”

“這是讚美嗎?”她幽默的問。

他發出一聲輕笑,讓氣氛不再僵凝。

濃情掀脣笑得明媚動人,袁不棄從上往下俯視,一時之間也看呆了。

“其實奴婢這麼說也是有根據的,若說有個老人,他生着一張看似兇惡的臉孔,每有孩子見了都會被他嚇哭,左鄰右舍也說他一定是個心腸狠毒的老人,可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他,不知老人常將積蓄默默的拿去接濟窮苦人家,就只因爲他的外表,所有人都定了他的罪,這對他是何等的不公平,這是奴婢親眼所見,絕不是虛構。”

袁不棄動容了。“我相信。”

“那麼大少爺還想不想聽另外一個例子?”她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卡住,雙瞳迷蒙起來。“有個年輕人他外表生得相貌堂堂,待人謙和有禮,論人品、論才華都是相當出衆,更不說是京城最大綢緞莊的少東家了,他可算是未出嫁的閨女眼中的如意郎君。

“只不過,這年輕人早已有了指腹爲婚的未婚妻,她是京城首富之女,兩人的感情可以說得上是情比石堅,不料,某日首富之女攜婢女外出,在路上巧遇一名落魄潦倒的窮書生,首富之女心生同情之際,便贈以銀兩救濟他,想不到她的未婚夫卻以此污衊她與窮書生之間有曖昧情事,藉機提出退婚的要求。

“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不說,任憑首富之女如何解釋,那年輕人就是一口咬定她不貞,最後在雙方長輩的協調之下,年輕人才同意納首富之女爲妾,另娶正室,三個月不到,年輕人便娶了侯爺千金爲妻,首富之女在黯然神傷之餘,偶然間得知真相,原來這一切都是年輕人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爲了迎娶侯爺的千金,好得到更大的權勢,可以不須十年寒窗苦讀,便能謀得高官厚祿,接着再娶首富之女爲妾,又能獲得一筆爲數可觀的嫁妝,可謂一舉兩得。

“沒有人想到,在年輕人衣冠楚楚的表相下,卻有一顆陰險、算計的心,所有的人都被他騙了。”

袁不棄爲那年輕人的行爲深感不齒,“後來首富之女嫁他爲妾了嗎?”

“這——奴婢就不清楚了。”她是第一次將自己的遭遇告訴別人,可是又不能承認故事中的女主角就是她。“大少爺,奴婢舉這兩個例子,只是想證明一件事,儘管你的外表讓人望而生畏,可是奴婢並不害怕。”

他默默不語,像是在考慮她話中有多少真實性。

濃情失望的低斂娥眉,懊喪的嘆道:“大少爺不肯相信也是正常的,是奴婢的錯,不該把話說得太滿,是奴婢先越了本分——”

“我沒有怪你。”袁不棄抬起手想阻止她再說下去,伸到一半又警覺的停住,怕褻瀆了她。“你已經說服了我,讓我相信你不是害怕,所以不要再一味的責怪自己了。”

她張大驚喜交織的淚眸,“大少爺真的願意原諒奴婢了?”

“不原諒也不行,我怕你又要舉千百個例子給我聽,直到我原諒你爲止。”他磁性的嗓音帶着笑意。

濃情眼波流轉,極其嫵媚,“如果真要這樣大少爺才肯原諒奴婢的話,奴婢倒是很樂意。”

“還好我先投降了,否則往後耳根子就不得清靜了。”他自我調侃的說。

她嗔罵,“大少爺好壞!”

袁不棄透過帽檐偷覷着她嬌嗔的媚態,胸中的愛火越燒越旺,趕緊轉開話題。“對了,這兒有一鍋駝叔剛熬好的粥,過來喫一點吧!”他故作輕鬆的說。

“讓奴婢來吧!”她掀開鍋蓋,裏頭還冒着熱氣,她俐落地先爲他盛了一碗,“大少爺請用。”

他在她的眼神威嚇下,不得不撩起袍擺落坐。

兩人舀了粥吹涼喫,這才發現肚子真的餓壞了,因此就算只配醬瓜也一樣喫得津津有味。

袁不棄出其不意的問:“你根本念過書也識字對不對?”

“咳——”她被含在嘴裏的食物嗆到。

“你的談吐不俗,誰都聽得出來你曾經受過極好的教養。”他又說。

濃情偷覷了他一眼,“大少爺在生奴婢的氣嗎?”

“你當我這麼愛生氣嗎?”他的口氣中聽不出半點慍意。

她再幫他盛了一碗粥,不願因爲一個善意的小謊言破壞了兩人好不容易纔改善的關係。

“奴婢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她允諾。

袁不棄接過她遞來的碗,不再說話,這讓濃情心裏七上八下的。

雖然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可是她感覺到他仍處處謹慎,將自己的心保護得更緊密,這樣脆弱的關係隨時都可能因爲一點風吹草動而破裂。

她凝睇着對座的人,心痛的忖道。

閬鳳軒內。

“表姨媽,您身子好點了嗎?”林婉築每日來同表夫人請安已經成了畏途,但身爲晚輩又不得不來。

袁夫人今天氣色不錯,不用奴婢撬扶也能下牀走路了。

“嗯!好多了,你表姨丈從京城託人送回來的藥還挺管用的,我才喫了幾帖,就覺得精神好很多。”她啜着剛沖泡好的茶,語出關心的問:“倒是你,臉上都有淡淡的黑眼圈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晚上纔沒睡好?”

林婉築心頭一驚,“沒有,我怎麼會有什麼心事呢?”“沒騙我?”袁夫人端詳着她容貌端麗、才德兼備的遠房外甥女,見她倔強的點下頭,才微微一笑,“沒有就好,我跟你去世的娘算得上是閨中好友,你是她唯一的掌上明珠,對於你的終身大事,我這表姨媽更不能疏忽了。”

“表姨媽,我還不想嫁人。”她還放不下那個負心漢。

袁夫人當她是害羞,“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女大當嫁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不嫁人道理?還是,你心裏已經有人了?”

她臉上掠過一抹驚惶,“表姨媽,婉築很少踏出袁家堡一步,哪來的意中人呢?人家只是捨不得離開您。”

“這倒也是,表姨媽又何嘗捨得把你嫁到太遠的地方,可是爲了你後半輩子的幸福着想,總得找個跟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纔行,這樣才不至於委屈你。”袁夫人把她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自然希望她能嫁個好婆家。

林婉築一臉的失落,似乎沒有人會將她和袁詠光連想在一塊。

“那麼婉築就全憑表姨媽作主。”她心底暗自惱恨袁詠光的無情,難道他真要眼睜睜的見她嫁給別的男人嗎?

聊了好一會兒,袁夫人露出倦意,林婉築這才起身告退,愁緒萬千的走出閬鳳軒,恰巧和等在外頭的袁詠光碰着。

“婉築。”他憂鬱的俊容讓她得到些報復後的快意。

林婉築對他的呼喚不理不睬,高傲的越過他身旁。

“婉築,你聽我說幾句話好嗎?”袁詠光不只一次到朝霞院找她,可是全被她的婢女擋下來,苦無解釋的機會,只好趁這時候半路攔劫。

她眼光幽幽的睇睨他,“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嗎?”

“當然有。”他衝口道。

“好,有什麼?”

袁林光支吾了半天,一時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沒想到他平日口才極佳,也有語塞的時候。

“我……的意思是說……說……”

林婉築眼中閃動着期待的火花,又怕希望落空的問:“是不是你已經願意去跟奶奶和你爹孃說明我們的事了?”

他大聲的說:“婉築,你不知道我多想大聲的告訴袁家堡所有的人。”

“可是你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她諷刺的說。

“婉築,我不想害你。”他還是重複那句老話。

她氣惱的嬌喝:“我看你是爲了你自己,因爲你不想有個像你大哥那樣的兒子,往後出去怕會遭人指指點點,所以纔不想成親。”

袁詠光臉色變得很難看,“婉築,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像是那種人嗎?”

“那麼是你對我的信心不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或者,這不過是你的推托之詞,你想娶的人根本不是我?”她哽咽的問。

“當然不是,婉築,你想到哪裏去了?”他一臉冤枉的喊。

林婉築頻頻追問:“那麼是什麼?”

“唉!事實上,另外一個原因出在我娘身上。”袁詠光終於露了口風。

她花容慘淡,顫聲的問:“你娘——她不喜歡我?”

“不,我娘怎麼會不喜歡你呢?其實她還巴不得你能嫁給我呢!可是你也知道的,我娘本來只是個鄉下村姑,大字都不認識一個,卻不知怎麼被奶奶看上,要爹娶了她當二房,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相當敬重大娘,只要是大娘說的話,我娘絕不會違背。”

“表姨媽她說了什麼嗎?”她急問。

“大娘曾對我娘說過,可憐你失去雙親,一個人無依無靠,所以她希望你將來嫁的對象是京城裏的富貴人家,後半輩子能受盡夫婿的眷寵,一輩子無憂無慮,所以我娘就把這番話當作太后的懿旨,不許我阻斷你的姻緣。”

林婉築驚詫不已,“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

“我也跟我娘不知吵過了多少遍,但她生性魯直,說不答應就是不答應,還叮囑我,要是我敢亂來,她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他無奈的說。

“那麼你就要看着我嫁給別人?”她埋怨的問。袁詠光緊握拳頭,表示心中的無可奈何。

“我當然不願意了,所以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是不是隻要你娘同意,你就願意跟表姨媽提我們兩人的婚事?”她倒有一計也許可行。

“那是當然,袁家不能無後,除了大哥,我是唯一的男丁,到最後我還是非成親不可,只是委屈你了。”

林婉築含情脈脈的偎向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麼委屈我都願意承受。”

“婉築——”他將她擁到樹叢後,低頭封住她醉人的紅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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