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杜烈焰自己都沒想到他和申薔薇關係會有這麼大的轉變,而愛一個人可以是愉悅的,這樣的心情已消逝好久、好久。
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杜烈焰回到家的神情顯然已有所不同,杜韜閒情地坐在牛皮沙發裏,饒富興味地瞅着進門的老二。
“找到靈感啦!”杜韜打趣道,瞧他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
去!這老狐狸專程等他的。
虧他還繞到了酒吧小酌一番,故意避開家裏熱鬧的尖峯時刻,但沒想到還是被他逮到。
“老人家要早點睡。”
“沒關係,老人家活動少,睡得少不要緊的。”
“那我去睡了。”別人不睡是別人的事,他自己可要睡了。
“聊聊天嘛!”
“下午還聊得不夠啊!”不是叫大哥陪他了嗎?
“你大哥哪有什麼好聊的,他要回去多陪陪輕舞,反正你又不需要陪女朋友,那就來陪陪我這個老人也不錯!”
他可不覺得有哪裏好。完全把老爸的建議當成是耳邊風,杜烈焰逕自往旋轉樓梯走去,他考慮下次回臺灣乾脆住飯店算了,在這兒一點都不自由,有個“老管家”羅哩羅嗦的。
“這個星期六,我打算請申小姐來家裏做客,婚禮就快要舉行了,她來多熟悉熟悉也好。”杜韜找了個再見申薔薇一面的好理由。
熟悉?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老爸打的主意他會聽不出來嗎?
“熟悉什麼?當天再告訴她就行了呀!”這個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那會太遲的。”這小夥子分明在跟他打哈哈。
“她不會想來的,跟你們喫飯,多彆扭。”正襟危坐的,累死人了!
“不會吧!我看那個娃兒還挺好說話的。”就是非請到她不可。
“……”杜烈焰不想再與他擡槓,隨他搞吧!
“你答應去邀請她啦?”杜韜硬是把這個任務往杜烈焰身上套。
這隻老狐狸。
“是你請又不是我請。”爲什麼要他去呢?
“我一個老人家去邀請人家年輕女孩,你阿姨會誤會的。”施茵茵的醋勁可大了,惹惱了她,他可沒好日子過。
“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舉,反正薔薇不會想來的。”上一次就夠受的。
薔薇?瞧他叫得多親熱、多自然,這小夥子肯定和她處得不錯。
“這是老爸的心意嘛!”動之以情可以了吧!
真煩!
“她不來可不關我的事。”話傳到可沒保證人一定帶到。
太好了,頑石終於點頭!
“她一定會來的。”他杜韜向來料事如神。
申薔薇,這單純、可愛、天真的娃兒,一定是他未來的二媳婦。
杜韜了卻一樁心事,終於可以上樓睡覺去也,繞過杜烈焰的身旁,留下一抹滿意的微笑。
呵呵呵!雙手抱雙孫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嘍!
看着父親大人多變的神色,杜烈焰突然有一股無形的脅迫感席捲而來……他彷佛成了翻不出如來佛神掌的孫悟空……
☆ ☆ ☆
杜烈焰和申薔薇的關係更進一步後,兩人的相處比以前自然多了,而海芋田成了他們的老地方,一個默契的、心靈的祕密花園。
彷彿是累積記憶,坐在座駕裏的申薔薇只是凝望着他的側臉,將他的樣子牢牢鎖進腦海裏,就算他離開了,她也可以一個人慢慢回味。
“薔薇——”杜烈焰叫喚着她,不知何時,他已經可以很自然地喚她的名。
他的臉、他的脣、他溫暖的大掌、還有他溫柔的撫觸……她全要牢牢記住。
“薔薇——”杜烈焰瞅着她,這妮子一直看着他,在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
直到杜烈焰別過臉與她面對面,申薔薇這才驚覺他正與她說話呢!
丟死人了!竟看他看得失神。
“你說什麼?”
“我剛剛說的,你都沒聽見?”
“嗯……可以再說一次嗎?”真丟臉!
“我老爸要請你喫個便飯,方便嗎?”受這種託付真煩人!
“喫飯?”
“是要告訴你婚禮上該注意的事項,以及需要幫忙的地方。”照他自己看,老爸鐵定是別有居心。
“婚禮?”申薔薇想起她還是伴娘呢!不過上次杜烈焰說,伴娘要換人的。“你的伴娘不是換人了嗎?”小臉微有酸溜溜的模樣。
“那是因爲你生氣了。”這妮子還記恨呢!
“你是說……”
“好吧!如果你還是拒絕,我只好挽着別人進禮堂了。”
“你真壞。”
“你喫醋?”
“我纔沒有。”小嘴卻翹得半天高。
此時杜烈焰卻笑出聲。
“笑什麼?”
“我希望你爲我喫醋。”
“怎麼說?”
“表示你在乎我。”
“真不知羞!”申薔薇嘴上這麼說,但心裏卻是甜蜜的。
看着申薔薇天真的笑臉,杜烈焰的心湖是寧靜而溫暖的,原來他一直在尋找可以靠岸的地方,原來飄泊的靈魂也渴望有停歇的一天。
“你爲什麼有這麼大的轉變?”申薔薇突然換了一個話題。
“我不知道。”的確,他不能說出一個明確的理由,但當他釋放的那一刻是舒服而感動的。
申薔薇有些失望,原本以爲會聽到比較浪漫的答案。
“那你爲什麼這麼愛我?只消看我一眼,我有這麼大的魅力嗎?”杜烈焰也反問。
“我也不知道。”申薔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談得正愉快,忽地,杜烈焰的手機音樂乍響。
戴起耳機。“喂——”
“烈焰嗎?”杜韜難得撥手機給他。
“老爸?”杜烈焰突然揚高的語調引來申薔薇翹首側目,接到父親的電話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申小姐在你身旁吧!”他可是老謀深算!
“你要幹什麼?”心頭有不祥的預感。
“別緊張,我知道她不會來喫飯,既然如此,我口頭上交代總行吧!”杜韜實在太佩服自己的聰明絕頂。
該死!他竟然沒法拒絕,明明知道是個詭計!“等一下。”將耳機遞給申薔薇。
申薔薇愣了下。“找我的?”杜伯伯找她有什麼事嗎?她戰戰兢兢地接過。“喂——”
“申小姐嗎?”
“是,杜伯伯好。”
“好好好。”這娃兒的聲音好聽得很。
“杜伯伯找我有什麼事嗎?”
“喔!”差點忘了。“烈焰有跟你提起喫飯的事嗎?”
“有啊!”
“杜伯伯知道你一定會不好意思來,所以親自邀請你,不能拒絕杜伯伯唷!”長輩攻勢,厲害吧!
“啊?”申薔薇一時說不出話來。
“答應了?”杜韜自己回答。
怎麼拒絕呢?如果不去,就太沒禮貌了。“嗯!”她沒法拒絕啊!
聽到預期中的答覆,杜韜滿意地笑出聲。“太好了,那星期六見嘍!bye!”
咔一聲,電話中斷。
申薔薇將耳機還給杜烈焰。
“我老爸說什麼?”事實上他可以猜出九分。
“叫我星期六一定要過去喫飯。”
他就知道這隻纏人的老狐狸,不玩個過癮,他是不會放手的,好在快回法國了,不然真的會被玩死。
“如果太爲難,我去推掉。”連他自己也不喜歡這種飯局。
“不用了,我已經答應就會去的。”出爾反而更顯得沒家教。
杜烈焰深嘆一口氣,唉!看來還是跑不掉。
☆ ☆ ☆
兩天後,申薔薇着輕便素雅的粉紫色細肩帶連身長裙出現在杜宅。
澄黃的晚霞映照在藍底鑲白的天空,杜宅此刻有一種寧靜的淡雅,位於大溪僻靜的鴻禧山莊,是貴族、優雅的。
申薔薇和杜烈焰一同出現在杜宅大門前,杜韜笑臉盈盈地在門前歡迎。
“快進來坐。”杜韜期待了一下午。
申薔薇露出最燦爛的笑靨。“謝謝杜伯伯。”
“只有我們?”杜烈焰一踏進家門,看餐桌上空蕩蕩的,竟沒有其他家人作陪。
“狂風和輕舞去忙婚禮的籌備了,而你阿姨和朋友去米蘭觀賞時裝秀,所以只剩下我這個孤單老人了。”杜韜還裝起可憐兮兮模樣。
只可惜杜烈焰沒瞧在眼裏。
但申薔薇卻生起悲憫之心。“杜伯伯都一個人在家?”
“是啊!除非有大手術我纔會去醫院幫忙,否則平常我都是在家的。”
“還好有烈焰在,他可以多陪陪你。”申薔薇覺得孤單老人是最需要關懷的。
呵呵呵!這娃兒實在是太善良了。
“他呀——”杜韜繼續裝模作樣。“回來後也沒陪我聊聊天,跟個魂似的,整天不見人影,動不動又往法國跑,我這個父親要見他一面還真難喔!”
杜烈焰白老狐狸一眼,掰呀,再掰呀!
接收到警告的眼神,杜韜還是一無所懼。“如果他能在臺灣定下來就好了。”這是他的小小願望之一呀!
這是不可能的,杜烈焰在心裏作了回答。
聽到杜韜這一番傾訴,申薔薇柔亮的大眼望向杜烈焰,似乎在對他說,他應該順從父親留下來,爲人子的孝道還是要盡的,莫等機會消逝了纔來後悔。
申薔薇的一顆心全被杜韜唱做俱佳的表演給收買了去,現在反過來指陳他,殊不知他這個硬朗老爸就算再多活個二、三十年也是沒問題的。
“不是來喫飯的嗎?”杜烈焰不耐煩地癱坐在沙發裏,怎麼差點變成批鬥大會了呢!
去!這專門搞破壞的小子,他還沒演完呢!
“申小姐——”杜韜開始要切入主題了。
“啊?”申薔薇疑惑地看着他。
“你對我們烈焰還滿意嗎?”直接攻入核心,夠猛吧!
“這……”小臉已滾燙得快要燒灼起來。
“什麼滿意不滿意的?”杜烈焰聽不下去了,他又不是待價而沽的商品!再任由他胡搞,不知要鬧出多少笑話來。“我是問她,不是問你。”這小子在攪和什麼!
“嗯……”申薔薇尷尬極了。該怎麼回答呢?
不過兩父子的個性倒是如出一轍,都一樣的直接可愛。
“別理他。”杜烈焰出言阻止。
“怎麼樣?”杜韜才無視他的威脅,步步逼近申薔薇,一心要聽到答案。
“很……很好。”申薔薇訥訥地說出口。
太好了!杜韜十分滿意她的答案。
“那你可要幫我好好地把他留在臺灣。”有女朋友後就捨不得離開了吧!
留住他?怎麼可能?如果他連父親大人的話都不聽,她有什麼資格左右他的去留?
“杜伯伯,您太抬舉我了,我沒那麼大的影響力。”
“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這傢伙只聽你的話。”
只聽她的話?她哪裏有這等影響力?
看小倆口都懷着奇異的眼神,杜韜卻更慎重其事地說:“要相信老人家說的話,經驗勝過一切。”
什麼經驗勝過一切?“這別危言聳聽好不好。”杜烈焰不以爲然地反駁。
杜韜沒理會他,只對着申薔薇說:“小娃兒,要記住我的話唷!有時看見的並不是真實,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問自己的心就知道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了解的,烈焰就交給你嘍!”
申薔薇似懂非懂地聽完一連串富有禪意的話。
“好啦好啦!終於可以喫飯啦!”老頑童吩咐廚師開始上菜,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倒是座上的另兩人被這一番話攪得坐立難安。
這一頓飯果然難以下嚥,杜烈焰喃喃叨唸着,下回不再隨便答應這種事了。
☆ ☆ ☆
好不容易撐過這一頓餐宴,申薔薇回到家時才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今天這麼忍耐。”杜烈焰拉住她的小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啄。
申薔薇回他一朵燦爛的笑。“別這麼說,杜伯伯也挺可愛的,你們是一對很有意思的父子。”
“我可不這麼覺得。”他一點都不像他的父親。
“還說不像,你們都很固執己見。”
杜烈焰會心的一笑,和申薔薇解開所有的誤會後,他覺得這樣的相處自在極了,她的確是個體貼、善良又溫柔的女孩。
“早點休息吧!你一定累了。”
“嗯,那我們再聯絡。”申薔薇目送杜烈焰馳騁而去,心裏滿溢着幸福。
十點半,花店早已打烊,她可以想見,一開門后里面那兩個女人又會如何地逼問她。
但沒關係,她現在是幸福的,可以回答任何問題。
鑰匙旋開門鎖,突然門縫滑出一張小紙箋,申薔薇俯身拾起,署名給她的。
是誰?
申薔薇左看看、右瞧瞧,巷口內沒有其他人出沒。
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怎麼美美和筱璦都沒有發現?申薔薇疑惑着。
一進門,店內漆黑不見五指。申薔薇打開電燈,桌上留着她們外出看午夜場的字條。
“倒挺會享受的嘛!一不過這樣也好,她的耳根子可以清靜一個晚上了。
沒有煩人精,申薔薇悠悠哉哉地步上樓,手揚起撥弄有些凌亂的頭髮時,纔想起她手中有一張短箋。
申薔薇邊上樓邊看,淡藍色的紙箋傳來紫羅蘭的芳香,娟秀的筆跡清楚地烙印着幾個字。
申薔薇,有一件關於杜烈焰的事,你非知道不可。明天早上八點,我在兩條街外的rainbow等你。華欣妍
當“華欣妍”這個名字又無情地出現在她眼前時,她還是不免心有餘悸。
畢竟那一幕是很難教人忘懷的。
而華欣妍要說的事又是什麼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申薔薇心裏漸漸瀰漫加深……
☆ ☆ ☆
第二天,申薔薇按照約定來到rainbow,透過玻璃窗,她看到華欣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
“我就知道你會來。”華欣妍一點都不意外,她知道小女孩是最好奇、最沒有防備心的,她可是勝券在握呢!
“到底是什麼事?”不安在心中愈形擴大。
“不急,坐着吧!”華欣妍拉開身旁的椅子。
申薔薇戰戰兢兢地坐在她身旁,微喘的氣息透露着她紊亂不安的心情。
很好,第一招已讓對手惶惶無措,華欣妍露出滿意的笑,她不疾不徐地從皮包裏抽出一張紙,遞到申薔薇的眼前。
“這是什麼?”申薔薇眼底盡是疑惑。
華欣妍但笑不答。
申薔薇拿起一張類似病歷表的紙張端看。“這……”顫抖的手已撐不住,紙張從指尖滑落。
“我想你已經知道,我要告訴你的事了。”
“是他的?”
“這還用說,那天你可是親眼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所以你一定不難猜到,我們兩個早就關係匪淺。”她贏了!
“那……”她的目的是?
“你和他沒有結果的,就算有,你也是做小的,你願意嗎?”華欣妍擺出勝利者姿態。
“可是……”她和杜烈焰好不容易纔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男人嘛!誰不愛玩玩呢!”
“……”申薔薇無一言以對,她真的太天真了。
“你可以選擇漂亮的離開,或是難堪的留下來。”華欣妍就不信她還有臉留下來。
“我不會破壞你和他的。”連孩子都有了,她還能說什麼呢?
太好了,完全不費吹灰之力!“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我不能拿掉這個孩子。”華欣妍惺惺作態,差點要令人爲她掬一把同情淚。
“我很好。”申薔薇勉強撐起身體,她一要趕緊離開這裏,否則她會撐不住的。
她自嘲地想,到頭來,他的世界對她而言,終究還是遙不可及……
她當真太傻……太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