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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信

《憔悴三年》 / 亦舒 / 第5章 / 共11章

李子康問楊燕玲:“他說他可以什麼?”

燕玲也很猶疑,輕輕再說一遍:“與客人已去世的親友接觸。”

“迷信!”

“當初我們也都那樣想。”

“燕玲。”子康看看老友,忽然笑了,“你是一名接受現代科學教育的建築師,怎麼會相信這種無稽之事。”

燕玲過片刻問:“然則,你相信人死如燈滅?”

“不,我不清楚,我不肯定,這纔是科學精神,可是有一件事我百分百確實,那就是,擁有該等異能人士早已勘破世情,怎麼會在江湖上騙取無知婦孺金錢。”

燕玲沉默半晌,“你太固執了。”

“我一向是個主觀的人。”

“所以你在工作上有成績。”燕玲怪羨慕。

子康說:“別把話題岔開,說一說騙術奇譚。”

“家母說,那不是騙術。”

子康嘆口氣,“伯母是想與令兄接觸吧。”

“是。”

“也難怪。”

“家母至今徹夜難寐,就是不明白我哥哥爲何在二十二歲那年會車禍身亡。”

“意外嘛。”

“母親那可憐的心……”

彷佛情有可原。

“子康,陪我去探一探路。”

子康嘆口氣。

她與燕玲情同姐妹,多年來互相扶持,已成習慣,這次她不知如何推辭。

“燕玲,我是基督徒。”她十分爲難。

“我知道,你當是參觀一種舞臺表演好了。”

“夫子也說:敬鬼神而遠之。”

燕玲無奈。

子康又問:“這件事對你來說十分重要?”

燕玲點頭。

“好,我陪你走一趟。”

“謝謝你,子康,我會感激你。”

“一定有好友會強你所難。”子康抱怨。

“就此一次,下不爲例。”

子康絕不踏足進廟宇,就是害怕那種迷信氣氛。

她滿以爲那奇人一定在廟門口擺檔,而事實不。

又以爲奇人家住在破舊的鄉下老房子裏,也不。

那人住在山頂,車子一路上山,途中鳥語花香,子康厭惡之心,頓時去了一半。

她笑出來,是,她李子康一向最反對怪力亂神。

那的確也是一幢三層樓的老房子,可是維修得異常整潔,房子分三戶分租,奇人住在二樓。

按了鈴,有人開了鐵閘,吩咐他們上去。

梯間寬大光潔,子康又添一分好感。

她稍微有點潔癖,認爲一個人如果不能把自身與家居打理乾淨,那更不用做其他的事。

有*名穿白衫黑褲的老工人打開門,延她倆進內。

“請坐,稍待。”

沙發蒙着白布罩,非常舒服,大霧臺對着碧海,觀之心曠神怡。

子康訝異到極點。

這個地方像建築文摘中的理想家居,同迷信不掛鉤,這是怎麼一回事。

燕玲低語:“他不大見客,家母託不少有力人士說項,他才應允。”

傭人奉上香茗。

白瓷杯碟,樸素美觀,一個驚喜接另一個驚喜。

子康不禁問:“收費若干?”

燕玲說了一個數目。

子康欠了欠身,幾乎沒譁一聲,那等於她兩個月的收入,而她的年薪,絕對已過百

萬。

“捐到他指定的慈善機構,他分文不收。”

“是嗎,”子康不服,“那他何以爲生?”

“你不知道嗎?他的正職是會計師。”

子康仍然不服,“這麼說來,只得有錢人才可與亡靈接觸?”

燕玲噓一聲。

“窮人連見鬼的資格也無?”

燕玲瞪老友一眼。

子康站到露臺去看風景。

露臺上擺若兩隻大瓦缸.種着米蘭,那一叢叢小小白色的花香氣饗人。

子康深呼吸一下。

轉過頭去,發覺燕玲已經與一個人在談話。

那是個年輕男子。

平頂頭,白襯衫,藍布褲,穿一雙布鞋,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舒服。

他態度和善,沒有半絲囂張。

這是誰?

就是那異人嗎?

子康不由得走回客廳。

那年輕人轉過頭來向她微笑。

子康坐到燕玲身邊。

燕玲正在說:“家母的意思是,她想知道我哥哥的消息。”

那年輕人答:“人生中生離死別實不可免,不如節哀順變,把痛苦丟下,待傷口癒合,念念不忘,實非良策。”

子康巴不得聽到這樣的話,雖然也許只是江湖術士以退爲進的手法,可是也值得深思。

她給燕玲一個眼色:還不走,等什麼?

燕玲說:“家母想知,他可安好。”

“他已安息。”

燕玲嘆口氣,“家母想聽他親口告訴她。”

那年輕人抬起頭,“其實,她應當心息。”

子康終於忍不住,“燕,我們走吧。”

燕玲白地一眼。

年輕人笑了,“這位小姐,可是完全不信?”

“對,”幹康說:“你幫得了就幫,幫不了拉倒,何故吞吞吐吐,推推搪搪?!”

年輕人不以爲忤,他清瞿的臉靜下來,隔一會兒說:“楊小姐,麻煩你與令堂,下星期六早上七時到我處來吧。”

“早上,不是晚上?”

“清晨大家精神都好一點。”

“好。”

“請帶備銀行本票,抬頭寫政府公益金。”

“是。”

年輕人轉回裏頭去了。

女傭捧出糕點,滿面笑容,“請用點心。”

燕玲哪有心思喫,可是子康正肚子餓,見是雪白的椰絲奶油蛋糕,即時食指大動。

不管三七二十一,喫了再說。

燕玲沒奈何,“你真饞嘴。”

“這蛋糕可是幾萬元一塊,伯母請客,不喫白不喫。”

“你有偏見。”

子康不出聲。

那年輕人有極其乾淨的一雙手,一看便知道是斯文人。

她倆離開了那幢老房子。

“那人叫什麼名字?”

“我們都叫他甄先生。”

呵,不是賈先生就好。

伯母可以放心了。

自從兩年前長子死於車禍,她一直沒喫好沒睡好,想起就落淚。

她想得到一個答案。

再昂貴也值得。

真是一片苦心。

這是子康害怕做母親的原因,呵同身段變形養育辛苦完全無關。

而是萬一那條小生命有什麼事,母體也不能獨自存活。

子康深深嘆息。

“星期六,你也一起來吧。”

“我沒資格去。”

“這是什麼話?”

“早上七時,我起不來。”

“你胡說什麼?”

子康氣餒,“我知道遲早有老友會得寸進尺。”

“事後你才考慮同我絕交吧。”

伯母的反應十分強烈,先是流淚,然後是高興,她告訴子康,終於可以藉着高人,弄清楚長子還有何種心願。

子康看見伯母又哭又笑,開始覺得迷信也不是太壞,至少是一種精神寄託。

那甄先生也好,假先生也好,大概是在做善事。

可能還是雙重善事,捐款可以送到真正有需要的人手中。

燕玲說:“甄先生不是神棍,捐款收據會發還給我們,我們還可以免稅。”

楊伯母有樓宇收租,十分富裕,捐款不成問題。

“你們把他說得那麼好。”

“去過的人都稱讚。”

子康笑了,“好,陪你們母女走”趟。”

因爲感情上隔了一層,她不致衝動,所以更可以睜大雙眼看清楚這個局。

是真是假,憑一個普通人的常識即可知分曉。

事主因爲盼望太切,心智已經混亂,所以很難清醒理智地看這件事。

星期五晚上伯母根本沒有睡。

她五六點鐘便催女兒起牀梳洗。

燕玲生性十分孝順,換上一襲白衣,陪母親挑一件灰色旗袍,素服出行。

子康也一早準備好,六時正抵達楊家。

三人喫過一點粥,便出發去尋找答案。

車子裏十分靜寂。

子康看看車外風景,清晨空氣好不清新,子康想到一個母親那顆悠悠的心,不禁潸然淚下。

到了目的地,停好車,大門已開。

老傭人見她們三個均穿素服,表情十分歡喜。

大家跟着他進去。

書房寬大舒適,一張大書桌,三張沙發椅子。

“請坐。”

大家坐下。

子康注意到年輕人今日穿米白色襯衫褲子。

他也到桌後坐下。

他很守時,沒叫人客等。

燕玲立刻把銀行本票奉上。

他查看過後收入抽屜。

然後,他靜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輕輕說:“楊鵬展,你母親想與你說話。”

子康怔住。

他知道楊家長子叫什麼名字,不過,這也不難查到。

伯母傷感加緊張,已壓抑不住,開始飲泣。

那年輕人的聲音忽然變調,比他平常聲音較爲活潑,“媽媽,媽媽。”

伯母站起來,痛哭失聲,“鵬展,鵬展。”

子康十分冷靜。

年輕男子的聲音均差不多,一個傷心的母親不能分辨也不願分辨。

燕玲的聲音也是激動的:“哥,你好嗎?”

年輕人答:“不要掛念我,回去好好生活。”

“我們思念你甚苦。”

“媽媽,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勿以我爲念。”

至今,子康仍然認爲這些不過是場面話。

楊伯母含淚問:“鵬展,你在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不好答,不過,大抵也難不倒甄先生。

果然,模棱兩可,費人疑猜的答案來了:“我在冥冥中。”

子康沒好氣,這算什麼地方?

伯母又問:“你需要些什麼嗎?”

子康忍不住,她輕輕說:“鵬展,說說你的近況。”

年輕人忽然轉過頭來,看着李子康,雙目晶光綻現,他微笑,“調皮的小健康,別來無恙乎?”

大家都愣住。

楊鵬展一直叫子康這個綽號,這件事恐怕只有他們幾個熟人知道。

呵,有點功力,不容小覦。

子康說:“我想念你,鵬展。”

“世人俗緣未了,合情合理。”

那口氣像煞了鵬展,子康也不禁淚盈於睫。

“回去吧,這次談話是最後一次。”

伯母仍然追問:“鵬展,你有痛苦嗎?”

他笑了,“我的存在如一陣風,風起風息,有何牽掛?”

子康低下頭,形容得真好。

這時,燕玲鼓起勇氣:“哥,給我們一點憑據。”

子康滿以爲年輕人會得拒絕,可是沒有,他說:“回到我從前的房間去,穿衣鏡旁第三格抽屜,你會找到憑據。”

可是,每一家人都有穿衣鏡,鏡子旁一定有抽屜。

燕玲說:“我已收拾過你的房間,我沒看到抽屜裏有什麼。”

“你再回去找找。”

子康問:“你還有什麼話同母親說?”

年輕人忽然吟道:“我想母親一陣風,母親想我在夢中。”

楊伯母泣不成聲。

聲音漸漸沉寂。

子康第一個從激動情緒走出來。

年輕人撐看頭,看上去有點累,額角冒出亮晶晶的汗珠來。

他低聲說;“談話結束了。”

伯母身體放輕,哀哀痛哭。

燕玲將母親扶到客廳坐下。

女傭遞上冰毛巾一塊,又十分識趣地退下。

燕玲替母親敷臉。

這時,露臺外忽然吹來一陣風,和煦無比,子康裙裾輕輕拂動,頭髮揚起,只覺舒服,像有人在輕輕與她招呼一般。

她脫口而出:“鵬展,是你嗎?”

風漸漸平息了。

伯母喝過紅棗茶,便告別回家。

那位甄先生,也始終沒有再出來。

回到楊宅,燕玲立刻到哥哥生前的房間去翻鏡子旁第三格抽屜。

正如她說,抽屜裏空無一物。

可是這次子康比誰都堅持。

她把整格都拉出來,一反轉,燕玲啊地叫出來。

只見抽屜底用透明膠紙貼着一枚鎖匙,匙孔上結着一塊牌子:東亞銀行第三四六八九號保險箱。

子康譁一聲怔住。

那位甄先生,簡直是生神仙。

不經他指引,他們一輩子也找不到那枚鎖匙。

打開了保險箱,不知可以尋找到多少答案。

燕玲立刻說:“我去告訴母親!”

子康連忙道:“不,別去刺激她,她情緒剛平復下來。”

燕玲答:“是,我怎麼沒想到。”

伯母已經可以沉沉入睡,看到燕窩,想多喫一碗,真是大躍進。

他們取過銷匙,立刻跑到律師處。

律師是一個姓吳的小姐,得知前因後果,馬上說:“我替你們辦手續去開啓

保險箱,不過恐怕需要一點時間。”

“約多久?”

“半年左右。”

那麼久。

燕玲說:“我要好好照顧母親,這件事,給我極大啓示,世上,只有母親會那樣愛我。”

“你的確有個好母親。”

更令子康困惑的是那位甄先生的異能。

燕玲卻笑說:“你見過人做純數沒有?”

“見過,純數,又稱抽象算術,許多時英文字母代替數目字,可是,會的人可以輕而易舉解碼,找到答案。”

“我猜,甄先生在冥界找人,也用同一樣方式,會者不難,他有這種天賦。”

子康說:“也只能這樣形容?”

“我母親進展很好,她已能與老友去搓搓衛生麻將,擾攘近三年,總算接受人死不能復生這個事實。”

子康深深嘆口氣。

半年很快過去,銀行保險箱被開啓,小小的箱子拉出來之際,子康屏息。

裏邊擺着一套古董手錶,爲數十來只,燕玲知道哥哥有這些收藏品,他去世後一時不見可是不以爲意,像子康一樣,她並不重視身外物。

然後,是一張照片,珍重地收在小小銀鏡框裏,那是他與一容貌秀麗的女孩子合照,背境是舊金山金門大橋。

“這是誰?”

“不知道。”

“可有聽他說過?”

“沒有,恐怕是大學裏的同學。”

“也許已經分了手。”

“去查查看。”

“隨它湮沒好了,這真是已是往事,不堪回首。”

燕玲叫子康在表中挑選一隻自用。

子康挑一隻小小鑲鑽晚裝表,並且立刻上了發條,戴在手腕上。

“小健康,哥哥─向喜歡你。”

子康不由得又落淚來。

“我們剛剛好了,你又哭。”

這將是她們、心上永恆的一個傷疤。

楊鵬展的遺物只有那麼多。

楊伯母說:“那位甄先生真是靈得不得了,不過,他打算賣掉房子移居英國。”

子康心一動,賣房子?

她非常喜歡那幢老屋。

翌日,她駕車到甄宅去。

果然,看到房屋出售的牌子。

她一逕上樓按鈴。

那位老傭人來開門,甄先生自室內迎出來,有點訝異,“我算到新屋主姓李,沒料到是你。”

子康笑笑說:“祖父剩了些錢,我想用之置業,非常喜歡這裏,望君子成人之

美。”

“沒問題,詳細情形同我房屋經紀說好了,屋子太舊,並不十分受市場歡迎。”

子康很高興,“還希望連傢俱雜物一併讓給我。”

“舊傢俱,我願意奉送。”

女傭又捧出紅棗茶。

窗外那幅海景,是子康要買下這幢房子的原因。

稍後子康告辭。

那甄先生忽然說:“李小姐,你是聰明人。”

子康微笑,“不見得,心直口快,一味夠魯莽而已。”

甄先生也笑,隔一會兒他說:“找到楊鵬展的女友左凝姿沒有?”

“誰?”

“左女士育有一子,現居舊金山,你們沒去找她?這對楊老太來講,應是好消息。”

子康怔住,“你怎麼會知道?”

甄先生笑笑,“此事舊金山大學同學知之甚多,並非一個祕密,他們二人因小事鬧翻,一直未能和解。”

“我馬上通知燕玲,着人去找她!”

甄先生頷首。

子康終於沉不住氣,“甄先生,你真是半仙,抑或推理技巧過人,爲人特別聰明?”

甄先生笑笑,反問:“你說呢?”

子康答:“兩者都有吧。”

“對於某些事我的確是相當有靈感。”

“請舉個例。”

“李小姐,你未來夫婿,雙姓端木。”

“我不認識雙姓人士。”

他笑笑,不欲多語。

子康知道他已破例說多了幾句,不好意思再探問。

在陽光底下看,他只是一個相貌端莊,衣着整齊的年輕人,並無異相。

燕玲得知消皁,立刻隻身飛往舊金山尋人。

而子康,也順利買得她喜歡的房子。

半個月後,燕玲在長途電話中激動地告訴子康:“我找到了左凝姿。”

“左女士是否帶着一個小男孩?”

“天啊,子康,那四歲大的孩子長得同大哥一模一樣。”

“母子環境好嗎?”

“非常好,左女士十分能幹,是一名電腦程序專家,可在家工作,一邊照顧孩子,她且有能力僱有家務助理,生活完全不成問題。”

真叫人放心。

“她本人與楊家已無瓜葛,可是願意攜子回來一見家母。”

“那太好了。”

燕玲在那邊飲泣,“那孩子……真可愛……”

姑姑看侄子,當然可愛到極點。

電話掛斷了。

祕書進來說:“李小姐,陳經理說,大家合作請新來的工程部主管午餐,你也湊一份子吧。”

“好好好,反正要喫飯。”

“每人一千。”

“這個價錢嚇壞人,喫龍肉?”

祕書只是笑。

“罷罷罷。”

子康付現鈔,還嘀咕:“怎麼剩錢呢,噯,將來憑什麼養老呢?”

祕書不去理她。

“對了,”子康忽然想起來,“那新同事姓什麼?”

“他姓端木,雙名向榮。”

子康怔住。

端木。

她不認識姓端木的人?

現在她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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