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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鷹翼下的風》 / 沈亞 / 第5章 / 共11章

“那對秦家的兄妹長得真是好!又有禮貌,可不像有些人長得好些可就驕了。”於母在飯桌上叨唸着:“尤其是那個雪航,年紀輕輕的就當了大副了,真是上進的好孩子。”

於父興味昂然的聽着:“阿靜,倒是很少聽見你媽這樣誇過誰,那對兄妹那麼好,哪天介紹給爸爸認識認識。”

“還說呢!媽一見到人家就問個沒完,人家還以爲媽是調查戶口的。”於靜笑道。

“現在又說起來了,你不喜歡那個秦雪航,那你和他嘀咕半天嘀咕些什麼?”

“媽!”

“好!好!好!不說,不說,”於母笑着。

於靜微紅着臉,低下頭安靜的扒着飯。

於家兩老交換心領神會的一眼。

“媽,你是不是很不喜歡寇飛鷹?”她突然放下碗筷。

於母支吾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怎麼會不喜歡飛鷹呢?

飛鷹人長得高拔挺帥,嘴巴又甜,眉宇之間雖然總閃着一股頑皮的流氣,但是那隻會使他看起來更得人緣。

她怎麼會不喜歡呢?如果她能有這樣一個兒子,只怕早就笑得合不攏嘴了,可是—

—

“我不是不喜歡飛鷹,那孩子嘴巴又甜又可愛,媽怎麼會不喜歡呢?”

於靜狐疑着,於母在和飛鷹的幾次見面中總是對他保持距離的態度實在不像一貫的作風。

“媽只顧慮你,飛鷹也是圈子裏的人,你們走太近會招來閒話的。”於母匆忙的找出個理由,卻無法直視她的丈夫及女兒的眼光。

她只好點點頭,不再追問下去。隱約中她知道母親在擔心什麼,而她無法想,也不願去想那種可能性。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別太操心。”於春秋意味深長的說了這麼一句。

她們不再說話,似乎全在避免那可能會提及的往事。

元月份的清晨冷得叫人打哆嗦,在這種天氣下拍戲是無可言喻的滋味,連手腳都要凍僵似的。

雪農不禁想起當年的法國。

那時,下雪是她的幸運日,她的母親極爲畏冷,只要氣溫稍低,她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取暖而不會去管她的衣着是否端莊,禮貌是否合宜。

當年的自己總是天天期盼着下雪。

這些事她已經許多年不再想起了,琳達與韋恩的再度出現,勾起了她昔日的許多回憶。

“卡!搞什麼鬼?”高林暴怒地大吼:“再不拍天都亮了!你們情願一點行不行?”

幾天陰雨綿綿的日子似乎使所有的人的情緒都變得惡劣,連工作人員都是有氣無力的。

雪農望向飛鷹,他滿臉的陰雲卻不是由於天氣,更不是戲劇上的要求。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生她的氣。

昨天的談話造成的後遺症使他今天到目前爲止沒對她好好的說過半句話。

“寇飛鷹!你懂不懂得什麼叫猶豫?猶豫!”

飛鷹陰森地瞪着他:“猶豫是什麼顏色?什麼樣子?麻煩你找出來我看看。”

高林愣了半晌,竟咕噥着回到小熒幕旁:“很好笑。”

雪農忍住一聲笑,愉快的看着高林無可奈何的臉。

飛鷹的確懂得如何治他,對一個剛出道不久的演員來說,他的膽量令人欣賞。

“我們再來一次。”

鏡頭前驚懼的男女主角緊緊的擁抱在一起,而飛鷹戴着墨鏡,持着消音手槍冷冷的站在他們面前。

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終於飛鷹持着槍的手緩緩的放了下來,正在轉身,驀地卻平地響起一聲槍聲——

墨鏡飛掉在地上摔了粉碎——

鮮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染紅了地上的積水。

飛鷹的黑夾克佈滿大半片刺目的鮮紅,他緩緩跪在地上,抬起雙眼,痛楚的望向女主角。

“——我——愛——你——”

女主角發出淒厲的尖叫……

另一個男演員持着猶在冒煙的手槍,怔怔的站在不遠處。男主角緊擁着哭泣的女子緩緩的走向雨霧中。

地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的躺在雨中,身上彷彿蓋了一層紅布……

“卡!好極了!”

高林欣悅的大喊震醒了秦雪農。

這個場面如此逼真,他身上那一片紅如此刺目,他那眼神如此地痛楚,卻猶帶着一絲無法回頭的悲哀——

她的手腳冰得使她無法剋制的打顫。

如果她不帶飛鷹走入熒光幕,她的下場是否也就如同劇中的人物?

有着無法回頭的悲哀?有着無法挽回的沉痛?

高林在她的耳邊興奮的說些什麼她不清楚,她只看到飛鷹高大的身軀緩緩從地上爬起,他的眼睛怔忪着,彷彿真是自地獄走了一遭回來。

她必須剋制自己,花盡每一分力氣剋制住自己,否則她會衝向他,緊緊地抱住他,說上一千遍的謝天謝地!他不是真的死了。

壓抑在心頭的那顆大石終於放下,她輕鬆得想痛哭一場——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高林關懷地摸她的額頭:“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她終於回過神來,勉強對他微笑:“什麼事?”

“飛鷹的戲份拍完啦!這部戲的演員們全都愛死他了,我們想幫他弄個慶功宴。”

“想喝酒罷了!還真是會找名目。”她笑道。

高林有些不好意思地聳聳肩:“差不多啦!你覺得如何!”

“當然可以,只要他沒接通告我就不反對。”

“他今天晚上沒事。”他迅速說道。

雪農斜睨他:“你怎麼知道?”

“飛鷹自個兒說的啊!他說除非你答應,否則他不去任何地方。”他意味深長的看着她:“難得有這麼注意經紀人的演員哦!”

一陣溫熱的暖流使她的手腳解凍,她微微一笑:“那你們就去吧!”

“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去。”飛鷹突然出現在她的身後,擦着自己滴着水的頭髮。

“可是——”她猶豫着。

“看到猶豫的樣子了吧!”高林取笑。

“雪航今天一個人在家,我不太放心他。”

飛鷹的臉上出現厭惡的表情:“他又不是小孩子,何況他那麼厲害,難道還會有什麼事情是他自己處理不了的?”

她想反駁,卻也知道他不明白他們的事。

雪農沒有開口,就算她在,那又於事何補呢?雪航和琳達的事必須由他們自己解決。

她望向飛鷹,他那種故作無所謂,眼神裏卻透露着希祈的神色使她心軟。

這個慶功宴對他來說意義非凡;這是他第一部完成的電影,也是他跨入電影界的第一步。

說什麼她都無法拒絕他!“好吧!”

飛鷹的臉上那種鬆了口氣的樣子如此明顯,竟使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於靜有些心不在焉的卸着妝。

今天沒有飛鷹的戲,他不會來,那秦雪農當然也不會出現,所以——

她這兩天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男子也不會出現,她有些失望,儘管她很少交際,但不至於傻得不明白自己的心理,她有些驚慌。

“阿靜!看看誰來了。”於母的聲音帶着驚喜。

“於小姐。”

是他!她不會忘記這個略帶某種口音的低沉男音的!“秦先生。”

秦雪航正站在門口,對她展示他那魅力十足的男性微笑。

她卸了胭脂的臉驀然紅得像是朝霞:“你怎麼來了!今天沒有飛鷹的戲。”

“我知道,我是正好經過這裏,所以就進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遇到於伯母。”

他含笑回答。

於母匆匆地收拾化妝臺上的東西:“我們阿靜也剛下戲,剛好沒事——”

“媽!”

於母假裝疲憊地伸伸腰:“我這把老骨頭是不行了,才拍了一天就受不了了,你們自己出去玩玩吧!我可要先回家去休息了。”

“我和您一起回去。”於靜提起化妝箱。

“我開車送你們吧!”雪航欲接過於母手上的衣箱。

於母連忙揮揮手:“不用了!我自己叫車回去就行了。你們出去走一趟吧。”

於靜又是尷尬又是歡喜,可是沒見過哪個星媽作媒作得那麼明顯的,她又羞又氣:“媽!您說什麼嘛!”

“你啊,整天不是拍戲就是窩在家裏,再不出去走走,人家還以爲你得了自閉症呢!”於母搶過於靜手上的化妝箱:“去!去!去!我待會兒自個兒走。”

“可是——”

雪航看見於母對他使的眼色,他微笑一笑,像參與什麼陰謀似的:“既然於伯母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走吧!”

於靜看看自己的母親,又看看雪航含笑的眸子,終於放棄了矜持:“那——媽,您自己小心點!”

“行了!行了!去吧!我和你爸不等你喫飯了。”於母喜孜孜的回答。

於靜紅着一張臉,跟着雪航走出電視臺。

於母在身後發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於伯母真開放。”在車上時,雪航這樣說。

於靜很害羞,她朝他五官分明的側臉靦腆的微笑:“我媽很喜歡你。”

“哦?”雪航輕笑:“那你呢?”

“我?”

在紅燈前停下車,他專注的盯着她看,神色非常認真:“對啊!那你喜歡不喜歡我?”

於靜羞得別過頭去,侷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囁嚅着說不出來。

雪航微微一笑:“放心,我不是那種非要得到答案才肯罷休的人,我會等你想清楚的。”

她感激的松馳自己的神經:“謝謝你。”

“想去哪裏喫飯?”

於靜想了一想:“我沒有特別偏好的地方,只要不是太正式就行了。”

“法國餐廳好嗎?”

“好。”

“來!乾杯!”

在市區的一家海產餐廳中,秦雪農和高林一票人正熱烈的進行着他們的歡宴。

這部片子組合的工作人員和港臺的演員們全都打成一片,大家有說有笑的大快朵頤,一付不醉不休的樣子。

最高興的應該就是飛鷹了,他和所有的人稱兄道弟,相處極爲融洽,和時下一般不管在熒幕上是多麼親密的夥伴,等一下了妝便形同陌路的演員們不同。

或許是因爲他爽朗的性格和不拘小節的態度,也或許是因爲他拍戲的敬業與熱忱。

總之,對他的戲份已殺青,將不會再出現在現場的事情,他們似乎是真的很依依難捨。

雪農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

在拍片中,她一直是個只會催促飛鷹動作快一點的經紀人,一直是個旁觀者,無論她多麼能夠體會他們的辛酸甘苦,她總是個旁觀者。

所以在這種場合,她無法自在。

“秦小姐,喝啊!怎麼動都不動酒杯呢?”一個對她頻頻示好的男星將酒杯送到她的脣邊:“喝嘛!”

“我——”

“我來!”飛鷹接過她的酒杯,面不改色的一仰而盡引起衆人的喧譁。

“哇!真夠意思!我只聽說過經紀人代演員擋酒,可沒聽說過演員替經紀人擋酒的。”那個男星有些不悅,口氣也帶着點酸味。

雪農微微一笑:“我可是他的收入來源,他不好好保護我怎麼行?”

他們大笑起來,那瞬間的不愉快旋即消失。

雪農鬆了口氣,現在正是飛鷹最重要的關卡,只要稍有閃失,對他的前途大有影響,她必須步步爲營。

飛鷹痛楚的眼神掠過她的心底,她提醒自己再一次忽略他。

他卻別開視線搖搖擺擺的起身走向洗手間。

雪農等了一下,便有些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來嘛!這麼久不見,你一點都不想我啊?現在當了大明星了就什麼都忘了,嗯?”

洗手間前,飛鷹倚在門中,一名妖嬈的女人掛在他的身上,正親怩的解着他胸前的衣釦。

她忍住欲嘔的感覺,強迫自己冷靜:“飛鷹,大家都在等你。”

“等我?”他邪氣地朝她微笑:“等我做什麼?你沒看到我正在忙嗎?”

那名女子媚笑着倚在他的身上,冷冷的瞅着她:“阿寇,這女人是誰啊,講話的口氣好像你媽哦!”

飛鷹親怩地抱着她:“她是啊!她是我的經紀人,好像舞廳的媽媽桑一樣,全是管價錢的,現在我值不少錢了,你要不要買我出場。”

雪農睜大雙眼,淚水不聽使喚的在眼眶中打轉。

原來他是這樣想她的……

“你醉了!我扶你回去吧!”

“纔不要!阿寇今天要去我那裏。”女人妖嬈地朝飛鷹微笑。

飛鷹竟沒有拒絕,他一手扶着女人的腰,一手拉拉自己的衣服:“對!我今天要去阿紅姐那裏。”

“不行!”她斬釘截鐵的開口:“現在跟我回去!”

阿紅兇狠的盯着她:“你是個什麼東西?我說阿寇要跟我走就是他要跟我走!難不成你還真要我付出場費?”

“我自己付——”他抽出皮夾,在雪農的眼前晃了晃:“要——多少——”

“夠了!”高林忿怒的聲音出現。

雪農背過身子,仰頭讓灸熱的淚水流進肚子裏。

“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高林老實不客氣的推開阿紅,自己扶住飛鷹:“小姐,我不想讓你難看,你快走吧!”阿紅氣了,她惱怒地大叫:“你是個什麼東西——”

“滾!”雪農冷冷的打斷她,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緒:“我不會讓你接近他的,不過,你要想丟臉我不介意。”

阿紅鐵青着臉,正要發作,卻瞥見兩名高大的工作人員正虎視眈眈的瞅着她。“你他媽的給老孃記住!我一定會討回來!”她狠狠的詛咒,一扭腰轉身離去。

“高林——你——飛鷹和你住一晚好不好?”雪農困難的說着。

“我知道。”高林嘆息似的回答。

秦雪農強忍着眼淚,匆匆走出這一家傷心餐廳。

高林冷冷的瞅着寇飛鷹:“你他媽的真是個混蛋!”

“我知道。”飛鷹撥開他的手:“我知道。”

法國餐廳的情調幽雅得彷彿真的置身在法國,於靜有些不自在的坐在椅子上。

“不喜歡嗎?”雪航關心地。

“沒有,只不過——”她拉拉自己隨意的衣服:“我的穿着不適合在這種地方。”

他笑了,彷彿不太相信像她這樣一個大明星會有這種舉動:“你很好。”

“他們都在看我。”

“那是因爲你漂亮,他們羨慕你。”

侍者走了過來,他們各自點了菜。

秦雪航啜着手中的餐前酒,藉着燈光打量着她。

於靜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雪白的桌布。

在熒幕上的她超脫特立,而在熒幕下的她的本性卻是害羞而且沉默。

雪航愛憐的輕握住她的手:“和我在一起使你很不自在?”

她的臉又紅了:“沒有,只是和你還不是很熟悉,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她囁嚅着坦白。

“你好愛臉紅,從來沒見過哪個女孩像你這麼會臉紅的,好可愛。”他輕笑。

於靜撇撇嘴:“以前我總是因爲這樣被人取笑。”

“我不是在取笑你,我覺得你很特別。”雪航認真地:“我在電視上看過你,和你本人並不一樣。”

於靜悄悄地收回自己的手:“我是個演員,演什麼就要像什麼,但在真正的生活中,我只扮演我自己。”

“不會很困難嗎?”他思索着適當的字眼:“我的意思是說——和你的本性不合。”

她燦然微笑:“起先我也以爲會很難,可是一旦突破自己的心理阻礙,就變得很簡單了,以前我很膽小,現在反而不會了。”

他着迷的看着她燦爛的笑容,發覺只要把話題移轉到她所熟悉的範圍,她便會脫離她的羞澀和沉默,像個小女孩般的自在地與他談話。

直到他們喫完飯,雪航都巧妙的引導着她說話,沒多久,他們竟像對老朋友般的熟悉了。

“你一定認爲我很括噪。”她害羞的將臉藏在咖啡杯後。

雪航輕笑:“纔不會!我很喜歡聽你說話,對一個長年在海上只能和自己說話的人來說,可以聽聽別人說話是難得的享受。”

“你們的船不是很大嗎?”

“問題是從事探測的工作不能掉以輕心,誰也沒空理會別人啊!”

於靜的臉上有着深刻的同情:“你不會很寂寞嗎?”

“以前不會,我是這幾年才改從事深海探測船的。以前我待過捕漁船、客輪和油輪,全都是很熱鬧的船。”雪航仔細的向她介紹各種船隻的不同和性質,注意到她像個學生一樣專心。

“你是個很好的傾聽者。”

於靜竟調皮的朝他一笑:“對於一個長年只能聽流言和教訓的演員來說,可以聽聽海洋的聲音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

雪航大笑,驚奇地眨眨眼:“海洋的聲音?你是個詩人呢!”

他們愉快的相視而笑,正準備起身離開——

“Shaki!”

秦雪航一震。

高挑美豔的琳達極其優雅的向他們這一桌走來。

“我們走吧!”他拉着於靜往門口走。

“Shaki,多年不見,你連個招呼都不肯跟我打嗎?”琳達哀怨的聲音令人動容。

雪航冷笑一聲,朝她誇張的行個法國禮:“晚安夫人。”

琳達幽怨的看着他:“我從那麼遠的法國來這裏找你,你就這樣諷刺我?”

“你的中文學得很不好,琳達。”雪航面無表情的看着她:“雪農必然已經警告過你接近我的後果,你的膽子很大。”

“我們不能談談嗎?”她悽然。

“沒有什麼好談的,我還有同伴,失陪了。”

雪航拉着一臉茫然的於靜頭也不回的走出法國餐廳。

“雪航?”於靜試探性的輕輕喚,拉拉他的衣袖。

他朝她苦笑:“對不起!嚇到你了?”

她搖搖頭:“當然沒有,那個女人是誰?你們很熟嗎?”她話才說完便立刻掩住嘴,一臉的歉然:“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秦雪航溫柔的握住她的小手:“她是我法國的遠房表妹,名叫琳達,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你想聽嗎?”

於靜凝視他溫柔的眼,猶豫着輕輕點頭。

雪航替她拉好風衣,挽着她走在人行道上,娓娓地向她傾訴十二年前的一切。

在一個沒有星光的夜晚,他的生命中出現了長久以來的第一個女人。

秦雪農踉蹌的衝進自己的小窩中,將自己拋在牀上狠狠的痛哭起來。

她從來不知道言詞可以傷人至此!

更從來不知道那樣傷人的話竟會從寇飛鷹的口中吐出來。

在那一瞬間,她的超然,她的冷漠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對他拆下了自己的面具,卻得來一個這樣永不會癒合的傷口。

他爲什麼要這樣對待她?

她又能安慰自己什麼?

從一開始她便知道飛鷹是個怎麼樣的,而她卻企圖去改變他,用所有的完善的羽毛去裝飾他,甚至連她自己也被那個假像所矇蔽,輕易的撤下心防。

今天的一切是她自找的吧!

雪農感到無比的刺痛!

當飛鷹放肆的和那個名叫阿紅的女人調情時,她只覺得心在滴血,這並不是她原先估計的情況。

飛鷹是這樣一個人嗎?他對她的想法就只是那樣嗎?

一個演藝界的媽媽桑?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在乎這一切?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已反客爲主,主宰了她的生活和思想?

多麼的可笑!她竟一手創造了一個怪物,前來吞噬她的生活!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她只是茫然的瞪着天花板,淚水已乾,而心中的傷口卻仍痛得令人發狂。

電話鈴聲乍然響起,使她整個人驚跳起來。

答錄機已然啓動,傳來的聲音遙遠得不像是真實的,那是她父親秦泰和的聲音。

“雪農,如果你聽到這段留言,快速與家裏聯絡,我——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這不是他昔日的父親會說的話——

“那——這就——”

“爸。”她迅速拿起話筒。

“雪農?!”

她吸吸鼻子,不希望他知道她會有過淚水。

“雪農?是你嗎?”老人的聲音蒼老而且急促。

“是我。”

然後是一陣沉默。

闊別十年,父女兩人藉着一條線路相通,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場。

“我很好,你媽也是——我們要離婚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們父母要離婚了?爲什麼?他們那樣的注重面子,爲什麼肯給法國的社交界製造這樣的話題?

“你媽很堅持,我想我們的婚姻也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了。”

“爸?”

“我知道你和雪航都很恨我——”

她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當年雪航和父親大吵一架終至決裂的事仍記憶猶,而她留書出走——

“雪農,你可以回來嗎?”他突然焦燥起來:“爸很想見見你。”

“我不知道。爸,我還沒有回去的打算。”

“爸知道你還爲了韋恩的事情生氣,可是他已經改好,爸爸跟你保證,他會是個好丈夫的!”

她渾身的血液都凍結起來,聲音也困難得幾乎發不出來:“——你還是堅持要我嫁給韋恩。”

“爸爸希望你會考慮。”

“如果我不呢?”

她的父親沉默良久纔再度開口:“回來我們再談這個問題好嗎?”

雪農慘然一笑:“不了。爸,再見。”

“雪農?!”

她輕輕的掛上話筒,不知道應該大哭或是大笑,這想必是她有生以來最慘痛的一天。

喝了那麼多的酒,他是存心將自己灌醉的,可是他卻異常的清醒,一生中他從沒有如此清醒過。

高林板着一張臉帶飛鷹回到他的住處,他幾乎是厭惡的把飛鷹丟在沙發上。

“你是我見過最大的混蛋!”

“這是你第幾次罵我了?你要是再罵我,我就要罵回去了。”

高林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我真是搞不懂!雪農對你那麼好,結果你竟然這樣對待她!你到底有沒有半點良心?”

飛鷹仰着頭,既痛苦又悔恨。

那時的他存的是哪一種心?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遇到阿紅姐,她和過去一樣要他,那飢渴的神情反射到雪農冷淡的神情上刺激了他!

她不要他!

雪農從來就不要他!

對她來說,他只是一個弟弟,甚至只是個賺錢的工具,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是。

她不要他的事實狠狠的刺激了他,他頭昏腦脹得只知道那比什麼都傷害他,而他在尋求報復,加諸更深更痛的傷害還給她——

無疑的,他真是該死的成功!

她哭了!

認識雪農那麼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淚水。

“你他媽的爲什麼不說話?”高林怒氣沖天地大吼:“我剛剛應該痛打你一頓替她出氣纔對!如果早知道你是這種忘恩負義的混帳!我他媽的打死也不會用你!秦雪農瞎了眼纔會想盡辦法要捧你!”

“我愛她。”

高林一時愣住,他傻傻地看着他:“你現在在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飛鷹苦笑:“再說一百遍也一樣,我愛她。”

他頓時氣餒了:“你愛人的方式實在少見,千萬別愛我,否則我會瘋掉!”

“可是她的心裏沒有我,從來就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所以你就傷害她?我很奇怪你幹嘛不拿把刀子捅她兩下算了。”他嘲諷。

“我知道自己很傷她的心,可是我忍不住,她一點都不愛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高林像看個外星人般的看着他:“這種談戀愛的方式倒是少見,她不愛你,你就傷害她,那她萬一是不幸愛了你,豈不是連骨頭都不見了?”看看飛鷹痛楚不堪的臉,高林嘆口氣:“如果雪農真像你說的對你沒有一點感覺,那她哭個什麼勁?”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你不但是個混蛋,而且還是個白癡!秦雪農不是那種會被一句話擊倒的人,幹這行的人誰不是早已千錘百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了?如果她真的只把你當個普通演員,那你罵她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搞不好她還會罵更難聽的還你。”

雪農的確是個冷靜得叫人發狂卻又尖刻得叫人發瘋的女人。

如果有人罵她,她能忍則忍,萬一不能忍,她會用更惡毒的話令人猝及不防,讓人傷得體無完膚。

她的確不是一個會被人一句話就擊倒的女人。

飛鷹突然跳了起來,臉色青得可以化出顏料來:“——她——一定恨透我了——”

“那是應該的。”

“高林!幫幫我!”

高林冷眼看着他:“我爲什麼要幫你?又怎麼能幫你?你自己捅下的漏子你自己去收拾,還有,今晚你和那個女人糾纏不休的狀況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可以堵住自己的嘴,可是我堵不住外人的嘴,你最好祈禱吧!否則雪農辛辛苦苦幫你爭取的一切就會毀在你自己的手裏了!”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我只要雪農!”

“沒出息的東西!”高林氣忿的拋下這麼一句,起身往裏面走去。

“高林!”

他鐵着臉轉過身子:“你以爲你很偉大?可以爲愛情犧牲一切?你要用什麼養人家?

你以爲這就叫爲愛付出一切嗎?狗屁!到頭來她會恨你!而你會恨她!等戀消失之後,你們連愛也會沒有,雪農辛辛苦苦爲你做的一切,都因爲你這個白癡的一句話就全完了嗎?我不知道你竟是個男人!一個完全不負責的人,只能說是個孩子!”第一次,高林如此聲嚴色厲。

第一次,有人敲醒他了。

他,寇飛鷹,不是個孩子是什麼?

他這種遊戲人間不負責任的態度,不是個孩子,還能用什麼來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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