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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情敵是幽靈》 / 葉小嵐 / 第1章 / 共10章

簡太太走來走去,人約有八十公斤的體重,那雙腿大概就佔了四十公斤,把地板踩得嘎吱嘎吱響,一隻分量十足的金華火腿手指來指去,口沫橫飛地說個不停。

說?她是在極力吹噓。

也不對,鼓吹要正確些。

戀文搖搖頭。天哪,這女人真厲害,光聽她聲震雲霄的嗓門就夠教人耳膜發脹,頭昏眼花,哪裏來得及看房子?

這麼說也不公平,戀文其實一走進這間房子,就給嚇得呆掉了。

這房子,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慘不忍睹。

最後住在這的人九成九是個瘋子。每個房間,每一堵牆上,都被噴漆噴上了五顏六色,不是奇奇怪怪的超抽象圖案,就是些英文或中文夾雜口語,漫天漫地的詛咒。那些用英文咒罵的句子精彩得令人拍案叫絕,戀文在美國讀書時聽過當地老外出口成章的租言俚語,沒一個比得上。

也許是個懷才不遇,滿腹牢騷,悲憤嫉世的瘋狂藝術家吧。

“怎麼樣?”簡太太把厚有力的手掌熱烈的一拍,把戀文纖細的肩拍斜倒下來。她熱切地敦促。“不用考慮了,舒小姐。你到哪兒去找這麼便宜的房子?”

她到哪兒也沒見過像這裏只一個“爛”字還不能表達的房子。

戀文舉手小心地揮掉一大片蜘蛛網。這東西屋裏舉目皆是,《西遊記》裏蜘蛛精的盤絲洞只怕和這兒一比便遜了色。

“房子風水好,纔會有蜘蛛在裏面織網,你聽說過嗎?”

什麼歪理?戀文大笑。“我大概是孤陋寡聞。”

她謹慎地跨過一塊看起來一踏上去就會垮掉的地板。一棟空了十五年沒人住的房子,要它不結蜘蛛網怕也不太容易。

“這兒是……”簡太太的手伸上去捂鼻子,猛地記起客戶就在身旁,趕快放下,做個假動作,朝房間畫個大半弧,卻說不出它是什麼,遂流利地改口。“你要它是什麼都可以。這裏每個房間都各具特色,你看出來沒有?”

戀文逃向另一個房間,撲進鼻腔的仍是一股大同小異的怪臭。

看?她不被燻死在這就算她命大了。

“它爲什麼會空了十五年呢?”她回到本來應該是客廳的房間,這裏的氣味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哎,屋主本來要整理之後自己住的,後來全家移民加拿大,一個兒子留下來,結果嫌到市區太遠,也還是沒住進來。這一拖就拖了十五年,當初他不住,出租也好嘛,白白損失了多少租金哪!現在是他也要走了,急着脫手,所以廉價讓售。這種價錢,舒小姐,機會難得喲!”

房子天花板有一大半懸在那搖搖欲墜,牆壁別提有多觸目驚心了,間隔隔得亂七八糟,觸目所及的所有建材,腐的腐,朽的朽,能生鏽的東西無一不鏽得面目全非。

讓售?拋售纔是真的。戀文看得心情十分沮喪。

見她一語不發,呆若木雞,簡太太又鼓起了如簧之舌。

“其實只要稍微裝修一下,運用一些想像力,它就會成爲一個美輪美奐又可愛的家了。”

哦,戀文可以想像得出“稍微裝修一下”,要花掉多少錢和時間,整個拆了重建說不定還容易些。

還有進屋前,簡太太興致勃勃帶她參觀的破敗前後花園,前面的紅磚圍牆倒的倒,塌的塌,碎的碎,後面的“本來有個很漂亮的石砌圍牆”,連石頭影子都看不見,倒是一棵大榆樹無拘無束地長得高大又枝茂葉盛,雜草叢生就不必提了,一個人造水池內裝滿了殘枝落葉。

這些都是小事,最傷腦筋的是這房子裏面,如何下手裝修?從哪裏下手啊?

慢着,她傷什麼腦筋哪!她不買就不是她的麻煩了嘛。

然而,簡太太要不是十分精明,就是有讀心術。

“這樣吧!”她親熱地攬住戀文。“我們有緣才相見,難得碰上像你這麼識貨的買主,舒小姐,我給你打個九折!”

不理會它的腐舊和髒亂,以房子約莫千多尺的建地,和它本身的構造來說,售價確實低得教人無法不心功,而且合乎戀文的預算。最重要的是,她急需儘快搬離她目前的住處。

但是眼前的景象她沒法不忽略,它代表一筆數目可觀的裝修費,還要加上設計費。思及此,她就氣餒起來。

“簡太太,我想我考慮——”

“好啦,我少賺點,咱們交個朋友,八折,一句話!”簡太太這大大聲的一喊,喊聲震得一片天花板沙沙下垂了幾寸,送下來一堆塵灰。

爲了轉移戀文的注意力,簡太太忙把她往門口拉過去。

“外面空氣好,我們出去談。我告訴你。舒小姐,我本來是自己開家庭式髮型屋,因爲常有客人來洗頭時,託我租房子或出租房子,我才幹脆當起介紹人來。我不是那種專門營利的介紹公司,我這樣等於是幫認識的人一點忙,賺點小外快而已。你放心啦,我這個人很實在的……”

一道奇異的彩色光芒吸引了戀文的目光。彷彿是陽光選在她們要離開的那一刻,移到了那扇窗上,將光線柔柔地灑進這不堪入目的房子。

戀文的腳步不知不覺的牽引過去,簡太太馬上興奮地跟過來。

“你看,舒小姐,”簡太太手一撥,載了厚厚灰塵的破舊窗簾嘩地掉下來,她眼明腳快地踩上去。“你看,這景多好哇!”

彩虹一下子映入了戀文的眼簾。她眨眨眼。

哦!

又眨眨眼。

喔!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簡太太隨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該死了!什麼不好畫,畫個光溜溜的男人作啥?玻璃太高,她這下沒法擋住它了。

“不要緊,舒小姐,你不喜歡可以把它打掉,重新——”

美。那肌肉紋理,那身體線條,畫得美極了!身爲服裝設計師,戀文對人體的曲線美最是在意和挑剔,這畫中的人,若真有其人,便是她所見過體格最完美無瑕的模特兒。這畫他的人,手藝之細膩精巧,令人歎賞!

只可惜太高,陽光直射而過,她看不清裸男的面部輪廓。

啊,她沒猜錯,以前住在這的,果然是個藝術家哩。想像一個才華橫溢,卻潦倒落魄不得志的藝術家,曾在此鬱郁終日,只能將滿腹才氣洋洋灑灑在牆上和玻璃上,她不禁深深感到同情和遺憾。

“簡太太,你說八折是嗎?”

星期一早上走進“雅仕”服裝公司時,戀文的神思猶恍在昨晚那個奇異的夢境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絕對不會後悔的,舒小姐。”昨天簡太太喜孜孜地對她說。

但是。她們一走出那房子,她就後悔啦。

戀文搞不清楚在屋裏時,到後來她是着了什麼魔,居然果決地決定買了它,還怕簡太太后悔似的,當場把她身上帶着的七千塊盡數掏出來付了訂金,並和簡太太約好了簽約和付尾款的日期及時間。

現在可好,裝修房子的錢要從哪裏來?好不容易狠下心,立意把所有積蓄拿來讓自己脫離無殼蝸牛族,卻添上了完全不在預計內的負擔,戀文懊惱透了,但是後悔已來不及。爲了不想丟了那七千塊。除了硬着頭皮。她別無選擇。

“幹嘛?”她的助理給她泡來一杯她習慣喝的濃咖啡,瞅着她。“昨晚沒睡好,還是沒睡醒?”

“不知道。”戀文苦笑,接過咖啡喝一大口。“作了個莫名其妙的夢,也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似真又似幻。”

“我有時候也會這樣呀。”同事李雲停在她辦公室門口。“夢裏彷彿見到了自己的前世,回都回不來的感覺,好恐怖哦!”

“太誇張了吧?”平時專門和李雲唱反調的常衍青經過通道,正好聽到她最後一句。聒噪地便接上來。“前世咧喲,你怎麼知道那是你的前世?啊哈,莫非你轉世投胎時,閻王爺忘了給你孟婆湯?”

“你纔等着下油鍋呢,死白無常!”李雲丟給他一記兇巴巴的白眼。

“哎,你也太狠了吧?好歹我還請你喝孟婆場。”

“去,去,你自個兒留着補肺吧。”李雲沒好氣地頂他。

“一大早叫什麼?”

總經理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嚇了大家一跳,一個個立刻轉身做鳥獸散。

“舒戀文,你等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也不等戀文回答,總經理便走了。她跌進座位,頭往前一栽,前額貼着設計檯面,低聲呻吟。

“去吧,我的愛人,”常衍青晃了回來,走進戀文的辦公室,同情地拍拍她,吟唱道:“當你回來。我會依然……”

“知道啦,常相公,”李雲在外面大聲遺憾地嘆一口氣。“你會不幸依然健在的。”

通道那邊的工作區揚起一片笑聲。

閒來無事時,別無其他不良嗜好,就愛打幾圈的常衍青,最忌諱別人叫他相公,人盡皆知。他拿專愛刺他痛處的李雲沒一點法子,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哎,我的大姑媽,相公也就罷了,你把‘常’加上去。豈不是要毀我一世賭名嗎?”

“我用的是你的姓,可沒動你的名。什麼大姑媽?少在那瞎攀親。”

“咦?你最信前生今世的因因緣緣,怎地我告訴你我倆前世有段未了的宿緣,你偏偏不信。”

“這會兒你又對你的前世記得那麼牢啦?敢情閻王爺把黃湯當忘魂湯給你喝了,教你這輩子張口就醉言瘋語的。”

李雲和常衍青的打情罵俏是同事們的最佳娛樂,只要有他們,總有笑聲此起彼落。雖然李雲打死也不承認她和那個“白無常”打情罵俏。

就像戀文從來不承認一個人有時真的頗寂寥。追她的男人,說起來還不算少呢,可是她老覺得他們言語乏味,尤其不耐煩他們的話題老繞着她的工作打轉。

在服裝設計界,戀文頗有點名氣,她自知她相當幸運,做自己喜愛的事情,而且小有成就,放眼天下,能同時擁有兩者的沒有幾人。但是忙碌了一天,有個伴侶一起喫飯、談談心多好?誰愛談工作、談公事嘛。要談工作,她幹嘛去約會?回家或留在公司工作不更好?她向來在工作上是少說多做,她設計出來的那些服裝,可不是用嘴巴說說就完成的。

總經理不在他辦公室,在那兒等着戀文的是他妹妹莊琪。戀文和莊琪是大學同學,以前兩人在學校附近合租一個房間。戀文因爲家在離島,卻住不慣宿舍;莊琪則是嫌從位在市內高級住宅區的家,往返學校實在太過麻煩。兩人個性其實南轅北轍,戀文內斂文靜,莊琪外向活潑,卻成爲莫逆之交。

“雅仕”是莊家的家族企業,不過戀文當初來應徵時,並不知道總經理莊俊風是莊琪的大哥。她寫信告訴當時在法國深造的莊琪,她順利找到工作了,才曉得好友和老闆是一家人。

莊琪回國後,軟硬兼施地非要戀文退掉她租的單身公寓,搬去和她同住。但那房子也不是莊琪的,莊俊風買了那間兩房一廳的大廈公寓,似乎本來準備結婚,結果不知怎地,婚沒結,他也幾乎不回去,多半住在他女朋友那兒。

莊琪回來後理所當然地住進去,還把好朋友也抓去,一人一間,一起住在她哥哥“空着也是空着”的公寓裏。只是莊琪是個攝影師,常常不在家的到處旅行,戀文等於一個人免費住了好幾年。

現在莊俊風和女友大概試婚試了這麼久,終於決定還是要共築愛巢,原定做新房的公寓也舊了,便決定將它賣了,另購新居。

所以戀文要搬家。

“是你!”戀文驚喜地喊。

“是我!”莊琪張開雙臂。

兩個人快樂地緊緊擁抱。這次莊琪爲一間雜誌社去了中南美洲,一去去了將近三年。

“怎麼要回來也不說一聲?”戀文高興地打量依然高挑健美的好友。

“哎,你知道我這個人,去留只是一念間,念頭一動,下一刻我就在飛機上了。”莊琪還是那副瀟灑、率性。“這樣不好嗎?給你個驚喜。”

“你製造太多驚喜啦,我都麻木了。”

兩人拉着手在長沙發上坐下。

“我剛纔把我哥臭罵了一頓。”

“幹嘛?”

“無聊,怎麼可以房子說賣就賣嘛!沒一點人情味。”

“喂,你太過火了吧?我一分房租沒付的住了這麼久,早就過意不去了。”

“那我怎麼辦?現在我回來變成無家可歸了,還得去住酒店哪!豈有此理,他又不是非賣這個公寓纔有錢買房子。他要結婚,就把我們倆趕到街上去嗎?他才過分呢!”

“你一年裏在那住幾天啊?他是我的老闆呀,他結了婚,我還住在他的小公寓,傳出去;我豈不是成了他的金屋藏嬌了?像話嗎?他不賣,我也應該要搬的。”

戀文就知道莊琪的小姐脾氣是爲她發,果然她這麼一闡明大義,莊琪即閉口不語了。

“好了,別胡亂發火啦,楚留香,我有個好消息。”戀文這時真高興和慶幸她買了那間破房子,她要是還沒個安身去處,莊琪只怕又沒完沒了。

“什麼?你也要結婚了嗎?”莊琪立刻眉開眼笑地抓住她的手。“是誰?長得像不像樣?”

戀文失笑,打她一下。“怎麼有人只問長相的?”

“哎呀,什麼內在重於外表,全是廢話。一個人長得三分不像人,才高八斗也只有回家對着空米缸長吁短嘆的份。”

不知怎地,念文腦子裏立刻想起那個落魄得在牆上塗鴉的不知名藝術家。

“現實和藝術,後者永遠是敗者。”她喃喃。

“嘀咕什麼呀?快告訴我,你的男朋友長得好不好看?”

屋內的破爛景象浮進戀文腦海。“何止好看?簡直教人目瞪口呆。”

“真有你的!”莊琪捶她一記。“這個‘目瞪口呆’在哪?我要見見他。得要讓我目瞪口呆纔可以配上我的美人。”

戀文撲哧一笑。“行,等我下班後就帶你去看,保證你說不出話來。”

“唉,要我說不出話可太難了,你把他說得這麼超凡蓋世,我眼見纔算數。好了,我知道你在爲下一季的新裝忙,不佔你上班時間。我先回去,下班再來接你,記得和目瞪口呆約好啊,別讓他臨陣脫逃了。”

逃?還不曉得誰要逃呢。

其實方纔有那麼幾秒鐘,戀文有些在考慮要不要犧牲那筆訂金。莊琪突然回來,反而幫她打消了猶豫,她絕對不能白白住了莊俊風的房子這麼久,還因爲她害得他們兄妹失和。

看着工作臺上她畫的新裝設計圖。戀文忽地靈光一閃。

何必花錢找什麼室內設計師呢?她雖然是服裝設計師,不也是設計師嗎?

自己動手,省錢又有成就感。

主意既定,戀文立即愁消鬱散。她本來也是個不會太讓煩惱自擾的人,自高中就半工半讀,大學四年也是自力更生,老早就練就了獨立精神。碰到牆,轉個彎嘛,馬上就有新大陸。

鋪上一張新的紙,戀文說做就做,專心畫起新家設計圖來。自己的房子呢!

想着她今年二十八歲,就要有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家,她心情登時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會兒工夫,一張室內設計藍圖已大致完成。

哈,天下無難事,只怕己不爲。她退後一步,正洋洋自得欣賞她的才華,背後忽然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人聲音。

“畫得不錯。”

戀文回頭,怔了怔。眼前一張五官突出、輪廓分明的臉,揚着濃黑的眉,嘴角似笑非笑地掀着。她在“雅仕”五年,從來沒見過這個人,想必是新來的。

“謝謝。”她不禁有些得意。“是我新屋的室內設計圖。”

“新屋嗎?”他眯一下眼睛。“我還以爲你要拆房子。”

“拆?”她迷惑地看看圖,又看看他。“什麼意思?”

“喏,”他踏步向前,手指指着畫紙上的幾條橫切線。“我若猜得不錯的話,這裏應該是接着屋樑的牆,你把它拆了,豈不是要梁倒屋塌?”

戀義瞠然瞪向他手指的地方,尷尬地一掌蓋上去。“這個……呃,只是草圖。”

“草圖啊?我明白。”

他嘲弄的抿着嘴,仍是那似笑非笑、挑着濃眉的表情。戀文臉上發燙,眼睛瞪向他,這纔看到他穿着的白色T 恤和褪色寬鬆牛仔褲上盡是白色油漆點,他身上也散發着混合木料和油漆的味道。

“你是誰?”她問。

通常戀文很樂意虛心求教,今天不知怎地,被這個人當場作弄嘲笑,令她出醜,她感到老大不高興。

“我姓關,大家都叫我小關。”他伸出手,看到手上沾着油漆漬,聳聳肩,收回去放進燈籠似的牛仔褲口袋。

小關有種不羈、滿不在乎的瀟灑,這種格調加上出色的外表,很容易博得女性的好感,但戀文偏偏最不喜歡他這類自知迷人便自命倜儻的男人。

“我是問你是做什麼的?”現在一些新進的後生小輩對前輩都不懂得表示尊重,一副後浪來推前浪的倨傲相。新來的人,戀文向來以禮相待,且不吝於在必要時給予協助,但遇上太不知進退,太沒有分寸的,像這個傢伙,她就忍不住有氣,想教他一點做人的道理。

首先,他沒敲門就逕自闖進她的辦公室。

他又聳聳寬若運動員的肩。“我算是木工吧,但實際上也是油漆工。”

這會兒他的笑容透着股稚氣,那副淘氣模樣又挺討人喜歡。

“木工?油漆工?你在這做什麼?”

問完,戀文想起來,莊俊風買下了底下一層樓,因爲八樓的工作空間已不敷使用,公司的工作量和人員逐漸因業務的擴展不斷增加。小關,想當然耳,是在底下施工的工人之一。

不過說真的,他不大像工人。儘管他穿着工作服,卻十足公子哥兒相,只要給他穿上一身體面的西裝,他不曉得會俊得迷死多少人。

但他的回答卻是——“我來做你的室內設計好啦。”

真是大言不慚。“多謝你的自我推介,我已經有設計師了。”她簡單一句話打發他走,一轉身捲起被他批評指教過的圖。

“你這個設計師是拆屋專家的吧?看他畫的圖就不怎麼高明。”

戀文斜瞪他一眼。“要你管!我喜歡這張圖。”

“敢情你是喜好住沒有屋頂的房子?”

這人又愛管閒事。

“嘿,我愛看星星,看月亮。”她沒好氣地說。

“那做個大天窗就得了,犯不着把屋頂拆了,碰上颳風下雨,你要在屋角撐傘划船不成?”

戀文爲之氣結。“我天性浪漫,你管得着嗎?”她對他翻白眼。“你不在樓下做你的工,走到這來發表什麼高論?這麼閒哪?”

他笑容可掬。“你的設計師收你多少,我收一半就好。”

“你有完沒完?我的設計師免費。”看他還有什麼話可說。這下他總該走了吧?

他又聳一下肩。“好,免費就免費,我反正只出工、出力嘛,你要付材料費的,另外呢,每天午、晚請我喫飯就行了。”

“請你喫飯?!”

“怎麼?連飯都不供啊?”

“我還得謝謝你沒把早餐算進去是不是?”

他咧咧嘴。“你要算進去我也不會介意啊。你的房子,”他指指她手上的紙卷。“間隔太亂。”他只瞄一眼就看出來,可見他不盡然是在胡吹胡擂,的確是有點真功夫。

“你還真謙虛。”她諷刺他。

他朗朗一笑。“你需要最好的好手來改造你的房子,這個好手就在這。”他從牛仔褲後面口袋掏出個皺兮兮的皮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她。“你決定幾時動工後,給我個電話,我隨傳隨到。”

他擠擠眼,笑着走了。

狂妄的傢伙!戀文看也不看,把名片丟在工作臺旁邊的辦公桌上。

隔了一會兒,她發現她無法專心工作。

什麼樣的神經病願意真的免費替人設計裝修房子?一天請他兩頓飯,就算他做上兩個月也划得來。

一個木工或油漆工也印名片?這人真是狂得可以。

她終究忍不住好奇,重新拿起名片來看。這一看,可把她看呆了。

關敬建築室內設計。

“老天!”她張口結舌地發出一聲驚呼。

他就是關敬,那個大名鼎鼎的建築師!

“噢,我的上帝!”

自進屋後,莊琪就哀哀慘叫不停。

“這和上帝沒什麼關係。”戀文說。

奇怪。今天再回來,她反倒看這裏的亂相和慘狀順眼起來了。

不,應該說,她對它們視而不見了。她眼中是她腦子裏所想的,經過設計改裝的新氣象。

“喔,我的媽呀!”莊琪改口,不叫上帝了。

“其實運用一點想像力,把它當作一個挑戰,你就會覺得它沒有那麼糟。”

“這還不夠糟啊?”莊琪沮喪得好像是她要買下這房子。“你哪根神經出問題?既然要買,不如買下我哥的小公寓,好歹你住了那麼久,等於是自己的家了,交通也方便嘛!”

“這兒空氣好,環境清靜。”

“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誰說的?後院那棵大樹上準有好幾個鳥巢。不信我們去看看。”

“戀文,你瘋了!”

“去看看嘛,還有個小池哩。嗯,現在沒水就是了。”

莊琪跟她出來,實在是因爲受不了屋裏的臭味。她們繞過房子走向後院,牆角突然冒出一個人。

“噓!”

莊琪嚇了一跳,尖叫一聲。戀文也駭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年輕的女孩。

“噓!”女孩不悅地又噓她們。“不要吵好不好?”

莊琪瞥見牆角里側還有個人,一個和女孩年紀差不多的男孩。

“你們在這幹什麼?”莊琪喝問。

“噓!噓!”女孩的手指幾乎把嘴脣壓扁,萬分地不高興,小小聲地斥責道:“我們在觀鳥,你們把鳥都嚇跑了!”

戀文舉首,果然看見密密的樹枝間飛出一小羣鳥在樹梢頭上盤桓,似乎在尋找噪音來處。

“對不起。”她低聲向女孩說,拉拉莊琪,轉身走回前院。“如何,告訴你有鳥吧?”

“你簡直不可救藥。”莊琪瞪她。“有鳥又如何?它們會幫你整理打掃房子嗎?裏面臭氣熏天,搞不好就是它們飛過去撒尿拉屎。”

“那還好呢,我本來想大概哪個死角有一堆死老鼠。”

“嘔!”莊琪抱着肚子。

戀文大笑,然後伸手掩口,降低聲音。“我撿了便宜買到這麼大的房子。你該爲我高興。請我大喫一頓,慶賀一番纔對。”

“啥?這鬼地方倒貼送給我,我都不要!”

突然一陣怪風吹來,直衝着莊琪似的,如一隻無形的手般把她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戀文卻站得好好兒的。她好笑地拉起莊琪。

“說錯話了吧!”

莊琪莫名所以地四下環顧。“我勸你別發傻,戀文,這個房子,你得不償失。”

“來不及了,我付了七千塊訂金了。”

“這七千塊我給你行不行?”

“你這才叫神經呢。來,我帶你去看一幅稀世奇畫。”

戀文拉着她走上屋前的臺階。

“我不要進去了,我三歲的鬼畫符都比你說的稀世奇畫要高明。”

莊琪話方說畢,咚的一屁股又跌坐在門階上。

“哎呀,你推我幹嘛!”

“我沒推你呀!地上有青苔,會滑嘛,小心點啊。”

戀文硬拉她去看那扇窗子上的彩繪。

“羅浮宮的壁雕都沒這麼精細、這麼美。”

再次看玻璃上的裸男畫,戀文益發覺得畫的栩翊如生。

莊琪輕輕吸一口氣,又趕緊閉住氣。屋裏真是臭得要命!不過戀文說得對,這幅玻璃彩繪確實奪目,畫者的藝術功力清楚的顯現在每一個細緻的線條中。

“真希望我帶了相機。”莊琪低嘆。

戀文笑。“你還有機會,我要把房子整個重新裝修,唯獨這個部分,我要保留着。”

“你真非買不可嗎?別告訴找,你就爲了這個裸男決定買這整塊廢墟。”

“你不曾只爲了一首曲子買一張唱片嗎?”

“早改聽CD啦。”

“CD更貴。”

“會比你買這鬼地方費嗎?”

就在莊琪頭頂上,一片天花板刷地鬆脫,搖搖欲墜地雖沒有掉下來打中她,卻嘩嘩灑下大片塵灰,灑得她滿頭滿臉滿身。

莊琪氣得大叫,跺着腳跑出去。

戀文再看了彩繪裸男一眼,走出房子,把門鎖上。

“鎖什麼呀?小偷進來都要大叫倒黴的。”莊琪拍着身上的灰,噘着嘴。

“報上一天到晚登那麼多壞人利用空屋犯案,還是鎖着的好。”戀文說,眼睛看着房子。

“我覺得這房子帶着邪氣,戀文。你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怎麼你變成莊天師啦?”

“你跟我站在一塊兒。灰塵一點也沒沾到你,全倒在我身上,還不邪啊?”

她這一指出來,戀文也感到奇怪。

“說不定這房子認主人呀。”她笑道。

她沒告訴莊琪,方纔臨走看裸男畫最後一眼時,她覺得畫上的男子似乎露出了一抹狡黠頑皮的笑。那表情……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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