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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

《憔悴三年》 / 亦舒 / 第10章 / 共11章

據說周樂珠自小有這個本事:帶她去抽獎,只要叫她看一看獎券,她便知道頭獎在哪裏。

小小的她只有四五歲大,不甚會說話,可是她凝視半晌,便會用手指一指,通常不落空。

叔伯們開始把馬經版攤開在她面前,問:“樂珠,哪個名字會嬴?”

周先生頭一個板起面孔:“你們若不罷手,別怪我不客氣。”

“阿周,你這人也太無幽默感了。”

“至多給樂珠分紅,好不好。”

周太太笑著把豬朋狗友通通掃出去。

可是收到包裏,尚未拆開,周太太自己也會間樂珠:“裏邊是什麼?”

樂珠仔細看一看,“是一疊漫畫書。”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是殷叔叔託爸爸到日本代爲訂閱的。”

“譁,”周先生大爲拜服,“樂珠,有雙千里眼。”

周太太噓”聲,“千萬別聲張出去。”

“真是,別讓傳媒做新聞。”

一個那麼小的孩子,吸引到大量注意力,以致不能正常生活,那真是不幸。

漸漸樂珠這種本事更叫人進”步詫異。

一次,周太太的老同學端木女士前來探訪,喚樂珠:“過來喫糖。”

樂珠過去,忽然注視端木女士的胃部。

周太太問女兒:“樂珠,怎麼了?”

樂珠輕輕答:“一團黑氣。”

端木女土大笑,“連小孩都看到我胸腔裏原來真是草包。”

周太太只是陪笑。

一個星期後端木覺得胃部不適,去看醫生,斷症是胃癌。

周太太好奇地問樂珠:“你看出去的情況究竟如何?”

“有點像x光。”

“這麼說來,你看人與物,都是半透明?”

“不,不用神時,一切如常。”

周氏夫婦嘖嘖稱奇。

“這種本事遺傳自什麼人?”

周太太笑,“我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人,若有這種本事,早已發財。”

“我也從沒聽說過我家有這種異能。”

周太太說:“也許,同我們一樣,即使察覺,也不願聲張。”

“可能。”

鄧太太的女兒與女婿來作客,樂珠出來招呼,一見鄧小姐,返後一步,笑嘻嘻。

她用手一指,“孿生兒。”

鄧太太一怔,隨即笑問:“是男是女?”

樂珠略爲用神,“一男一女。”

鄧太太樂極了,“樂珠,承你貴言,阿姨給你一個紅封包。”

樂珠那時已有七八歲,周太太連忙解圍說:“小孩信口雌黃,你莫理她。”

“不,我們昨天才去看過醫生,證實是孿生,不過,要待兩個月後才能分辨男女。”

鄧家衆人走後,周太太把女兒叫到跟前。

“樂珠,以後呢,看到什麼,也不必當衆揭穿。”

樂珠眨眨大眼睛。

周太太解釋:“那是人家的私隱,不好公開,知道嗎?”

樂珠點點頭。

“知道什麼,大可放心中,要不,與媽媽商量是可以的。”

樂珠說:“是。”

她是一個聰明聽話的孩子,以後,果然什麼都維持緘默,不再點破。

親友們十分失望:“長大了,樂珠不再有透視眼了。”

“據說是這樣的,只有很小的孩子纔有異能,長大之後,心思漸漸複雜,失去這種本事。”

周太太問女兒:“樂珠,你還看得穿嗎?”

樂珠笑答:“譬如說,鍾阿姨那隻名貴公事包裏只有一份舊報紙及一雙絲襪。”

周太太駭笑,因爲標梅已過的種小姐最愛扮作日理萬機的強人狀,天夭拎著這隻沉重的公事包來來去去,大家都以爲公事包裏一定裝著滿滿的機密文件,沒想到是隻空殼子。

“可是,你看不看得到哪隻馬會得跑出來?”

樂珠搖搖頭,“我不知未來。”

“可是你又看到獎券第一第二?”

“那都寫在上面。”

“是嗎,寫在何處?”

“只有我看得到。”

是夜,周先生同周太太說:“你別去審問她,這種不正常的事,讓她忘記也好。”

“真難以科學解釋。”

“你想找答案也不難,外國大學裏專門有人研究特異功能。”

“算了,我不想知道。”

除出這點,樂珠健康活潑,而且有”股特殊的秀麗氣質,功課極佳,使周氏夫婦心滿意足。

她的能力十分飄忽,但有時亦非常管用。

最重要的有兩次。

”次母女在銀行排隊,樂珠偶然一抬頭,立刻拉著母親走,周太太不明所以然,可是甫走到門口,警鐘已經響起。

“有人搶劫!”

“是,站在我們後面的那兩個人懷著手槍。”

“多可怕。”周太太變色。

“真可惜來不及聲張,否則那名護衛員當不致受傷。”

又有一次是這樣的。

周太太想做點小生意,經朋友介紹,認識一位區女士,頗有來頭,又非常熟行,條件已談得七七八八。

就在簽約那一日,樂珠去接母親,凝視區女士半晌,忽然朝母親丟一個眼色。

“什麼事?”

她把母親拉到一角,“那區女士不是好人。”

周太太啼笑皆非,“你如何得知?”

“她一顆、心黑墨墨。”

“不會是胃潰瘍吧。”

“不,絕對是壞、心腸。”

“樂珠,壞、心腸是看不出來的。”

“不,壞人五臟六腑都透黑氣。”

周太太猶自不信,“真有此事?”

樂珠急問母親:“你信我,還是不信?”

周太太躊躇半晌,終於說:“好,我想個藉口推搪。”

回到會議室,周太太只說丈夫未將現款存入戶口,放開不出支票。

那區女士明顯地不悅,約好明日再出來。

可是周太太隨即與女兒避到東京去度假。

一星期後回來,聽到一宗新聞。

區女士已捲了衆股東資金逃離本市。

各人損失十多廿萬,雖不是大數目,可是倒底肉痛。

“樂珠,你真靈光。”

“媽媽,你看不出來嗎,那區某形跡鬼祟,眼神閃爍,一看就知道、心懷鬼胎,計劃書又做得不詳不盡,真虧你們信個十足。”

“唉,說三個月內便有十倍利潤。”

“所以說,豬油蒙了、心,名利會叫人糊塗。”

“依你說,毋需特異功能也看得出此事不妥?”

樂珠大笑,“當然啦,騙子專唬無知貪婪阿姆。”

周太太氣結。

順利上了大田二日,有事到校務室,眼光落在講師桌子上一份文件上。

文件反轉,看不到字樣。

可是樂珠一眼就知道是一份試卷。

不是她那一系,是管理系的題目。

噫,頭一倏佔四十分,問及經濟學如何運用在社會不景氣歲月。

樂珠很快離開教員室。

好友劉玉英正讀管理科,她爲人熱情活潑可愛,可是、心散不喜溫習,正爲段考煩惱。

樂珠找到她,閒閒說起:“有無熟讀那本議臣所著經濟科寶書?”

玉英福至、心靈,“哪一章哪一節?”

“經濟衰退何以起死回生。”

“謝謝你,樂珠。”

玉英勝在什麼問題都不問。

樂殊身邊至親友好都已習慣不問任何問題。

結果那一次考試玉英順利過關。

第二年,玉英又問:“這次,我讀第幾章?”

樂珠故意凝神,想了”想,她才答:“這次章章都要讀。”

真的,這纔是考試必勝法,章章均讀,全部讀熟,成績哪有不好之理。

玉英自然明白此理,靠僥倖那裏行得一世路,她頷首決定回家好好溫習功課。

樂珠甚覺安慰。

是,自小她便像個小大人比同齡的孩子穩重。

接著的一段日子,她專、心學業,不常表演神功,家人都以爲她已忘記特異的天賦。

周太太說:“做普通人最好。”像是鬆了一口氣。

“做回她自己也不錯。”

“樂珠算是應付得不賴。”

“根本過度青少期是相當痛苦的一件事。”

身體發育得像大人”樣,思想卻剛剛脫離孩提階段,難以適應。

起碼要到廿歲左右纔會認命。

這一年,周太太發覺樂珠走過信箱,總多看一眼。

“看什麼?”

“看有無信。”

有透視眼多好,沒信,就不必像一般人那樣掏出銷匙開信箱。

“你在等誰的信?”

“不是私人信。”

“可以告訴媽媽嗎?”

“我報考了南加州大學。”

周太太喫”驚,“這等大事爲何不先與我商量。”

“未必考得上,我不想過早聲張。”

“你想出去留學?”

“自然。”

周太太點頭,“那也是好事,媽媽陪你去。”

“不,你陪著爸爸。”

周太太一怔,這才發覺樂珠長大了。

一直以來,她最纏媽媽,上學、放學,全部由媽媽接送,別人去,她會不高興——

“媽媽呢”,媽媽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現在暗示媽媽照顧父親即可。

周太太最民主不過,不禁檢討自己:“媽媽跟得太厲害了嗎?”

“沒有的事,但是,我自己可以應付外國生活。”

周太太在、心中感喟,長大了,好像沒多久之前罷了,自醫院抱回來,三公斤不到,小小個子,一天喂七次奶,唉。

樂珠似看透母親、心思,拍拍她肩膀,與她擁抱。

就在那個夏季,樂珠遇見陳啓宗。

在校園裏,她一抬頭,看到他與她的老師正在說話。

在樂珠眼中,那陌生年輕男子頭上有一層紫色的薄霧,使她驚訝,故此定睛凝望。

他也發覺有人看他,所以也朝她的方向看。

老師笑道:“啓宗,我來介紹,這是我的高材生周樂珠。”

樂珠的感覺奇異,走近地,他頭頂上紫氣漸漸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這表示什麼?

連樂珠自己也不明所以然。

這是一個特別的人嗎,特別好?特別重要?

樂珠年輕的、心中充滿疑問。

她一與他談話就有特殊好感。

陳啓宗是老師以前的學生,自南加州來,樂珠因利乘便,問了他許多關於大學裏的事。

“你是國際通訊網絡的會員嗎?”

樂珠點點頭。

“好極了,這是我的號碼,日後我們可以通訊。”

樂珠歡欣地應允。

她、心中有種十分喜悅的感覺,樂珠認爲與從前所有的快樂不一樣。

電光石火間,她明白了,這是戀愛的感覺。

樂珍都紅面醜,耳朵發起燒來。

在陳啓宗眼中,會得臉紅的女孩已絕無僅有,這個大眼睛女孩何其可愛。

兩個年輕人幾乎即時發生了感情。

留在本市短短日子裏,他頻頻約會她。

樂珠仍然小心。

她凝視他。

發覺他胸肺之間有一團白氣。

這又是什麼意思?她看不清楚地。

可是樂珠並無足夠的時間,陳啓宗很快離去,他們只能用電腦上的通訊網絡通信。

樂珠十分沉迷,長篇大論那樣去信,坐在電腦面前,一做大半天,相當影響功課及日常生活。

周太太不由得不提醒她:“樂珠,當心眼睛太用神。”

“不怕。”

“這是你在等待的信嗎?”

樂珠歡呼一聲。

“希望信裏是好消息。”

周太太詫異,把信放在她面前,“你看不出來嗎?”

樂珠聚精會神,可是那隻信封似包了鉛,看不透。

奇怪,樂珠驚疑不定。

“拆開一看不就知道了。”

樂珠不服氣,目光轉向衣櫥,本來,哪一件衣服掛在何處,她一目瞭然,可是此刻,她看到的只是櫃門。

她掩住嘴,呵,異能消失了。

她跌坐在椅子裏,跟著她超過廿年的異能終於消失了。

這時周太太已拆開信來讀:“樂珠,是好消息。”

大學取錄了她,不久將來,她可前去與陳啓宗會面。

樂珠把這個消息告訴玉英。

玉英對另外一件事比較感興趣,追問:“你的異能完全消失了?”

“是。”

“多可惜。”

“不,視物不再有半透明疊影,清爽得多。”

“你好似不甚稀罕。”

“我一直不覺得與衆不同有何好處。”

“今後,你與我們是完全一樣了。”

樂珠笑道:“那豈非更好?”

玉英忽然說:“我知道啦!”

“知道何事?”

“一戀愛,異能消失。”

樂珠一怔,漸漸明白這是事實。

可是口頭仍然否認:“誰說的,這種能力,來得奇怪,當然去得也奇怪。”

玉英堅持:“不不不,人一旦戀愛,連心靈都會受到矇蔽,不要說是雙眼了,你看,所以畫中丘比得都是矇眼的。”

樂珠只是笑。

她纔不在乎。

異能消失就消失好了。

她看到的前途是美好的。

樂珠反問玉英:“你打算如何?”

“我家境不如你,畢業後找工作做,希望一切順利。”

“你的願望”定可以達到。”

“謝謝你,樂珠,告訴我,在社會上,我應當小、心什麼人?”

“口是、心非的人,意圖不軌的人,口蜜腹劍的人。”

“怎麼看得出來?”

樂珠笑笑,“不幸大多數僞裝得太好,完全看不出來。”

玉英喫驚,“那可怎麼辦?”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玉英顯得沒精打采,樂珠大力拍打她的背脊。

這次聚會沒多久,樂珠就遠赴重洋了。

從前真是大事,自地球一邊去到另一邊,足足十萬八千里路。

此刻不過是十來小時飛機航程。

周太太陪著女兒到美國,樂珠這時才發覺家境小康有萬般好處,周太太隨手一指,便買下近大學區寬敞公寓一幢,傢俱雜物全部送上門來。

繼而置歐洲跑車及房車各一部,找到家務助理幫忙,還有餘聞陪女兒逛街添置衣物。

有錢真好。

無論什麼都不大需要看價錢,大約知道數目即可,世上所有東西的標價仍然合理,兩星期後已事事皆備。

“媽,你如覺得悶,可以回去了。”

周太太瞪瞪眼,“我妨礙你嗎,周小姐?”

樂珠笑嘻嘻,“我後日開學了。”

“那多好,我自有去處,不勞你操心。”

樂珠挑一個晴天去探望陳啓宗。

樂珠刻意打扮過,駕車出門。

她不熟路,繞了一個大圈子纔到他校門。

她已通知他,她會在九月初抵達,但這次前來,是想陳啓宗得到意外驚喜。

不知怎地,年輕人最喜歡驚喜,而年紀越大,則越怕意外。

驚喜不必了,過度的歡欣也令人喫不消,每日按部就班即可,日子悶些無所謂。

這種話,可別說給周樂珠聽,她還年輕,她喜歡各式各樣的驚喜。

即使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她找到校務所。

職員同她說:“陳今日授課,在家裏。”

“你肯定他在家?”

“是,十五分鐘之前有事才找過他。”

樂珠至此還不知收手,猶自興致勃勃去買了水果,將車子駛到陳宅去。

如此又蹉跎了一個多小時。

抵達陳宅,已是下午四時。

那是一幢小洋房,在中等住宅區,適合年薪四至五萬元人土居住。

這種收入人士通常三十餘歲,孩子還小,故腳踏車隨處可見。

樂珠走到前門,伸手去按鈴。

內、心忽然有一絲不安,卻不知是何事不妥。

她終於按了門鈴。

半晌才聽見有一兩聲犬吠。

咦,莫非是出去了?

可是又聽到腳步聲。

大門打開,確是陳啓宗。

樂珠連忙笑,略帶靦腆地問候:“好嗎?”

陳啓宗是真、心歡喜,“你來了?大駕光臨,倒履相迎。”

樂珠見他那麼熱誠,放下一大半、心。

“請進來,有沒有地方住?開了學沒有?”

樂珠一五一十告知。

他住所不大,佈置簡單,有點凌亂?

沙發上有小孩玩具。

噫,怎麼一回事?

樂珠抬起頭來。

就在此時,內廳裏轉出一名相貌娟秀的少婦,笑嘻嘻招呼樂珠:是哪位同學?

陳啓宗說:“我同你介紹,這是妻子瑪利。”!

樂珠一直維持微笑。

接着,有兩個三五歲的幼兒跑出來叫爸爸,像是半睡剛醒,然後,有一名更小的孩子啼哭。

少婦連忙去照顧嬰兒。

陳啓宗一手抱起一個孩子,無限憐惜,一看就知道是個好父親。

樂珠連忙站起來:“我是順道經過。”

陳啓宗也不想留客,:“家中雜亂,不好意思。

“改天我會預約,今日實在太過冒昧。”

陳啓宗送她到門口,陳太太抱著嬰兒出來。

那小小嬰兒眼睛都睜不開來,至多十天八天大。

少婦說:“我剛自醫院出來……”

樂殊問:“有人幫忙嗎?”

“有,天天下午來。”

樂珠聽見她自己老氣橫秋地說:“要多休息,喫好點。”

非常得體禮貌客氣地,她告辭,留下一大堆精緻的糖果餅食。

陳太太笑說:“你這名學生最可愛了。”

“是,聰明伶俐,又懂得執弟子禮。”

“現在極少學生育這樣懂事。”

“誰說不是。”

樂珠在回程中一直緘默。

車子快到達家門時她才豁然一笑。

冰雪聰明的她忽然看開了一切。

就在該剎那,她忽然看到隔壁車子車頭正冒煙。

不,應該說,車頭蓋內正冒煙。

樂珠連忙響號,大聲對那司機說:“車頭有事,快停下車察看,打開車蓋時擔心。”

那司機連忙感激地道謝,把車子駛到路邊停住。

樂珠則繼續往前駛。

咦,她怔住了。

怎麼又恢復透視的能力了?

她爲之惻然。

當然,已不再戀愛,故此耳聰目明,什麼都看得見聽得到。

戀愛中人,對一切都含糊不清。

她甚至沒看出對方是個有家室的人,三個孩子還那麼小。

幸虧陳啓宗不是壞人,沒有利用機會,佔”個無知少女便宜。

其實一定有蛛絲馬跡可尋,他在通訊中曾多次提及家庭,可是樂珠一直以爲那是指他與父母兄弟姐妹。

一個人心甘情願要盲的時候真是可以盲得不能再盲。

回到家中,見母親購物回來,一隻只盒子擱在桌子上。

樂珠詫異道:“一連買六雙紅鞋,不嫌膩?”

她可以維持她的異能直到下一次墮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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