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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情敵是幽靈》 / 葉小嵐 / 第3章 / 共10章

難怪燈不亮,電源總開關鏽得一碰就掉了,電錶看上去也已經很久沒動過。

這位服裝設計師真是天才,再不就是一等一的白癡,花錢買下這麼一間鬼來住都要嫌的房子。

話說回來,她身上那一股不沾塵俗氣的真,深深吸引了關敬。

他對流行服裝向來缺乏興趣,不過他真的對她略有所聞,這要歸功於他的祕書,舒戀文是她最鍾情、最崇拜的服裝設計帥,她拿過幾次刊在報上和雜誌上的圖片給他看。

“你看,你看,這就是舒戀文設計的衣服。”

戀文的設計偏向簡單、素淨,以毫不見花哨的剪裁展現自然曲線,以溫柔的色彩溫潤視覺。她的許多設計是外出、家居皆相宜,不像有些設計帥設計的服裝,只適宜在表演臺上驚豔、奪目,若真穿上它,上街便顯得奇裝異服。上班則太突兀誇張,居家穿着會舒服纔怪。

他沒想到他輾轉問到這房子的買主,竟然就是她。認識她本人,又是一大驚奇,她不但絲毫沒有名女人的架子和氣勢,反倒充滿純真氣息。

不過這卻符合了她的作品給人的感覺:真和自然。

他發覺他對她的興趣,似乎有點大於對這間房子了,他該不該對她坦白呢?

唔,時間未到。就如他對她所言,他尚沒有半點頭緒,等他尋到答案,再告訴她不遲。

聽到她驚惶的尖叫聲,關敬拔腳由後院跑向前門。

她在門階上撞進他懷裏,險些兩人一起摔下臺階,幸好他雙手定定地抓住她。

“什麼事,什麼事?怎麼了?”

她氣喘吁吁,臉白如紙,一手顫抖地指向屋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什麼?屋裏有什麼?你看到什麼了?”

戀文試着說話,無奈只是牙齒碰在一起,碰得喀喀響。

“你等在這,我進去看看。”

她點點頭。

關敬進屋後,她讓自己在臺階上坐下,雙腿嚇得發軟。

她深深吸一口氣,然後,那口氣卡在喉間,她全身僵住。

那個人,不,鬼,就站在她前面。

“哦,不。”她呻吟,把臉俯下來埋在手心裏,對自己喃喃:“我眼睛花了,我看錯了,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麼說太不負責任了。”鬼對她抗議。

她小心地抬起頭,她眼睛沒花,他清清楚楚站在那,太陽仍躲在雲後,然而這仍然是大白天。

她用力吞嚥一下。 “你到底是誰? ”她想大聲叫,發出的卻是無力的呻吟,“你要什麼?”

“我要那個男人離開我的房子。”

“這太荒謬了,房子是我的。”

她和一個鬼爭執才荒謬呢。

“我不管,我不要他在這。”

“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戀文,”關敬出來了。“屋裏什麼也沒有啊。”

“因爲他不在屋裏,他——”戀文回頭,發現她的手指着空氣。“他”又不見了,她忽地忘了害怕,生氣地站起來,身子轉了一圈。“喂,你在哪?你別躲着啊!你出來啊!討厭!鬼鬼祟祟做什麼?”

關敬一臉的不明所以。“你在跟誰說話?”

“誰知道他是誰?”她氣咻咻地。“理直氣壯地跟我說房子是他的。”

“你買房子沒和屋主見面嗎?”

“屋主人在加拿大,全權委託介紹人處理呀,律師看過所有文件,文件完全合法。”

“那你用不着和這人浪費脣舌,叫他去和介紹人或律師談,犯不着生氣嘛。”

“我也這麼說啦。我生氣是……是……”她懊惱地頓住。

她也不確定“他”是不是鬼,說出來,只怕關敬不相信,還會笑她。

什麼不確定呀!她親眼看見他穿過牆,及有隱身術似的來去自如。

“好了,別管他。他走了,表示他自知理虧。”關敬牽她的手回屋。“這裏的電力恐怕許久沒人用,早剪掉了,你最好去查一查,否則沒電可使用。”

“天!搞不好在電力公司還欠下一大筆電費。”她哀嘆,”大概也沒水吧?”

“試試便知。”

水龍頭根本轉都轉不動。

“我真是白癡。”

“我想過了。”

她瞪他。“謝了。”

他笑。“我也想你八成是超級天才。”

“天才與白癡,一線之隔。”

“你現在懊悔也沒用。來,說說看,你要個怎樣的家?”

“看得出經過設計,但充滿家的味道。”

“就像一種明明白白經過專業設計,但它就是件穿着舒舒服服的衣服。”

“不錯,你一點就明,我可以走了。”

他一怔。“走去哪?”

“全交給你啦,專家。”

關敬開懷大笑。“還沒有人捉弄過我。”

“凡事總有第一次。”戀文心情好些了,驚魂也定了些。

“別養成習慣就好。”他輕輕揉一下她的短髮。

“嗯,”她抗議。“拿我當小孩啊?”

“放心,我看得明明白白,你每一寸都是十足的女人。”

他的眼光再次灼紅了她的臉龐。

“喫一次豆腐,扣一餐飯。”

“過分,喫豆腐的標準何在?”

“哼,君子動口不勸手。”

“我沒說我是君子。不過,談正事吧,否則你又要惹得我方寸大亂了。”

“你的方寸還真像亂流。”

“亂流要碰上適當氣壓纔會蠢蠢欲動。”

一塊天花板砰地掉下來,明明該會砸到關敬頭上,不知何故,它在最後一秒,自動轉彎,墜在他腳邊。

戀文看得明白,心裏大驚。

是真的有鬼。他不喜歡關敬。天花板是他搞的鬼。

世間哪有鬼?何況白天裏現身?鬼由心生。她立刻如此告訴自己。

有本事你再出現嘛,我就相信你真的存在。她無聲地挑釁。

等了片刻,沒有動靜。她好笑起來。真的,疑神疑鬼。

“幸災樂禍。我可能給砸成腦震盪,你還笑。”關敬咕噥。

“我不是笑你,不過我想得儘快把該修的修好。”她不再擔心鬼的事,開始說出她的想法,“我要有間工作室,光線要充足,你提過的天窗是好主意,我有時會工作到深夜。”

關敬專注聆聽,並不打岔插嘴。

“廚房要大,我喜歡烹飪,雖然不見得擅長。”

他微笑,他相信她很擅長於任何她喜歡做的事,她不是那種馬馬虎虎,或做事半途而廢的人。他自己是如此,當他看到同類,他感覺得到。

他聽着她說明她的構想,凝視她每一舉手投足,愛極她眼中的自信光芒。她知道她自己要什麼,然後全力以赴,這一點又和他不謀而合。

啊,相見恨晚,他希望她還沒有意中人,但以她這般才貌兼具的秀外慧中女子,不可能沒有追求者。生平第一次,關敬對自己的魅力產生疑問,她會將他這種不注重衣裝的男人放在眼裏嗎?她是服裝設計師哪,一個人的穿着如何,必定是她衡量分量的首要條件。

他記起他們初次見面,她急欲打發他的反應,心頭涼了半截。

“你不做記錄的嗎?”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呢。

“我有個電腦。”他指指腦袋。“我只要了解你的需要,至於如何做,就是我這個專家的事,你等着驗收成果就行了。”

她柳眉一揚,“要是我不滿意呢?”

“我提早退休,搬來與你同住。”

又一塊天花板咻地降落,又一次,到了關敬頭頂,來了個怪異的急轉,砰地掉在他腳後跟,絆了他一下。

太邪門了!戀文全身起雞皮疙瘩,瞪着眼睛,張圓了嘴。

“我會先從天花板着手。”關敬說。

砰!

戀文知道莊琪回來了。

咚!咚!

兩隻鞋子各自飛。

砰!

皮包扔出去,不知跌到哪個角落去默默委屈,等它主人下次記起它讓她風光、令人豔羨的時候。

戀文放下筆,椅子旋轉半圈,面向門。

門輕輕打開。

“又把工作拿回家來做!”莊琪把她穿着一身名牌的苗條身軀摔在戀文牀上。“你這人十足的勞碌命,白天賣命賣了一天,下了班還不讓自己喘口氣。”

“我也沒見你有停歇的時候。”

不過莊琪忙的是約會,她有應酬不完的約會。她說赴男人的約全是應酬。

“幹嘛去應這種應酬?”

因爲不必花腦筋,對方心緒如何,全與她不相干,她只要愉愉快快、漂漂亮亮的享受輕鬆就好。

在家不能享受輕鬆嗎?不是更自在?

那多無聊?沒有一雙傾慕的眼睛注目你的一顰一笑,在意你的每個反應。

莊琪的寂寞深刻得曾教戀文喫驚,有些看起來擁有一切的人,生活過得卻是最空虛的,她在水晶一樣的昂貴環境下成長,要什麼有什麼,然而她一靜下來,就腦子一片空白,全然不曉得生命目的和目標何在。

所以她選擇從事自由攝影,走遍世界各個角落,用鏡頭捕捉、尋找她的夢,她的靈魂落腳處。找到之前,寂寞依然如影隨形地追隨她。

“今天應酬結束得特早啊?”戀文是關心。

“他帶我去他住的地方。他和一個德國女孩。一個從日本來的女孩合租的公寓。”莊琪撐起上半身。“你絕對猜不到他如何娛樂我。”

只有莊琪會說“娛樂我”這種話。

戀文不問,她自會接下文。

“他拉二胡給我聽。一個金髮藍眼的洋相公拉二胡,我耳朵差點中風。”

她做個鬼臉,兩人大笑。

“外藉人士學我們的樂器,不容易呢,你以爲二胡那麼好拉的嗎?”

“是,是,我欽佩他的精神,不表示我的耳朵樂意受罪。”她向戀文的工作臺揚揚下巴。“趕什麼工?”

“要儘早把手邊的工作交代完畢。”戀文靜靜說。

莊琪由牀上彈起來。“交代?你辭職啦?”

“我想自己開公司。”

莊琪半晌無言。

“我有這種想法好久了。等時機,不如製造時機,我快三十了呢。”

“怪不得你急着非買房子不可。”停了停,莊琪笑。“我想我該說恭喜你。”

戀文過來坐在她旁邊。“做什麼一副生離死別相?我們又不是從此不相見了。喏,等我那邊弄好了,你下次飛回來,就可以到我那裏落腳。”

“噫,你還算有良心,沒把我一腳踢到一邊。”

戀文伸手摟着她,從前在別人眼中,豪氣千雲的莊琪是嬌柔的戀文的保護神,私底下,只有她們倆知道,莊琪感情脆弱得像易碎的瓷器。戀文因爲家境的關係,縱然青春期,也沒有多餘的心情和時間多愁善感。

“我的楚留香,你武功蓋世,誰敢輕易冒犯你?”

她一句玩笑話,不意觸動莊琪心事,然而她“楚留香”外號也非浪得虛名,眼眶方紅,嘴邊瀟灑一笑就一掩而過。

“我東飛西飛的流浪期間,我們雖然少有時間像以前一樣膩在一塊,可是我總知道,我回來時,你一定在這。這兒,”莊琪看一眼房間,“在我心裏,是個有人會張開雙臂歡迎我撲上的溫暖窩,但現在你這個提供溫暖的人要走了,窩也就要易主,我一下子覺得……”莊琪哽住,說不下去了。

“啐,我搬個家而已,不是上西天哪!這雙手又沒斷,你隨時回未,我還是張開來抱你,下次不擠斷你幾根肋骨,你不知道我的厲害。”

莊琪又啼又笑地捉住她,“哎,你房子幾時裝修好?”

“關敬說預計兩個月左右。”

“他真的免費給你做啊?”

“他是這麼說啦,不過,等完工我多多少少要付他個……我還沒個數。”

莊琪坐起來。“你這人就是死腦筋,他心甘情願做,你歡歡喜喜受,各得其樂嘛。”

戀文不和她辯。男女間的受與授,莊琪有她的灑脫,戀文有她的堅持。

“楚留香,有件事……”

“什麼?不要折磨人的耐心好不好?”

“那房子……好像真有些蹊蹺。”

莊琪興趣來了,“有鬼?哈!我就知道!不然怎會賣得那麼便宜?快說,你看見什麼了?”

戀文詳細告訴她,說着說着就泛起一身的疙瘩,可是她又不全然是害怕,好奇的成分恐怕還多些,以及迷惑。

“哎呀!”莊琪大叫,“我那天連跌幾跤,就感到不對勁。我叫你別買它,那鬼不高興,就來整我。”

“我還不曉得他是不是鬼。”

“神經,難道他還是仙嗎?走,走,走!”她把戀文拉起來。

“走去哪呀?”

“看鬼去,我倒要看看鬼是什麼長相。”

“不去,不去。”戀文甩開她的手,“那房子沒電,烏漆抹黑的,什麼也看不到。”

“沒讀過書,你電影也該看過哪,鬼還需要燈的嗎?”

“莊琪——”

“走啦,我們帶着手電筒。等一下!我拿我的相機。”

莊琪的跑車開得像噴射機似的,戀文每次坐她的車都坐得膽戰心驚。她平時就喜歡開快車,馬路上車子再多、再擠也阻礙不了她。

“沒見過你這種人。人家聽到有鬼,逃都來不及,你卻急不可待的要趕着去看鬼。”

“鬼有什麼好怕!人嚇人才嚇死人。”

好像有幾分道理。

“好鬼碰上惡人,還會被人給嚇死呢。”

戀文好笑。“鬼本來就已經死了。”

莊琪神情認真。“活着的人,活得漫無意義和目的,更像孤魂野鬼。”

“幾時成了哲學家了?”

“唉,有這種感觸呀,是老化的現象。”

“在我面前賣老,有沒有搞錯?”

她們雖是同期同學。莊琪卻比戀文還小一歲。

“我一年到頭到處流浪飄泊,居無定所,食無定時,自然老得快,哪像你,象牙塔裏的珍珠貝。”

莊琪向來樂天、開朗、灑脫不羈,忽然說話言詞夾帶憂鬱,不曉得有什麼心事?

戀文不及深思或詢問,車子已停在屋前的車道。

白天裏,林木蔥綠,只覺四周清幽靜謐怡人。現在無星又無月,漆黑一片中,高大矗立的樹影伸着雜亂的枝椏,真像幢幢鬼影,使得暗蔭下的房子透着股陰森氣。

屋裏卻不是全然黑暗,亮着昏昏黃黃的光,在窗子後面晃動,看得教人渾身發毛。

戀文站在車子旁邊不敢動。

怎麼會有亮光呢?房子明明沒有電。她還沒去電力公司呢。

莊琪卻已經走上了門廊,轉身對她招手。她深呼吸又深呼吸,躡足走過去。

“走啦,回去。”她拉莊琪。

“都到這兒了,不看個究竟,我回去會失眠的。”莊琪反把她往屋裏拉。

戀文腳跟抵着地不肯往前移。“明天再來看,他白天也會出來的。”

“光天化日都敢現身的鬼,晚上的真面目纔有看頭。不要怕嘛,有我在呀!我替你跟他談判,他若不走,你就有充足理由不要這房子啦。”

就算他真是這屋裏長期定居的鬼,就算他佔有他自認的地盤不走,戀文越發的要定這房子。她也不明白她這是什麼古怪心理。

“也許是我心理作用,弄錯了。也許我根本沒和什麼鬼說過話,也沒有看見什麼。”

“你從來不會無中生有,我非弄個明白不可。你到底進不進去?你不去,我自己進去啦。”

也不知那鬼會不會害人。戀文無奈,只好硬着頭皮,伸手在小皮包裏拿鑰匙。

但莊琪一推,門就開了。

“你今天下午離開時沒鎖嗎?”

“鎖了。”戀文聲若細絲。

“你有沒有多配一副給關敬?”

“配了,但還沒給他。”

戀文四肢發抖,拽住莊琪。

“拜託,不要進去了吧!”

“真是的。你在外面等我好了。”

“那你走在我後面。”

“他要從後面把我抓去怎麼辦?”

戀文臉色刷地蒼白。莊琪格格笑。

“你跟着我吧。”

莊琪亮着手電筒,走在前面。

“咦,你打掃過啦?看起來比上次來乾淨多了。”

戀文只掃了前後院,但屋裏的蜘蛛網不見了,地上的灰塵也已掃除,掉下來的窗簾和半掛着的另一半也拿走了,薄薄的夜色拂在彩色玻璃上,更添神祕色彩。

她不禁舉首看那幅彩繪,玻璃上的裸男彷彿睡着了一般。

你見過我很多次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他是……那個鬼……他是……

畫上的裸男?

“你來得正好!”

戀文跳了起來,剛要轉身,他一下子在她面前冒出來,駭得她連連後退,直到身子撞上牆。

“你……”她左右張望,莊琪不知走到哪去了,或——“你把我朋友怎樣了?”她驚慌地質問。

“你問哪一個?”他氣鼓鼓地。“你究竟有多少朋友?他們全部要住進來嗎?”

戀文眨眨眼。“還有誰在這?”

他照例不回答她的問題,手插在褲子口袋,在原地焦躁地打轉。

“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他,這一個我也不喜歡。對了,你又帶她來做什麼?”

戀文茫然,又眨眨眼睛。“你在說誰呀?”

“嘖,你的朋友嘛。你怎麼盡交這些教人看不順眼的朋友?”

“你看我的朋友不順眼?慢着,你還沒回答我,誰在——”

“戀文,你在和誰說話?”一圈手電筒光先照出來,然後莊琪走進客廳。“屋裏半個鬼影子也沒有,有人在裏面點了一盞油燈。”

“是他,那個討厭的傢伙。”他厭惡地說。

關敬。戀文的雙肩鬆弛下來。

“他人呢?”她問他。

“我怎麼知道?”莊琪和戀文旁邊那個不知是什麼一起回答道。

“我不是問你。”戀文向莊琪說。

“什麼也沒有。”莊琪大失所望。“白跑一遍。走吧,這裏臭得要命。”

手電筒自行自莊琪手上掉下來,砸到她的腳。她痛喊一聲。

然後,她瞪大眼睛。“他來了!居然用我的手電筒打我!”

戀文望向“他”。“他”做個無辜的表情。

“喂,有本事出來,讓我見見你!”莊琪向空氣喊。“房子是臭嘛,不服氣露個面呀,藏頭藏腦的,見不得人哪?”

“他”咧咧嘴,很得意的樣子。

“他就在你面前,楚留香。”戀文說,指着“他”。

莊琪轉着眼珠。“在哪?”

“他就在……”戀文頓住。

莊琪看不見他!

“她看不見你?”戀文問他。

他聳聳肩,攤攤手。

莊琪看看戀文,看看她對着說話的空間。

“戀文?”她小心地問,“你和誰說話?”

“就是……”戀文瞪住他。“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喜歡她。”他答,又是那種賭氣的固執小男孩模樣。

戀文繼續瞪他半晌,指着地上的手電筒。“這是你做的嗎?”

“我不喜歡她。”他又說。

“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嗎?”戀文雙手叉腰。“把手電筒撿起來,還給莊琪,向她道歉。”

咻!他不見了。

“喂!”戀文喊。“你去哪裏?”

他不回應,也沒再出現。戀文跑到窗邊,仰頭看窗頂的彩繪裸男。

“你別以爲你待在上面,就可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給我聽清楚,現在我纔是這房子的主人,你不許再對我的朋友沒有禮貌。”

她轉身,發現莊琪盯着她,眼神好像她瘋了。

“你看不見他,我不知道爲什麼。”戀文咕噥着拾起手電筒。

“他是什麼樣子?”莊琪問。

“他……穿得像五十年代的……想起來了,像電影裏的佔士甸那副打扮,一點點帥、一點點壞、一點點吊兒郎當,加上一點點滿不在乎的傲。”她打住。

她的形容,不正是關敬的模樣嗎?

意念才現,屋外傳來腳步聲,接着關敬就進來了。

“原來是你,我看到一部耀眼的紅色跑車——”

“車主在這。”莊琪大方地跑去和他握手。“不用說,你就是名聞遐邇的關敬了。”

“好說,好說。你是——”

“莊琪。”

“啊!”關敬眸光一閃。“那位揚名國際的攝影家。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真是聞名不如一見。”

戀文看着他們握着誰也捨不得放的手,好像有人往她胃裏倒了半瓶醋。一肚子的不舒服。

這時關敬終於放鬆了他的手,轉向戀文。“這麼晚,你怎麼來了?”

嘿,這是什麼問題?大家——人和鬼——都忘了,她纔是真正的主人,她愛幾時來就幾時來。

“我——”

她才說了一個字,莊琪接了卜去,“我們來看鬼。”

關敬大笑。“看到了嗎?”

“現在看到了。”戀文滿心不悅,不過仍和氣地說:“你在這做什麼?”

“嘖?工作啊。既然你來了,我畫了個草圖,你看看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他從工作褲口袋拿出個紙卷。

“你連夜趕工啊?真敬業,果然名不虛傳。”莊琪敬佩萬分。

趕工還是尋寶啊?戀文懷疑他利用四下無人,相信她不可能跑過來,獨自在這進行他的“研究”。

“我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而已。”關敬說:“這裏太暗了,我帶了一盞油燈,到裏面去看吧。”

“這兒有——”戀文舉起了電筒,但關敬和莊琪已經一起走到另一個房間去了,兩人還邊走邊有說有笑地互相標榜推崇對方的成就。

“這會兒你又不出來搗亂了。”她發現她竟在向那似人似鬼抱怨。

小心眼,她罵自己。任何一種設計都是藝術,攝影更是藝術,他們倆惺惺相惜,有何不可?

當她走進點着油燈的房間,見他們蹲在放燈盞的木箱旁,兩個腦袋靠在一起,關敬正在解說他的設計圖,她再度不可理喻地抑鬱起來。

“這要費好大的工夫呢!”莊琪喊。

“其實做起來比看起來容易。就像你按下快門,不過是一個動作,但是照片裏的內容卻十分豐富,表達了各種複雜的訊息,相同的道理。”

“不是每個人都生了一雙慧眼。”

“知音只一人也足矣。”

他們相視會心一笑。戀文忽覺自己彷彿是多餘的第三者。

“別讓我打擾了你們。”她說。

他們同時轉向她,站起來,彷彿這才記起她也在屋裏似的。

“我開始嫉妒你了,戀文。”莊琪說。

她嫉妒她?從何說起喲。

“等你要佈置裝潢你的屋子時,我極樂意爲你效勞。”

關敬的承諾令莊琪本就美得出衆的臉龐,益發明亮動人。

“君無戲言哦,戀文當證人。”

“我這房子讓給你好啦,關先生的諾言即刻可以兌現。”戀文聽自己的語調都覺得酸氣沖天。

“算了,這破房子你留着吧,君子不奪人所愛。”莊琪說。眼睛卻看着關敬。

“我這個朋友對破破爛爛的東西獨有偏好,她會成爲服裝設計師,真教人跌破眼鏡,以前我老以爲她會去做清道夫呢。”

“那是我五十歲退休以後的抱負和理想,”戀文說。“所以你還沒絕望。”

關敬的笑聲震動屋宇。

“我剛纔去買了些喫的,兩位小姐餓不餓?”

她們一起搖搖頭。其實戀文埋首工作,又犯了老毛病,到現在還空着肚子,一整天就只喫了一個牛肉夾飯,而那還是關敬買的。

她記起他們的約定。“說好我要提供兩餐的,你記得把帳單留着報帳,我會如數照付。”

“你這個朋友真健忘,”他向莊琪埋怨。“我們說好明明是她要請我的,並和我一起喫。”

“我哪知道你這時候就開工?”戀文辯道。

“你別怪她,她忙起來,自己都顧不得自己的胃。”莊琪說。“既然我們是好朋友,我代她的勞好了。明天起,我來陪你喫飯。”

什麼好朋友呀!戀文無聲地哇哇叫。還說什麼君子不奪人所愛呢?她的呼吸一窒。老天,她想到哪去了?

莊琪在那邊已經把她的家裏和手提電話號碼,一併告訴了關敬,以方便他和她聯絡。

鬼沒見着,莊琪卻比見到了還要興高采烈,而且壓根兒忘了這件事。回程的車上,她一逕滔滔不絕地表示她多麼欣賞關敬,他本人比傳聞更英俊,出乎意料的年輕云云。戀文默不作聲,兀內思索她那一股醋意從何而來。

她們才進家門,電話就響了。不到五分鐘,莊琪又高高興興出門赴約去了。

戀文回到工作臺前,然而,無論如何心思就是無法集中,腦海裏老是浮現關敬對莊琪的傾慕、驚豔眼神。多少年了,她們倆每次一起出去,莊琪永遠是男人的目光焦點,戀文早習慣了,從來不以爲意,爲什麼這次她的反應如此不同?

嘆一口氣,她到廚房去煮即食麪喫,一面想着關敬不知如何設計她的房子,然後突然想起來,他的圖結果連看也沒給她看一眼。

她沮喪萬分,即食麪煮好了,卻一口也喫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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