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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藥師令》 / 染香群 / 第3章 / 共11章

等唐藥確定沒事了,月已中天。

“我想,你可以起來了吧?唐姑娘?”雲濤語帶懇求,他可憐的自制力飽受摧殘。這位看起來嬌小的姑娘,身材卻不像她的外表那麼單薄。

“當然。”她坐直身軀,一臉坦蕩蕩,像是剛剛發生的事情再自然也不過了。“運氣不好,剛好讓唐劍撞上了。”她抬頭望望半缺的月,“這傢伙倒是按兵不動多年……不知道花多少苦心、撒了多少銀子才破了這五鬼自生陣呢。說到這個,倒得對他有些敬意……”

唐藥不再壓着他,但是雲濤全身的關節卻像被拆成一截一截似的,痛得不得了。“走吧,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走當然是要走的。”她抽出一把又薄又利的小刀,讓雲濤嚇一跳。“你讓唐劍瞧見了臉……”

他心底掠過一絲不祥。這小姑娘該不會想殺他滅口吧?唐門好歹也是名門大家,但是適才唐劍那陰狠的招數卻讓他不寒而慄,難道這好看的小姑娘也沾惹了唐門的心狠手辣?

“怕什麼?怕我殺你滅口?”唐藥仔細的端詳他。

“你打不過我。”或許唐藥的輕功在他之上,但是他知道她的力道虛軟,恐有不足之症,能將輕功練得這樣出神入化已屬不易。“我是擔心。你……你這樣乾乾淨淨的小姑娘,不該沾染那些血腥念頭。”

唐藥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訝異。她在詭譎且內鬥頻繁的唐門多年,已經習慣了沒人關心,這個萍水相逢的傻大個兒,卻這麼直言不諱,讓她心生某種陌生的異樣感受。

素來她對笨人不理不睬,總是捧着她的道德經,目不斜視。不知道爲什麼,對這個耿直漢子,她卻放柔了聲音,“龍大哥,我還做不到鳥死弓藏這種事。只是,你讓唐劍瞧見了,他不是好對付的人,我得改改你的外貌……”

發現她手裏的小刀不是要對付他,而是要對付他的鬍子,他慘叫起來,“不行!這個萬萬不行!”

“是剃你的鬍子,又不是割你的頭。”唐藥一把揪住他的鬍子,柔聲安撫,卻被他甩開。

“我這鬍子不能剃!”雲濤跳了起來,全身關節發出喀啦啦的響聲,舉步維艱。

“不剃鬍子,一定會被唐劍認出來的。”唐藥很固執。

可雲濤比她固執,一跳就是一丈外,“說什麼也不能碰我的鬍子!”

唐藥瞪大眼睛看他,突然眼一閉,軟倒於地。

糟糕!剛剛就發覺她呼吸不勻,面薄嬌弱,似有不足之症,現下又突然昏厥,該不會是發作了吧?他有個師妹就有心痛病,不到十八歲便香消玉殞,如今見唐藥如此,他大驚失色,“唐姑娘,你這可是——”話還沒說完,一綹鬍子已經沉痛的跟他說再見了。

“我的鬍子!”他下巴涼颼颼的,沒想到她出手這麼敏捷,一下子便颳去了大半的鬍子!

唐藥笑嘻嘻的將小刀拋上拋下,“龍大哥,鬍子剃一半是很難看的。小妹我替你修整修整如何?”

“你……你……你你你,還我的鬍子來!”他氣急敗壞的大吼,鉢大的拳頭就要招呼過去。

唐藥早看穿他是隻紙老虎,笑着搖搖指頭,“龍大哥,這麼大的聲音兒,是要引唐門的人過來活動筋骨?”

聽她這麼一說,雲濤硬是把吼叫聲吞進肚子裏,心痛着自己的鬍子,“你……你真是可惡!”

“噯,爲了讓我們倆活命,我還會更可惡呢。”她扶着雲濤的臉,柔潤的掌心讓他的怒氣全化了。“來,龍大哥,鬍子會再長,頭割了,可就長不出來了。”

把他的臉修乾淨後,唐藥不由得發了會兒怔。她輕咳一聲,掩飾臉上一閃即逝的羞赧。

“好啦。”她聲音小小的,拿出懷裏的小鏡,“瞧瞧,我可割破了你哪兒?”

“我的自尊。”雲濤悶悶不樂的接過鏡子,望了幾眼,臉皺得跟包子一樣,“嘖,我就討厭這張娘兒們似的臉才留鬍子的。這種小白臉樣,哪有一點男子氣概?”

天下男人聽到他這番話,肯定爲之氣煞。刮掉鬍子後的雲濤俊美無儔,線條優美的臉龐,不可思議的揉合了俊秀與剛毅,配上他那魁梧健壯的身材,隨便往街上一站,怕不迷倒一大票姑娘。

再換件衣服,拿把摺扇,誰不當他是翩翩佳公子?

只是,這位濁世佳公子對自己漂亮的臉蛋很不滿意而已。

唐藥笑了笑,對脫險又多了幾分把握。“來吧,龍大哥。”她眼中含笑,“我想唐劍大概已把秋霽鎮翻到墓園子去了,現在正如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找我們呢。”她眼中有着不符年齡的狡獪,“現在也是我們到秋霽鎮找衣裳牲口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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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牲口是這樣找的嗎?”雲濤跟着唐藥跳上唐門在秋霽鎮的倉庫圍牆,一臉的不敢苟同。我的天老爺……這輩子他還沒淪落到當賊過!

“唐門不知靠我……靠藥師長賺了多少銀子。”唐藥像貓般敏捷的落在院子裏,連點聲音都沒發出來,腳步輕巧的潛近庫房,打開沉重的鎖。“拿幾套衣服、一點銀子、兩匹牲口,算不得什麼。”

“一點銀子?”雲濤的眼睛瞪得快凸出來了,“那是五張十萬貫的飛錢!”

“也對。”唐藥思索了一下,“飛錢找不開的,還是再抓幾貫銅錢吧。”只用一根銀釵,她就挑開了裝銅錢的箱子。

“你到底是大夫還是賊?!”雲濤神色怪異的瞅着她過分熟練的身手。

“都是。”她扯扯雲濤,“小聲點,哪個做賊的會像你這麼大聲嚷嚷?要不是唐劍把人都調去追查我們的下落,現在我們早被抓起來了。”

唐門庫房裏幾乎什麼都有,她很快的找到了衣服,“換上吧。”

“我不穿窮酸文人的衣服。”雲濤乾脆的把衣服一推。

“你不穿?”唐藥睨了他一會兒,“那……那我可要脫衣服啦!”

“唐姑娘!你別衝動,我穿就是了!”他走到角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換上衣服,一轉身,才發現唐藥正在偷笑,自知又讓她耍了一記。

正惱怒着,偏偏唐藥甜笑地過來整整他的衣襟,滿腔怒氣瞬間便不曉得跑哪兒去了。

“果然好看!這下子,我得請龍大哥背過身子,換我更衣啦。”

他乖乖地背轉身子,背脊硬挺得像門板似的。

唐藥換好衣服,用食指輕點了點他的背,驚得他差點就跳到樑上。

“好看不?”沒一會兒工夫,她臉上已經敷了脂粉,脣上塗朱,顯得顧盼清麗,額上的花鈿更添嫵媚。

唐藥尚輕裝,她雪白的脖子和胸上的肌膚都露了出來,明知道比街上行走的仕女要保守,他還是忍不住紅了臉,說話結結巴巴的,“都……都秋天了,這麼穿……不嫌涼快了點?”

“我有披帛。”給他看了看隱約透明的披肩,她將紗帽戴上,“這可走了,相公。”

“唐姑娘……”他覺得這樣的稱謂實在不妥。

“叫我娘子,要不就叫我妹子吧。”唐藥親熱的挽住他手臂,她的琵琶已用紗囊裝起來,仍然背在身上。“再拖拖拉拉的,正好讓人甕裏捉鱉了。”

自從遇到唐藥,他俠義的生涯便起了驚天動地的大變化,只能昏頭昏腦的跟着這個小姑娘團團轉。

明知道偷盜不對,但是當唐藥闖唐門庫房不告而取時,他不但沒有阻止她,反而只顧着她的安危跟了進去,違背了師父的教誨。

此刻,身穿華服,騎着高大的駿馬,他反而有如芒刺在背,怎麼也不舒坦。

這一切,都是爲了師父的病。他試圖說服自己,但是看到騎在右側的唐藥差點從馬上摔下來時,他呼吸差點停了。長臂一舒,將唐藥攬了過來,顧不得已經在大街上,他對着她吼,“你到底會不會騎馬?!”

“坦白說,不會。”唐藥眨了眨眼,“我以爲騎馬很簡單,坐上去就行了。”

雲濤氣極,卻又說不清楚心裏那份懼怕和擔憂所爲何來。“不會騎早說不就結了?”粗魯的將她擺在鞍上,他跳下馬,將兩匹馬綁在一塊兒,牽着往前行,走沒兩裏,又慌得接住因打瞌睡而從馬上摔下來的唐藥。

“從馬上摔下來也是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教訓了她老半天,卻見她睜着迷濛的眼,本來如雷的聲音慢慢變小……她的眼睛……真是漂亮……

“我本來要僱馬車的……”她揉揉眼睛,“我下馬用走的好了。”

“一路走一路打瞌睡?!”雲濤粗聲說着,一臉的不以爲然。把她丟上鞍,自己也騎了上去,將她困在執繮繩的兩臂之間,這才安心些。“我……我可不是要佔你便宜,我只是……”

唐藥根本沒聽見他說話,早已點頭如搗蒜,跟周公下棋去了。

這丫頭昨夜也跑出去做賊了嗎?他沒好氣的騎着馬,還得顧着不讓她摔下去。最後索性讓她反身抱住自己,省得老要分心注意她。

她……還真嬌小哪。

試着擺脫心裏那點莫名的柔情,他縱馬狂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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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唐藥清醒,太陽已偏西了。

她抬頭一看,在心裏輕輕慘叫一聲。“龍大哥,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哦?”他覺得奇怪,唐藥纔剛醒,怎麼就有好消息了?“你先說好消息好了。”

“好消息是,我們應該甩開了唐門的追捕。”她無力的笑。

“你怎麼知道?”雲濤爲之大奇。

“這就是我要說的壞消息……”她望望不遠處的苗寨,“我們快到苗疆啦!你怎麼會朝反方向走?!你到底是怎麼來四川的?!”

雲濤老大不服氣的反駁,“我纔沒走錯!”他從懷裏拿出地圖,“瞧,我照着地圖走的。”

她接過地圖,轉了個向,“這樣看纔對啦!”

“你地圖拿反了。”

唐藥努力剋制自己想用地圖敲他頭的衝動。“我說,龍大哥,不是字往哪個方向,地圖就得怎麼看。你打湖南來的時候,這麼看沒錯,可現在我們要往湖南去哪。足足一天的馬程,你淨往反方向走,你想去哪兒?取道到天竺去?”

雲濤這才恍然大悟,“我又走冤枉路了。”

唐藥伏在馬背上,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很肯定,唐劍一定認出了雲濤師承何處,一路追到湖南去了。唐劍身爲唐門副當家,一直對六年前唐門慘遭血洗的深仇大恨念念不忘,更把前任掌門欲入主武林盟主的遺願照三餐膜拜,各大門派的掌法劍譜蒐集了一大堆,更逼着她背熟。若不是她身體太弱,早被他“鍛鍊”成鋼了。

發現唐藥只有輕功跟藥學有獨到之處,至於其他武功則是平平,連掃地的阿伯都可以打敗她,唐劍實在說不出有多失望。所以,他更瘋狂的逼自己練武,連唐門視爲禁忌的森羅掌都照練不誤。

幸好他實戰經驗實在太少,碰巧雲濤又出現,要不然,她現在可能已死在唐門的地窖裏。

一想到這裏,唐藥突然覺得,迷路也未嘗不是轉機。還有誰比她更認識唐劍呢?這人性格堅毅如頑石,卻沒什麼耐性。當他發現一路上追查不到她的下落時,應該會往其他方向追捕。

時間抓得對的話,搞不好能跟他錯身,不用引起太大的衝突。

唐藥輕嘆一口氣,“龍大哥,時間也晚了,我們還是去苗寨歇一歇。苗疆有瘴癘,毒蛇猛獸又多,入夜後可不是好玩的。”

“苗寨?”雲濤狐疑的望望前方赤着雙腳、纏着頭巾的外族人,實在不太放心。“我們現在若是連夜兼程——”

“馬累了,我也累了。”她身子歪斜的靠在他臂上,“人家要休息。”

睡了一整天,還喊什麼累?雲濤老覺得這小姑娘在耍自己,但是從她澄澈的雙眼又看不出端倪。

“你一定又在耍我。”他咕噥着。

“你說對了。”

她回頭甜甜一笑,讓他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只好策馬到苗寨。

見到陌生人,苗人防備的將他們擋在寨外。

兩邊語言又不通,雲濤只能邊說邊比手畫腳,“我們要休息……休~~息~~不是壞人,我們會給錢……”

當初他是怎麼千山萬水走到秋霽山的?唐藥越來越感到不可思議。她回身止住雲濤鬧得人耳朵嗡嗡響的聲音,險些被他揮來揮去的胳臂打中。

她流利的說着苗語,聲音像唱歌一樣好聽,原本一臉戒備的苗人神情漸漸鬆懈下來,一人留下和他們對峙,另一人則跑開。

不一會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苗人顫巍巍的走過來,唐藥跳下馬,上前攙着老苗人的手。只見老苗人眼中含着淚,嘰哩咕嚕說了一堆雲濤聽不懂的話。

交談了半天,唐藥笑着招招手,“來,龍大哥。這位是寨裏的長老,對人家可要有禮貌些。”

雲濤素來尊敬老人家,立刻下馬,躬身作揖,“老人家好。”

長老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藥兒,這孩子勉強配得上你。”發音雖不純正,卻聽得出是漢語。

“長老取笑我來了。”唐藥一笑,“長老,我和龍大哥要打擾幾天呢,成不成?”

“成!成!當然成!”長老笑呵呵的將他們迎到自己的屋舍。

雲濤與唐藥來到的正是各苗寨敬畏不已的蠱苗金蛇寨。事實上,蠱苗並不像外界所傳的那般遍地毒蟲。對金蛇寨的苗人來說,毒物乃聖物,通常只有祭司、養蠱人可以持有,尋常百姓不會、也不敢放養。

即使是長老這樣地位崇高的苗人,毒物也另有適合的屋舍放養,主屋只有樑柱上雕刻着蛇蠍之類的圖騰。

雲濤好奇的東瞧西看,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中原人士聞名色變的金蛇寨。

他原就生性豪邁,見唐藥與長老笑語晏晏,他也開懷大嚼長老命人準備的美食。隨即,寨民又送上來一大鉢清澈酒液,裏頭赫然有蛇、蠍、蜘蛛、蜂、蜈蚣五隻毒蟲。他疑惑的看看唐藥。

“怕就別喝了。”唐藥本是好意,“雖然喝了也沒什麼傷害……”

雲濤的個性哪禁得起人激,他端起來嘓嘓兩聲便灌下肚,只覺酒液濃烈醇厚,宛如火焰燒入肚腸,不由大喊一聲,“好酒!”

“真漢子!”長老豎起大拇指,“再上酒!”他回頭看看唐藥,眼中有掩不住的笑意,“藥兒,這孩子實在配得上你!”

唐藥嫵媚一笑,乾脆順水推舟,“長老,藥兒求你一事。”

“我族的命都是你救的,哪有什麼求不求?”長老嚴肅的臉溫和了起來,“沒有你的藥,滿寨的人早讓寒熱病奪去了性命。有什麼事就說吧。”

“長老,求你不要告訴唐門的人,我們來過這兒。”她低垂眼瞼,細瘦的肩膀顯得更嬌弱。

長老手裏的杯子停下,“藥兒……你……”他心念一轉,恍然大悟的拍了下大腿,“漢人就是那麼多臭規矩!你們那個副當家不准你們倆在一起?好歹你都十六歲了,不嫁難不成要當老姑婆?你們唐門那個副當家,怪人一個!不敢喝我們的酒,我不喜歡他。這個真漢子好多了。”

因爲雲濤,他們交談都用漢語,一消化完長老的話,雲濤的臉像是被火燒般,連耳朵都紅透了,“這個……那個……長老……”

“小子不必多說。”年輕小夥子臉皮總是比較嫩,長老笑呵呵的,“你們可是私奔了?”

看唐藥低頭不語,雙靨生紅,雲濤只覺腦門熱烘烘的,“不是這樣的!我們是……我們是……”

“好啦!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漢人諸多囉唆規矩,我們苗人不來這套。”長老用苗語吩咐了幾聲,立在一旁的寨民馬上眉開眼笑,喊叫着出去傳喜訊。

“我說藥兒和她相公呀,”長老一捋鬍子,笑得像是自己要嫁女兒,“漢人不是要媒要聘?我當這個媒人,可不委屈你們吧?”

雲濤愣愣的張大嘴,望着唐藥。

哪知唐藥居然緩緩抬頭,滿臉紅暈,“有長老作主,是藥兒的榮幸。只是……唐門若殺了來,我們……我們不好連累金蛇寨……”

這裏是金蛇寨?武林各門派碰都不敢碰的苗疆金蛇寨?雲濤的嘴這下更合不起來了。

“什麼話?我立刻傳令下去,要全寨不可泄漏你們的行蹤。我們苗人不像你們漢人鬼鬼祟祟的,拿恩人換錢。”他轉頭又嘰哩咕嚕的交代一堆。

“不行!這萬萬不行!”雲濤終於找回聲音,嚷了起來。

“怎麼?是我家藥兒配不上你,還是我這媒人不稱頭?”長老臉一沉。

“這個……不是,那個我……”他越緊張,說話越是結巴,求救似的望向唐藥,卻見她狡獪的一笑。

天老爺!我又讓這小姑娘耍了一記!

只見她頭一垂,扯了扯長老的衣衫,“長老,我們是該先回去見他師父的……”

“漢人就是有那麼多囉哩叭唆的規矩!”長老笑了起來,“先成親再回去!你們漢人不是說了,‘生米煮成熟飯’,等兒子女兒都生了,熟飯成了稀粥,我看哪個還來阻攔!”

不待分說,雲濤已經讓幾個笑嘻嘻的苗女攙扶起來,押到屋後沐浴更衣。

唐藥只是微笑的朝他擺了擺手。

我腦子一定有病!雲濤在心裏咒罵起來。居然會以爲她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我是招誰惹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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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苗女打扮的唐藥,一改清麗,顯得妖美卻又不失清純,全身戴滿驅邪的銀飾,沉重的銀項煉叮噹響。

見她這般美麗模樣,雲濤滿腔惱怒又化爲烏有。

“龍大哥還在生我的氣?”她用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着,“娶我這麼痛苦?”

“你明知道我們……我們……我們才相識不到兩天!”他窘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端起酒來灌。

唐藥只是笑了笑,拿出隨身帶着的琵琶,邊彈邊清脆的唱起歌來。

雪濤不懂苗語,不知道唐藥唱的是苗族跳月時的情歌,只知道她聲音如珠玉交鳴,激越處如達天聽,婉轉盤旋直入九霄。琵琶聲急,配上她那宛如天籟的聲音,滿場子人如癡如醉,跟着唱和起來。

火光,舞影,歡笑,歌唱。仰頭是清澈的星光,俯看是黃金般的火焰,不知道是苗人的酒太烈,還是唐藥的歌讓人醉,酒量宏大的雲濤居然覺得有點恍惚。

即使語言不通,他也知道圍繞過來的苗人起鬨着要他唱和。大概是真的醉了吧?他居然唱起了小曲兒,還不只一首。

但是,等苗人將他和唐藥推進同一個房間,他的酒意馬上被嚇飛了。

他僵硬的像塊木板坐在椅上,眼睛不敢看向房裏唯一的那張牀。“你……你把自己害慘了!”

坐在窗臺調琴絃的唐藥停了手,含笑問:“怎麼個害慘法?”

“閨女的名聲!”雲濤大掌一拍,桌上的杯盞立時一跳,“你爲什麼要撒這種漫天大謊,隨隨便便就把終身許給個陌生人?你連我是好是壞都不知道——”

“我可什麼都沒說。”唐藥撥着弦試音,“是長老自個兒誤會的。你就當今天不過是參加了一場苗宴,開開心心的不是挺好?我還不知道你會唱小曲兒呢。”

雲濤瞬間赧紅了臉,“你怎可這樣若無其事?這事兒若傳出去,你還嫁得出去嗎?我是個男人,沒什麼打緊的,但你可是個姑娘家呀!”

“不會傳出去的。”唐藥好整以暇的撥動琴絃。

“我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將來——”

“你會對我怎樣嗎?龍大哥?”她微偏着頭,看起來純潔無邪。

“該死的,當然不會!你當我龍某人是禽獸嗎?”他氣得跳起來,“我是擔心你的閨譽,這事一旦傳出去——”

“龍大哥,息息氣,不會傳出去的。”她懷抱琵琶輕笑,“經過今晚這場‘婚禮’,金蛇寨老老少少都會站我們這邊的。苗人浪漫多情,像私奔這麼浪漫的事情,最能激起他們的義氣。即使唐門的人找上門來,連三歲小孩都不會泄漏我們的行蹤。拆散有情人,是苗人所不能忍受的。”

“你告訴他們真相不就好了!”

她神情變得蕭索,“真相?說我唐門自相殘殺?苗人重視族人,不能瞭解骨肉相殘這種事情。若讓他們知道,就算長老他們能瞭解,年輕苗人也難保不會泄漏口風。龍大哥,”她的笑容十分無奈,“你說,我還能怎麼辦呢?”

望着她纖瘦的肩膀垂垮,像背了千斤重擔。雲濤雖耿直,卻不笨,他隱約猜到唐劍急着要找的藥師令是件重要的東西,大概是藥師長匆忙避禍,交給她保管的吧?

“……就算這樣,你也不該不愛惜自己。”雲濤垂下眼,虎眼滿是不忍,“你又不認識我,萬一我狼子野心,你——”

“龍大哥,”唐藥又恢復那副輕鬆自在的模樣,“我一出生就在唐門,形形色色的‘狼子野心’已看得不想再看了,若我還分不出你是不是好人,這些年就算白活了。你放心,今晚月色正好,我正想彈琵琶賞月呢。你儘管睡,天亮時,我自會叫你。”她低頭撥絃,三兩聲自有股悽楚的韻味。“你實在不用把這場婚禮放在心上,這不是真的,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雲濤卻不像她那麼肯定。

“……剛好我也想賞月。妹……妹子,你現在準備彈什麼曲子?”他端起酒,和她一起倚窗賞月。

唐藥望了望他,微微一笑,“十面埋伏。”

“好曲子。”他飲盡酒,“真是好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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