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像是這一年多的別離不曾存在,澤鬱和晏庭的相處依舊淡然而和諧。禮拜三和禮拜五一起上書法課,禮拜六一起喫飯,禮拜天一起看場電影,或者是出去走走。
晏庭一回來,就讓學長拖去一家知名的化妝品公司“脂豔容”工作,他隸屬於研發課,常穿着實驗服走來走去,往往有種還在學校的錯覺。
有了安定的工作,收入還算不錯,他幾次欲言又止,卻發現一年多的準備還是不夠,他不如道要怎樣告訴澤鬱——
我,愛你。請你接受我。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害怕,若是這樣的現況被破壞了,若長澤鬱神情大變的逃開……
他該如何是好?
越在意,就越畏怯。是否該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習慣到宛如陽光、空氣、水,習慣到友情經過時間的醞釀,漸漸的化爲濃郁的愛情?
他並不是個急躁的人。或者,這是最安全的辦法吧。
週日,他們相約爬山,在芝山岩眺望着遙遠的臺北。
澤鬱臉孔微微泛紅,手搭在額頭上,望着如洗碧空。
她那矯健而充滿生命力的身影,讓碧空都爲之遜色。
“許大哥……”澤鬱遲疑的開口。他回來好幾個月了,卻絕口不提“心上人”,這讓她擔心了很久。“你假日都跟我一起出來,這樣好嗎?或者你該約那個女孩出來……現在你們不用擔心別離的問題了。”
傻丫頭。他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和她常常見面的。”
澤鬱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撞擊了一下。這是自然的……她心痛什麼?“你……跟她說了嗎?”
宴庭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我還沒跟她說。我們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就像我和你一樣。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吧?”
澤鬱慌張的點頭,“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晏庭對她綻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可惜,澤鬱的心情低落,並沒有注意到。“……爲什麼不說呢?已經沒有顧忌了……”
“因爲她和你一樣,像是容易受驚的纖細小鳥兒。我若是太着急,可能會失去她。我害怕……所以希望能夠讓她瞭解,無論她的決定如何,我永遠都會階在她身邊。”他對澤鬱一笑,“有人說,愛情跟友情是相違背的,我倒不這麼認爲。除了愛她,我也希望能夠當她最好的朋友,真正的!知心。”
輕輕搭着澤鬱的肩膀,“小鬱,你怕我嗎?”
她用力的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搭着她的雙肩,筆直的望進她美麗的杏眼,晏庭眼中有一股堅決,讓她的心戰慄起來。既期待……不安!想逃,卻又想探知……
“其實,小鬱,那個她……”她的脣是多麼柔潤細緻、多麼誘人啊……
他慢慢的接近,澤鬱自然的將大大的杏眼閉了起來。
山嵐清新,百鳥爭鳴,夏日即將來臨,清朗的氣息環繞着他們。說不出口的告白,經過這樣親密的接觸,或許可以傾吐了吧……
“晏庭!”
他猛然被拉了一把,差點失去重心跌倒。
“你不是晏庭嗎?我是跟你同梯的啦!這麼巧?是我啊,我是阿發啦!你忘了?我們都在文書室,你還常常把假讓給我,讓我先回臺灣休假啊!”轉頭一招手,“阿芳,來喔,你在害羞啥?我們鬧分手的那時候,還記得吧?要不是晏庭讓我先放假,我們這個孩子也沒了……”
抱着小寶寶的少婦,紅着臉打了一下咧嘴笑的阿發。
晏庭悄悄瞄了一眼,發現阿發的太太似乎又懷孕了。
同年紀的同袍,不但老婆都娶了,還有了孩子。
只是……
老兄,既然你有老婆孩子了,不要連我告白的時候都來打擾好不好?晏庭幾乎要彈出英雄淚了。
阿發看向澤鬱,“這你弟喔?很帥耶!有沒有女朋友?幾歲了?我表妹剛上大學,很漂亮喔,要不要交往看看啊?”拍拍晏庭的寬肩,“晏庭,我就不幫你介紹了。阿你是追到人家沒有啊?”
阿芳搖着懷中正在哭鬧的小寶寶,“好了啦!你以爲大家都跟你一樣粗魯喔?人家斯斯文文的,寫信很浪漫啊,不要亂教啦!”
“阿我要是沒撲倒你,你早就跑掉了——”
“吼——你還說!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你連手都不敢牽!我當然以爲你不喜歡我啊!幹嗎等你開口,我自己開口比較快……”
“我就知道你哈我撲倒你哈很久了……”
“你神經病啦!哪,你兒子抱去啦,人家手痠了。”
“哎唷,尿片溼了啦,老婆,我們去車子裏面換……”聽見阿芳咕噥了一句什麼,他揮動一隻大手,“免啦,我換啦,你肚子那麼大了,彎腰不方便……我會啦!當過兵除了不會生孩子,還有什麼不會的……”
轉頭又對晏庭丟下話,“晏庭啊,記得打電話給我,有空來喝一杯啦!我開海產店,你喫不倒我的啦。”視線投向澤鬱,咧開大嘴,“哈哈哈——緣投的帥哥弟弟,有空一起來坐喔!再見喔再見喔……”
他們像一陣旋風似的走了,沒讓晏庭有機會多說一個字。
默然了好一會兒,望見澤鬱拼命忍笑的表情,更讓他覺得氣餒。
遇到老朋友當然很高興,但是晚來五分鐘成不成?
“他眼睛不好。”他無奈的解釋。又一個人誤解了小鬱的性別。“你原諒一個瞎子的誤解吧。”
這下澤鬱真的笑了出來。
原來,許大哥除了寫信給自己,也努力寫信給他的心上人……他們還是有聯絡的。
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不知道是爲許大哥高興,還是有種“不只寫信給我”的失落感。
不過,沒關係,許大哥快樂就好了。
爬完山回家,一進門,看到表姐對着自己好笑,澤鬱在心裏暗暗喊了聲糟糕。
表姐不是去參加同學會嗎?怎麼會這麼早回來?
“嘖,這麼久了,還是沒有進展?”梅茵一臉遺憾得不得了的神情,“虧我趴在窗戶旁看了半天!你們一聊聊那麼久,真的就只是聊天?他連摸摸你的頭髮都不會喔?哪來的木頭……”
“表姐,你別胡鬧,人家許大哥是正人君子,你不要老是想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好到有時間就混在一起?拜託,你們兩個在幹嗎?都什麼年代了——”
“他有心上人了!”澤鬱幾乎是吼了出來,“當然不是我!你別亂猜!你跟媽媽不要硬把我推給許大哥……他又沒做錯什麼,爲什麼要跟個不男不女的人在一起?你們是夠了沒有……”
“小鬱,”梅茵的臉沉了下來,“我警告你,不要侮辱我最親愛的小表妹。是,謝澤鬱或者像男孩子多一些,但可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中性有什麼不好?這種中性之美就跟天使一樣啊,有這麼多人喜歡你,還不能證明你自己嗎?”
啞口無言了好一會兒,她氣餒了,“……表姐,我並非討厭自己……只是認爲,不該讓自己困窘,也不該讓對方困窘。”
一陣難堪的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最後讓晏庭打來的電話解救了。
澤鬱匆忙的回房接電話,聲音卻不免有些異常。
“怎麼了?”晏庭敏銳的察覺了。
“沒什麼。”她故作開朗的輕笑,“許大哥,你還是早點跟那個女孩告白吧。我很想……很想認識她,我們……我們一定也會變成好朋友的。”
良久,晏庭沒有說話。
“許大哥?”
“再說吧。”他匆忙的轉移話題,“我剛剛整理房間,翻到一箱英文老歌,我記得你很喜歡木匠兄妹的,禮拜三帶去給你?對了,今天遇到的那個阿發,他視力不好,把你誤認成男生,你不要在意……”
“他沒有誤認。”澤鬱笑了起來,有點無奈,“許大哥,你別在意。”
“他誤認了!”晏庭有些生氣,“早知道他會跑出來搞破壞,當年我管他去死,活該他女朋友跑掉算了!”
“搞破壞?”
晏庭抹了抹臉,“沒事。不要管那些俗人想什麼,你是可愛的女孩子,就是這樣,別理他們。”
許大哥……真是個好人。
掛上電話,她呆坐了”會兒,才懶懶的去浴室洗澡。望着鏡子許久,她幽幽的嘆了口氣。
永遠不要戀愛……比較好。
將自己浸泡在熱水裏,什麼都不再去想了。
很快的,又是暑假了。
在放暑假之前,澤鬱便在學校登記打工,很幸運的,她錄取了。
雖然只是一家化妝品公司的研發課助理,但是能夠賺到一筆不錯的收入和社會經驗,她還是很開心的。
只是,她去報到的第一天,便引起一陣旋風,這倒是始料未及的。
“聽說你們一課來了個小帥哥,在哪兒?”隔壁部門的女同事全濟過來張望,看到澤鬱正在影印資料,心裏不禁都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天使降臨在“脂豔容”了。
“小鬱?”晏庭驚訝的看着這位新來的工讀生,咧嘴笑了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今天來報到……學校安排我到這邊打工。”澤鬱不太好意思的笑着,心裏甜甜的。
本以爲公司這麼大,應該不容易遇見許大哥……沒想到他們正好在同一個單位。
“學長,這是主任要我拿給你的資料。”突然,一道嬌軟的女聲在他們背後響起。
轉過身去,澤鬱的心瞬間沉盪到谷底。
看他們這麼親密的交談……這位叫住許大哥的女孩,大概就是……那個“她”吧?
真的是非常美麗嫺娜的女孩。呆板的實驗服穿在她身上,反而襯得她更清純、更無瑕,小小的臉孔沒有巴掌大,皮膚有如吹彈可破般柔潤,細緻的五官上,一點多餘的胭脂也沒有,讓她想到了“卻嫌脂粉污顏色”的詩句。
嬌弱卻自然,沒有一絲矯揉造作。這樣的女孩……是配得上許大哥的。
而且,她又是這麼美、這麼充滿女人味……
女孩注意到她,表情空白了一秒鐘,“謝澤鬱?”
咦?“我是。”澤鬱仔細的打量她,越看越面熟。
“是我!我一直想跟你道謝……”她激動了起來,輕輕嚷着,“那天我嚇壞了,連道聲謝也沒有,也忘了留下你的聯絡方式,那天真的謝謝、謝謝你……”
望着這張美麗的臉,澤鬱想起來了,“你是……另一個‘小鬱’?”她笑了起來,“小事一件,不要掛在心上。”
“不不不,真的太感激你了……”
“哎呀,都鬧到一家來了。”晏庭輕笑,“學妹,你上回說遇到色狼……原來搭救你的是小鬱呀?你們認識,那就太好了。小鬱,你搭救的這位呢,剛好是我學妹。學妹,這位是……”他思索了一下,“我的小鬱。”
這句不經意的話,卻讓澤鬱的臉刷地豔紅起來。
一種奇怪的暖昧,在澤鬱和晏庭之間流轉着。
沒想到又遇到他了!靈鬱的心裏充滿興奮,完全沒有注意到任何異樣。待會兒要請他喫飯纔行……
等等,這種過度期待又興奮的心情,彷彿……她愣了一下。
彷彿是戀愛的滋味。
她開始芳心大亂了。從大學時代開始,她就喜歡上晏庭學長,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告白,學長卻說他要入伍了,不願意讓任何人等,所以婉拒了她。
她一直忍耐着、等待着,會進“脂豔容”工作,也是因爲學長在這裏。但是,要她再一次告白……她實在沒那個勇氣。
學長對她很好,總是在工作上盡力的幫忙,也會每天送她到公車站牌等公車,她相信,學長對她不是沒有意思的。
但是,澤鬱……啊,那個有着天使臉孔、英雄體魄的美少年,在她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打敗了惡人,解救了自己,又那麼溫柔細心的呵護着……
想到澤鬱,她心裏就一陣疼痛。這是多麼溫柔的疼痛啊……
心繫已久的學長……撥動心絃的美少年……她左右爲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澤鬱……”她決定要面對自己的心,“中午一起喫飯好嗎?”嬌柔的聲音微微發抖。
“許大哥先約我了。”澤鬱有點爲難,但是看她一臉失望,又覺得有些不忍。她可是許大哥的心上人呢……
“若是不介意,一起喫好嗎?”澤鬱的笑宛如陽光般燦爛,讓她炫目了一下。
“……好。”
怎麼辦怎麼辦?兩個她喜歡的男人,而且彼此也都熟識,萬一……啊,她無法選擇。
在他們雙雙護送下來到餐廳,靈鬱有種身爲公主的虛榮感。
俊秀的澤鬱,英氣的晏庭學長,一左一右的護衛她,她的一顆芳心也隨之震盪不已。
大學都畢業了,她從來沒有戀愛過的純潔心靈,如今卻被兩個人牽扯着。
選誰好呢?晏庭學長?還是澤鬱?能不能兩個都要?
在這種甜蜜又折磨的困擾中,他們三個人總是黏在一起。喫飯一起喫,下班一起走。
終於,靈鬱決心試探一下晏庭的心意。癡戀他這麼多年,學長始終這樣不冷不熱的,總要給她個交代呀……
“學長……”她鼓起勇氣,“我蠻喜歡澤鬱的。”
晏庭看看這個嬌弱的學妹,有點摸不着頭緒,“……小鬱也說蠻喜歡你的。你們合得來,很好呀。”
澤鬱也喜歡她?靈鬱心裏有着驚喜,卻也有淡淡的失望。學長……根本不拿她當一回事。
多年的癡心居然成了一場空,她有些泫然欲泣。
落寞的回到座位上,她愣愣的發着呆。
“怎麼不開心?”澤鬱將女同事請她喝的可樂放在靈鬱的桌上。“怎麼了?”
“澤鬱……”她哀怨的抬起頭,“我不好看嗎?”
這下換澤鬱摸不着頭緒了,“你很漂亮呀。怎麼突然這樣問?”
“……學長……似乎不把我當一回事……”大眼睛裏瑩瑩閃着淚光。
“纔不是這樣。”澤鬱連忙安慰她,“許大哥很喜歡你的,他常提起你呢。”
“真的嗎?”她小小聲的問。
忍住心裏的傷痛,澤鬱輕快的回答,“當然呀,快打起精神來。許大哥是個內斂的人,很多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不過……我想,你也感覺得到他的真誠吧?”
靈鬱怔怔的望着她,“……學長說,你喜歡我。”她羞紅了臉,“真……真的嗎?”
“是呀,我很喜歡你。”澤鬱笑了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所以不要胡思亂想了。”
澤鬱……真好。明明喜歡自己,卻強忍着傷痛,告訴她學長沒有說出口的情意。
唉,這教她怎麼選呢?
星期天,澤鬱很熱情的邀請她一起出門,靈鬱滿心雀躍的去赴約,卻發現晏庭也在場。
哎呀呀,跟帥哥約會是很好,但是一次兩個就……學長有學長的好,澤鬱有澤鬱的溫柔,她該怎麼辦呢?
隔天,要好的幾個女同事不知怎的聽說了這件事,硬把她拖到員工餐廳喫飯,大家都睜大眼睛想聽最新的八卦。
等她紅着臉,期期艾艾的說出困擾已久的心事,衆女同事們一陣嘆息。
“我知道該怎麼辦。”其中一個女同事很有義氣的拍拍胸脯,“你挑一個,剩下那個我會好好照顧的,放心吧。”
“啐,輪得到你嗎?”
“那也得抽籤決定吧?”
“公平競爭啊,抽什麼籤?”
“當美女真好啊……”
“……我不知道該選誰。”靈鬱小小聲的說。
“還用選嗎?當然是晏庭啊。工作穩定,收入高,人又和善,長得一表人才,要選當然選年紀大,經濟基礎好的……”
“這是什麼話呀?澤鬱是哪裏不好?人家是機械系高材生……再說,年紀小一點的男生比較體貼溫柔,大男人有什麼好的?而且……澤鬱這麼俊美……人生纔多長啊,美少年不趁他青春年華的時候享用,要等什麼時候?”
“晏庭就長得很醜嗎?你也幫幫忙,人家可是公司十大俊男之一唉!”
“都快二十七八,往三十靠攏了啦,沒幾年就有啤酒肚了,當然是年輕俊美的澤鬱好……”
這羣女同事沒解決靈鬱的困擾,倒是各自爲自己擁戴的帥哥吵了起來。
“人家不知道要怎麼辦,你們還只會吵……”靈鬱用軟軟的聲音抱怨着。
“聽我的準沒錯啦。”
“這要看你比較喜歡誰 。”
“選誰都好,留一個給我們競爭就好了……”
一羣女同事幾乎把員工餐廳吵翻了過去。
隔壁桌人事課的小姐望着她們好一會兒,“……她們在說誰?”
“研發一課的帥哥工讀生,謝澤鬱 。天啊,他真是好可愛唷……”跟她同桌喫飯的女同事,也露出一臉陶醉的神情。
人事課的小姐盯着自己的餐盤好一會兒,“……謝澤鬱?”
謝澤鬱!不是女的嗎?難道她把人事資料登記錯了?
匆匆喫完飯,她趕緊回去調資料出來看。
沒錯呀。她是女生……吧?
就算大頭照看起來像是帥哥,但是,她的身份證編號是2開頭的,而且,性別欄填的也是“女”呀。
“這是怎麼回事呀?”人事課的小姐自言自語。
望望窗外,難道世界已經變得這麼開放了,身高不是距離,性別不是問題?
“我果然老了……”六年級的她有些悲從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