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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藥師令》 / 染香群 / 第7章 / 共11章

唐藥在羅門劍停留了近兩個月,和上下所有人幾乎都混熟了。論年紀她最小,但是其他人敢喊她妹子,準會挨雲濤一頓拳腳,所以,大家還是唐姑娘或唐大夫的叫。

唐藥漸漸的喜歡上這兒,對門就是五福客棧,只要薛大娘瞧見她,總會喚她過去喫些好東西,塞些頭繩花鈿給她,疼她疼得跟寶一樣。

風韻猶存的薛大娘,有滿肚子的故事可說,拉拔了羅門劍幾個孩子長大,卻一輩子都沒嫁過。

“唉,年輕貌美時,總是嫌這個差一點、那個不夠好,挑揀久了,總覺得沒個如意郎君,再瞧我那幾個姊妹個個嫁得不如意,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輕鬆自在。若說要孩子,羅老師父那羣猢猻還不夠我煩嗎?就是欠個女兒罷了。”薛大娘憐愛的幫她梳頭,“天可憐見,把你送了來,我還要女兒做什麼?”

“您不嫌我醜,我就認您當乾孃了。”唐藥客氣的說着。

沒想到薛大娘竟當真了,“我求之不得呢,趕緊叫娘吧。”

於是,她多了個乾孃。

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偉哉斯言。若一直困在唐門,她哪知道天地之寬廣?哪知道除了鉤心鬥角以外,人與人之間,還可以和睦親愛?

羅門劍雖有幾個莊子可以收租,羅大俠卻不讓徒弟坐在家裏當少爺,師兄弟都得下田耕作。天還沒亮就沾着露水去田裏,回來順便拔些野菜蔬果給薛大娘做早膳。

幾個師兄弟都各有所長,大師兄應致遠好讀書卻淡泊名利,每日早課練完武,便靜心讀書練字、教授鎮上學子。雲濤和謝天好武,也收了幾個弟子教課。謝地好奇心重,一會兒看他燒竹子,一會兒看他跟道士習煉丹,總是沒得閒。至於老五,羅大俠常說,老五根本不是拜他爲師,而是早拜了魯班當祖師爺,日日敲敲打打,沒事就往人家鐵鋪裏鑽。

師兄弟各有營生,羅大俠也不加以限制。即使病中,還是每天跟他們講講故事、說說道理,那些教忠教孝的故事讓羅大俠說來,顯得格外生動有趣,而不像是在說教。

“大師兄,別家門派也是這麼着?”這天,聽完羅大俠的故事,她含笑的問應致遠。

他笑了笑,線條嚴肅的臉龐,只有在提及師門時會變得柔軟,“不,就我們羅門劍這麼不重武學。”

無怪乎雲濤會是這樣的心性呢。她望了望正在練武廳教學生的雲濤,眼神也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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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可打算留下來?”師父的傷勢漸漸有起色,已經用不着鍼灸,服藥就行了。看着師父漸漸恢復,雲濤心裏非常歡喜,卻又開始憂慮唐藥的去留。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這個精靈古怪的小姑娘了。

不過,他有時實在是不懂她心裏在想什麼。對於那些上門求醫者的苦苦哀求,她能夠視若無睹,一聲不吭的逕自看着道德經。若是責備她,她總會眨着眼睛回答,“那種病,找鎮裏的草藥大夫就行了,何必找我?”

她居然沒有那種感同身受的慈悲心!

相處越久,他對唐藥那冷酷無情的一面越發不安。她清澈的眼睛,往往透着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當他爲了鄰居的老伯過世而掉眼淚時,她居然只是淡淡的說:“成住壞空,誰都是會死的。”

“是的,總有一天我也會死!”記得當時他衝動的說了這麼一句,卻見她臉龐瞬間刷白,嘴脣一點血色也沒。

這讓他有些安慰,到底自己的死活對她來說,還是有影響的。但是看她居然因而一整天悶悶不樂,又覺得心疼。

還是得把她留在身邊纔行……

“你不會走吧?”他探詢着,“大娘認了你當乾女兒,你又是救了師父的大恩人,這兒雖然不大,好歹也有個地方住。你若不想行醫,羅門劍養你一個也不算什麼……”

唐藥呆呆的望着他。她已經開始喜歡這裏了……可是,過些年他總要娶妻的……若真留下來……

但是,她已經走不掉了啊。

唐藥苦澀一笑,“龍大哥……留下我這個麻煩精,你會後悔的。”

雲濤頭搖得跟波浪鼓一樣,“沒那回事!我……妹子,你留下來吧。我不要……”他結結巴巴的,“我不要很久很久才能看見你一次……”

她低頭良久,擺弄着自己的衣帶。

“好。”她抬頭,“住哪兒都是一樣的。再說,沒了五師兄的敲敲打打,我反而會睡不好呢。”

雲濤高興得一顆心都快炸開來,忘情的拉住她的手,“好……太好了!我去拜託大娘幫你裁衣服,要老五幫你打把順手的劍……你的被褥也舊了,我叫小丫頭去幫你換換新……”

她沒有抽回手,心裏暖洋洋的。

只是,當他倆一塊兒走進羅家大廳時,她的心卻冰冷得宛如墜入冰窖。

和羅大俠坐在一起的……是唐劍!

她臉上的慘白一閃而逝,雲濤卻瞧見了。雖然他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還是堅毅的握緊她的手。

唐劍的臉色也很慘白,不過那是因爲長年練森羅掌的緣故。他緩緩的站起來,充滿了壓迫感。“藥師長,丟下唐門的掌門大任逃走,不太應該吧?”

他森冷的聲音反而讓唐藥沉靜下來,不顧其他人驚異的眼光,她微微一笑,“副當家,唐門已經有了新掌門,我這藥師長也該功成身退了。羅大俠有疾,既然我知道了,說什麼也不能當作不知情。”

唐劍眼睛微眯,一言不發,神色凌厲的望着唐藥,氣氛僵凝得令人窒息。

“副當家,”羅師父喝了口茶,氣定神閒的,“這事兒,說來說去都是我那小徒不好。不過是老朽賤恙,不知他是怎樣死皮賴臉的求來藥師長爲我醫治。只是,羅門劍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到底也不算非常怠慢,就讓藥師長多住幾天又何妨?老朽的命還是藥師長救的,莫非副當家擔心我們招待不周?”

應致遠也接着說,“副當家,師父的身子這幾天才比較有起色,都多虧了藥師長。醫者父母心,看在我這莽撞師弟的一片孝心上,等藥師長確定師父的傷勢無虞再說吧。”

唐劍冷冰冰的目光瞟過他們,“這是說……羅門劍要扣下唐門藥師長?”

“不敢。”應致遠一拱手,他神情原就嚴肅,一板起臉來更不得了,“只是,請副當家體諒敝門師兄弟心憂如焚,待家師無恙,我們師兄弟自當親送藥師長回唐門。”

“若是治不好呢?”唐劍臉上的笑陰森森的,“難道要藥師長往陰間治去?”

“你說這是——”謝天就要破口大罵,卻被羅霜鋒止住了。

“副當家,我跟唐門的掌門老爺乃是八拜之交,當年唐門慘遭血洗,是誰千里救孤雛、號召武林羣俠同聲討伐謝猛?老朽跟你討這樣一個小小的恩情,成不成?”

唐劍的臉隱隱抽搐,這也是他爲什麼不暗中綁走唐藥的緣故。當年憑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帶走唐藥和藥師令,若不是羅霜鋒殺進重圍,奮勇將他們兩人救了出來,又號召羣俠爲他們討回公道,唐門早已滅了。

他性子或許森冷,卻恩怨分明。即使唐藥就在眼前,他還是平了平氣,眼神銳利的直盯着她,“藥師長,待羅大俠傷愈,屬下再來接您回唐門。”他拱了拱手,“羅大俠,唐某人還懂得‘恩’字怎麼寫,但是前恩不抵後怨,各有立場,請勿讓我爲難。告辭。”

他人才走出大門,謝天、謝地一人各呸了一口唾液,罵個不停。

唐藥面無表情的坐下來,眼神空茫,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羅大俠,謝謝您一直沒拆穿我。”她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

“謝什麼?”羅霜鋒喝了口茶,“我還得先謝你的救命之恩呢。說來汗顏,我也不是一眼就看穿你的身分,你臉上那傷疤倒是讓我眼鈍許久。”

她淒涼的笑笑,“羅師父,藥兒累啦,容我先告退。”她起身回房。

愣在原地的雲濤這才猛然回神,跟着追過去。

“二弟……”應致遠要叫住他,卻讓羅霜鋒阻擋了。

“讓他們小倆口說幾句話吧。”

應致遠擔心的回頭望望,這傻二弟……這下子,註定非傷心不可了。

轉載自POOH樂園 雨掃圖 雲校對

“妹子……”雲濤追到唐藥的房門外,急急的叩門,“妹子,妹子!”

唐藥頹然坐在牀沿,有種心力交瘁的感覺。好不容易能夠平靜的生活,找到了“家”……到底是幻夢一場。

雲濤就在門外輕喚,她卻說什麼也沒有力氣開門。

若是過往的自己,大概會趁深夜一走了之;現在的她,可還能這麼灑脫?在羅門劍失了人,唐門豈肯罷休?到時非大動干戈不可。這羅門劍不過幾個門衆,羅大俠交遊再廣闊,又有哪個門派敢和勢力如日中天的唐門相抗衡?

自己這一走,羅門劍的人怕是一個也跑不掉。再說……雲濤這個莽漢……

等她驚覺時,臉上已經佈滿了淚。多久沒哭過了?她的眼淚在目睹孃親屍首的那一刻起便乾涸了,之後即使再生氣、再傷心,她也只是笑一笑。

笑,就沒有人看得出悲傷;笑,就不會有弱點。

只是這會兒,她說什麼也笑不出來。也罷,就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吧。

哭到昏沉,哭到睡着,等她再醒來,天已經灰濛濛的暗了下來。

她委靡不振的推開門,赫然發現雲濤靠着門柱,焦急而憔悴的瞅着她。

“妹子……”他聲音沙啞,“你實話告訴我,你真是唐門藥師長?”

唐藥低下頭。這一路騙着他、耍着他,這下他總要生氣了……很輕很輕的,她點了點頭,卻不敢看他臉上的表情。

“妹子,我總是讓你耍得團團轉……”雲濤的聲音依舊如常,卻有一絲寬慰,“雖然是高攀,我還當你是妹子,怎麼關起門來自己哭?有什麼事情跟大哥商量便是,咱們又不是外人。”心疼的幫她擦擦再度湧出的淚,“不想回唐門就別回去了,那兇霸霸的一羣人,活像要喫了你。我們和師父、師兄弟合計合計,總可以想出個辦法……你喜歡臨波鎮吧?”末了,不忘問了一句。

她點點頭,豆大的淚珠不停滾下,“龍大哥,你不怪我瞞你?我總是騙你……”

“噯,都是一家人,說什麼騙不騙的……”雲濤大掌在她背上拍着,“妹子,也難爲你了,跟那種人周旋這麼多年。你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呀,不事事猜疑、萬般小心,怎麼能平安?我們萍水相逢,你信我不過,這也難怪……”

唐藥哇的哭了出來。這麼些年的苦,除了這個傻大個兒,誰憐惜過她一分一毫?唐門慘遭血洗後,唐劍越發暴怒多疑,只要稍有不對,便痛下殺手,斷不留情。若是她面露驚恐或膽敢求情,總免不了惹來他一頓暴怒。

唐劍就曾經失去理智的抓着她猛搖,“你跟他們是不是一路的?是不是?就是你引鬼進門的吧?要不然,爲什麼大家都死了,就你沒事兒?是不是?是不是?”

那一次,激動的唐劍折斷了她的手。年方十一歲的她,望着苦苦爲之求情卻被出賣的畏縮僕人,熄滅了對人的信任。

盜賣了丹藥的僕人跪在她面前不住乞憐,稚嫩的她軟了心腸,幫他掩飾過去,那僕人卻把盜賣丹藥的罪名往她身上一推,向來冷靜的唐劍因此捉狂了。

斷手的劇痛,比不上內心巨大的失望和心寒。

救人,不如救一條狗。

她得冷心冷面,甚至虛張聲勢,讓唐劍尊重她的身分,才能平順的活下去。若不是將自己這條命當作孃親給的最後禮物,說什麼也不想這樣熬了。

她累了,也厭倦了。

但是,眼前這個漢子,什麼也不知道,卻這樣心痛憐惜的替她拭着淚,要替她扛起這片天。

她從來沒有這樣慟哭過,抓着雲濤像是抓着浮木,她哭着說着,顛三倒四的述說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身爲唐門藥奴的孃親偶然讓掌門老爺看上了,沒有選擇的委身於他,連個妾的身分也沒有,就這麼生下了唐藥。早已有了新歡的老爺也只是隨便看了一眼小女嬰,“既然你是藥奴,這孩子就叫唐藥吧。”

孃親常說自己什麼也沒有,但是上天賜了一件美好的禮物給她,那就是唐藥。

她總是跟着孃親喚自己的親爹“老爺”,身分跟奴僕一般。

幸而她早慧,很小就能讀醫書,跟在孃親身邊習醫識藥。她很安分,也對這樣的生活感到滿足,直到仇人血洗唐門之前,她都是個單純而快樂的孩子。

那一年……她才十歲,跟着管家出去採買藥材,站在大街上,突然就有人拿刀衝上來,一刀砍了管家,她驚恐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個拿着刀的歹人喊叫着,“這丫頭也是唐老鬼的孽種,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亮晃晃的大刀,明豔的秋陽,藥材發出特有的藥香……周遭的一切彷彿完全靜止,那刀落下來,她就永遠看不到這世界了……

只是,事情變化得如此突然,那人像頹山般倒下來,猙擰的唐劍站在他身後,手上的劍正在滴血。

唐劍趕來救了她,她卻無法感激他。

唐門的血脈全滅了,就剩她這個庶出的小姐。唐劍流着淚,咬牙切齒的把藥師令交給她。“你現在是唐門的掌門了。”

那一夜,她被迫長大成人,和唐劍相依卻又相抗衡。

唐藥記不得說了什麼,只依稀知道雲濤將她抱進屋裏,坐在牀邊,她則縮在他懷裏,不停的哭,不停的說。

等到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完了,她才覺得有些羞赧,可胸懷那總是壓得她無法呼吸的感覺消失許多。

“妹子……”雲濤說不出話來,只是一遍一遍的撫着她的發,“真苦了你了……”

迷濛間,唐藥感覺脖子有幾點溫熱,抬頭一瞧,竟見雲濤落下男兒淚。

龍大哥……是爲我哭了?她覺得暖洋洋,這淚……像是滋潤了她乾枯已久的心田。

她撕下臉上的僞疤,貼得太久,貼着疤的地方比其他部分更瑩白些。她抱住雲濤的脖子,輕輕的吻了他的臉。

雲濤全身僵硬,直看着她發呆。

“龍大哥……這是我瞞你的最後一件事情。”她羞澀的低下頭,決心要說出口,“我……我不只把你當成大哥而已。”說完就掙扎着要下地。

“啊……不不不!”微愕的雲濤如大夢初醒,一把將她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個……那個……我我……我也不只當你是妹子而已!真的,是真的!”

原本爲唐藥哀慼的心情,突然轉成狂喜,太大的情緒波動讓他有些暈眩。天老爺……我不是作夢吧?我不是在作夢吧?

“我心裏只有你而已!那晚在金蛇寨……我、我已經娶了唐藥爲妻……這輩子我只當你是我的妻子,你想要什麼,我都會……”雲濤結結巴巴、顛三倒四的說着,只恨自己連句甜言蜜語都說不出口。

“吼~~二哥,你很不夠意思,娶老婆居然沒請喜酒。”謝天倚在窗外抱怨道。

“害我們窮擔心,你實在是喔……好啦,這次試驗一定會成功的,我在竹管裏頭加硫磺,一定能幫你們爆個超大的爆竹賀喜!”謝地也趴在窗沿說着。

“我打一雙劍給你們。”老五笑嘻嘻的探出頭來,“二嫂,你放心。只有你那把會開鋒,二哥那把絕對是鈍劍,隨便砍也是你贏。”

唐藥淡淡的紅了臉,雲濤的臉則燒燙得幾乎可以煮蛋了。

“你們這羣王八蛋!一個都別想跑!”他暴吼一聲,屋頂又落下許多灰塵。放開唐藥,他衝過去找人算帳,“說!偷看多久了?你們這羣兔崽子……不宰了你們,我的名字倒過來寫!”

唐藥聽着這種幸福的囂鬧,揩了揩眼角的淚,微笑着,笑容裏有着幸福,卻有更深重的哀愁。

那夜,喜訊傳得飛快,連薛大娘都趕了來,奉送一桌上等酒席。雲濤開心的喝了一罈又一罈的酒,酒量雖宏,但是他實在喝得太高興了,在每個人都倒下後,他終於也咚的一聲醉倒了。

趁着應致遠喫力的將師弟們一個個扛回房,薛大娘殷殷囑咐着,“藥兒,雲小子是個好孩子,但是,你們還是得正正經經的拜過堂纔好,要不那些男人不知道要尊重咱們。我可要趕緊回家幫你辦嫁妝……放心,乾孃就你這麼個乾女兒,一定會讓你風風光光的!”

“乾孃。”唐藥喚了聲,拉住薛大娘的手。這溫暖的手……和孃親多麼像啊。“我捨不得你。”

“傻孩子,你嫁了之後還不是留在這兒,哪天不打我門前過?”薛大娘被她逗笑了,“雲小子配你還真有些勉強……他就是心太好,將來可要好好管束管束他,別讓他老喫虧……”

薛大娘溫暖的懷抱,多麼像孃親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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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外頭傳來的梆子聲,已經是二更了。悄悄起身,唐藥只帶了幾件舊衣裳,揹着琵琶,盯着門,她深吸一口氣,勇敢的打開。

上弦月閃着黯淡的光,小小的院子朦朦朧朧的。是否因爲隔着層淚,所以看起來格外盪漾?

明知道要趕緊離開,經過雲濤的房門前,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腳,推門而入。

回到這兒後,他還是每天把臉修得乾乾淨淨,因爲他知道,自己喜歡他這模樣。

“你以後……可以留鬍子了。”她很輕很輕的說,愛憐的摸摸他的臉,“我再也不會管你啦。”

愣愣的坐在他牀前,戀戀的注視着他。這一去,恐怕再也不能相見了,她一定會……一定會不斷思念他的一切——他的大嗓門,他的笑,他的淚,他明亮的眼睛,濫好人的俠氣,和那雙好大好大的手……

拉着他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臉上。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比許多人都幸運許多,這一生……她再也無憾。

悄悄的關上門,她離開了羅門劍,往四川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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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雲濤突然驚醒,宿醉未退,頭有點暈。看看窗外,約莫四更天了。

不知爲什麼心跳快得很,不知道在不安些什麼。他翻身想再睡,卻怎麼也睡不着。

他心頭不住着慌,總覺得剛剛睡夢間好似看見唐藥在哭……

三更半夜跑去探閨女房間,說什麼都不合宜,但他還是忍不住跑到唐藥的房門外,壓低聲音輕喊,“妹子?你睡了嗎?”

傾耳聽了半天,一點聲響都沒有。這種寂靜讓他分外不安,試着推門,居然一推就開了。

被褥鋪得整整齊齊的,他強自按捺狂跳的心,四處梭巡,赫然發現唐藥向來不離身的琵琶不見了。

“妹子!”他大喊一聲,衝至大門外,街上空空蕩蕩的,只有秋風捲起幾片枯葉,天氣越發涼了。

他幾乎不能思考,赤着腳呆站着,卻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

她走了……她居然一聲不吭的走了?!“你說過不再騙我的!”他傷心的大叫。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他一下。

雲濤滿懷希望的轉過身,看見的卻是師父,“師父?”

羅霜鋒滿臉同情的看着他,“藥兒往四川的方向走了。”

四川?她想回唐門?“唐門的人恨不得殺了她!他們找到了唐掌門的妾室,那妾室生了唐掌門的兒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嗎?!”

羅霜鋒嚴肅的望着他,“孩子,別衝動,她的腳程不快,又走沒多久,你一定追得上的。先進來吧,你鞋也沒穿,盤纏也沒帶,想去哪兒?”

雲濤焦急的望了望大街那頭,終究還是不敢違逆師父,跟在他身後進門。

隨着師父回到自己房裏,他胡亂的套上外袍、鞋襪,又東摸西摸的打點包袱。

“雲兒呀,你知道藥兒爲什麼自願回唐門?”羅霜鋒語氣沉重。

“她不想拖累我們。”雲濤停了下,又繼續打綁腿,“但是,一定有辦法的!除了回唐門送死,一定有其他辦法的!爲什麼她不先跟我商量——”

“沒有辦法。”羅霜鋒搖了搖頭,“我們羅門劍要跟唐門相抗衡,無異螳臂擋車。藥兒這孩子心思細密,應變也快,與其留在這裏拖累我們,她寧可自己去面對。”

拖累師父和師兄弟……他的手簌簌發抖。“……師父,原諒徒兒不孝……我若去追妹子,恐怕唐門會……會……”

“可不是。若我功力還在,大概還能擋一擋,可若要靠你們這羣不成材的弟子,我看還不如引頸就戮。”羅霜鋒突然一拍桌子,瞪着他,“所以,龍雲濤,我將你逐出師門了!”

雲濤錯愕的張大嘴,猛地跪了下來,“師父!”

“但是,你是我羅霜鋒的孩子,你該叫我一聲爹。”羅霜鋒撫撫他的頭,“孩子,你向來死心眼,既然認定了藥兒,到死都不會改了。你就帶着藥兒藏匿幾年,這事兒總會淡的。既然將你逐出師門,料定那唐門也拿我沒辦法。”

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雲濤撲在師父膝前哭了起來。

“師父……爹……”他哭得唏哩嘩啦,“您的恩情,我……”

“父子倆說什麼恩情。”羅霜鋒眨了眨眼睛,不讓雲濤發現自己眼底的淚光,“趕緊追了去吧,遲了,就後悔莫及了。”

雲濤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衝了出去。

羅霜鋒看着他的背影,喃喃的說,“這天……總是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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