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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

《憔悴三年》 / 亦舒 / 第3章 / 共11章

高小芬是一名調酒師。

她加入這個行業是完全無意的。

在英國念酒店食物管理的她當然會得調酒,可是不精,去酒店應徵工作,只得酒吧有一個空位,她不想空閒在家,馬上接受。

小芬運氣好,她遇見一位即將退休的調酒師傅,覺得她討人歡喜,於是將全身工夫傳授給她。

師傅本身不喝酒。

小芬則不喝混合酒,師徒倆性格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個月後,小芬已得師傅真傳。

那時,行政部有一職位,可是,她又不想去了。

她決定在酒吧耽一年,看看衆生相。

況且,調酒師的薪水比初級經理高得多。

酒店規定他們穿制服,在男裝與女裝之間,小芬挑男式制服穿:白襯衫,黑西裝與長褲,長髮梳成一條辮子,非常精神爽利。

經理看她那種打扮,本來不贊成,可是又挑不出錯在何處,漸漸女待也申請穿男裝,方便工作,開過會,終於通過自由選擇。

全世界所有的酒保都是酒客的好朋友。

多喝兩杯,有什麼話說不出來。

從“小芬我妻子\老闆\弟兄不瞭解我”到江湖上各式恩怨,以及戀愛過程都和盤託上。

反正何處講何處散翌日酒醒煙消雲散。

酒吧是一個奇怪的地方。

白天,平平無奇,幾張圓抬,幾張椅子,地毯上污漬斑斑,天天清洗也不管用。

可是入夜,一開燈,它就像一個姿色平常的女子經過悉心住扮,變成豔女。

玻璃杯亮晶晶,笑聲樂聲熱鬧,柔和燈光下,人人面色祥和。

雖然不見天日,小芬也不介意在此上班。

母親這樣同她說:“當心人家誤會你是個舞女。”

小芬答:“我很少理會人家怎麼想。”

況且,舞小姐收入那麼高,不能比。

今日,是她上班一週年紀念。

特別感觸,因爲上頭決定調她到宴會部,她穿制服的歲月,恐怕要結束了。

今夜,她把頭髮束到腦後,搽上紫紅的胭脂。

有一個年輕的男客叫了一杯啤酒不住回首看酒吧入口。

一眼就知道他在等人。

等的,當然是女友。

半小時,一小時過去了,人跡緲然。

酒吧客人漸多,小芬接了一通電話。

“請叫一位李柱明聽電話。”

小芬問:“他外型如何?”

那位女客說:“廿多歲,有點傻氣。”

“呵,他在此等了你好久了。”

“我叫敏娜,告訴他,我不來了。”

“就這麼一句話?”

“是。”對方已經掛線。

小芬只得走到那個年輕人身邊去說:“敏娜有事,不來了。”

那年輕人一愕,立即垂下頭來。

小芬看在眼內,不覺好笑,若干年後,他結婚生子,想到今日的小小不如意,一定覺得好笑之至。

可是該剎那,感覺之難受,也不要去說它了。

半晌,他對小芬說:“今夜,我本想向她求婚。”

小芬勸解:“算了。”

他掏出戒指盒子,給小芬看,“送給你。”。

放下盒子轉身就走。

“喂,喂。”小芬叫都叫不住。

做酒保,居然還有此奇遇。

盒子裏是一隻小巧的鑽戒,現在出來混的女孩子,還哪裏看得上這種貨色。

小芬順手放在抽屜裏,預備改天歸還。

這時,有一名油頭粉面的青年過來問小芬:“有什麼酒,喝下去像果汁,可是很快會醉?”

咦,他想灌醉什麼人?

一定是無知少女。

小芬不動聲色,答曰:“夏威夷之夜。”

“好極了,給我一杯。”

本來酒裏要放伏特加,小芬故意滴酒不添,她心想:小姐,你會感激我。

一連三杯,那年輕人咕噥:“酒保,給我換一種,這酒不行。”

小芬說:“是誰酒量驚人?”暗暗好笑。

“我母親。”

“什麼?”

“家母到此處來監視我們幾兄弟,我們想叫她早些打道回府。”

“呵,對不起,請喝這隻大溪地之花。”

保證一喝就瞌睡。

王永兆是熟客人了。

“小芬,給我一瓶香檳。”

“今日又請誰。”

“請你。”

“什麼?”

“慶祝你在此工作一週年。”

“王先生真好記性。”

那位王先生只是笑。

他年輕、高大、英俊,而且闊綽,可是一年來,帶上來的女朋友不是選美皇后就是女演員。

小芬雖然對他有好感,也不敢有任何表示。

“上班時候我不便喝酒。”

“我等你下班好了。”

這種態度真迷死人。

小芬笑問:“今日同誰來?”

“豬朋狗友。”

小芬嗤一聲笑出來。

“下了班無聊,又不想回家,便同他們來消遣。”

“不怕太太寂寞。”

“我已離婚。”

“啊。”

“三年前她棄我赴美讀書。”

有這種事!像王永兆這樣的人打着燈籠沒處找,怎麼會有女子棄之若敗履?

難以想像。

“我回家做什麼?”

“王先生沒有孩子嗎?”

“有的話準在家帶孩子,可恨現代女性都不肯生孩子。”

小芬只得陪笑。

“要不要過來坐一會兒?”

“我當更呢。”

“那好,不勉強了。”

他捧着一大盤酒去招待朋友。

王某人把這裏當家一樣,每月結帳均好幾萬元。

今日,他的女伴穿一件紅色露胸長裙,好看得吸引全場注目。

他快樂嗎?

可以肯定不算悽慘。

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女人,最愛熱鬧的朋友?小璇笑了。

十二時正,小芬下班,收拾完畢,約莫一時左右,這時,銀行區經已靜寂,走到門口,聽到有人叫她。

她嚇一大跳。

一看,是王永兆。

“來,送你一程。”

小芬站着不動,只是微笑。

熟客也倒底是陌生人,小芬不會上陌生人的車。

王永兆詫異問:“你不放心我?”

小芬笑,“公司規矩。”

王永兆搖搖頭,“現在又沒人看見。”

小芬仍是笑。

“你怕我?”

“一點點啦。”

“我自問並非面目猙獰。”

小芬感喟,“太過英俊更加危險。”

因出自真心,王某人覺察得到,便輕輕駛走車子。

小芬亦抱怨自己不夠瞻色,但是她希望得到的,並非類此感情。

不,不是一夜一夜計算的關係。

希望可以延伸到白天。

由一天至一月,由一月至一年,以致十年八年。

小芬不介意同一個合理的人相處一生。

真是落後的想法?

回到家淋浴後,看半小時小說,沉沉睡去。

夢是那樣清晰,她認識了一個人,他與她相戀,他們爲着不可逃避的因素分手,最後,在異地相逢,他已不記得她。

她身邊已經是少女的孩子問:“媽媽,他是誰?”

她若無其事地答:“一個朋友。”

何必告訴孩子,那是她的父親。”

小芬驚醒,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幸虧只是她一個人,幸虧沒有牽涉到孩子。

呵人生如夢,在黑暗中,她嚮往纏綿,可是害怕失戀。

第二天她九時正起牀,無論晚上什麼時候睡,她總努力在九時正起來。

她見過許多睡到日上三竿甚至是日落西山的人,人家下班他們尚未甦醒,與整個世界脫節還不在乎,懶洋洋,爛場塌,尤其是女性,癡癡迷迷,到了早上說話還不清楚,不知服了什麼藥,不能履行一般人職責。

見得多了,有種恐懼。

小芬立定心思早起,一日睡七八小時已經足夠,真的疲不堪言,可在假期補足。

一直以來,她的意旨力都令她做一個整齊負責任的人。

她出門到銀行區去辦一些事情,經過時裝店,看了一會櫥窗,然後到母親家去坐了片刻。

看看時間,忽然覺得累,一定是午餐那碟紅燒獅子頭喫多了。

她決定回家小睡。

母親說:“在我牀上眠一眠。”

可是這是小芬生活守則之一:不在他人牀上睡覺,即使是母親的牀。

隨便慣了,倒處睡,睡醒了,不管何處淋一個浴,那還得了,隨便得那種程度,以後日子怎麼過?

她說:“我回家去。”

說是怪脾氣也不爲過。

回到自己的窩,躺到牀上,四肢百骸有說不出的熨貼。

她睡到被電話鈴驚醒。

是她老闆,“小芬,你還在家?不舒服嗎?”

“我馬上來。”一看,已經晚上六時。

“你從不遲到,如有事,我可找人替你。”

“不,我沒事,我不過聽了一個重要長途電話,馬上來,十分鐘。”

什麼都有第一次,第一次失戀,第一次丟臉,第一次失約,第一次傷心……

真沒想到會睡過頭。

下樓去叫車,有人喚她。

她一抬起頭,是王永兆。

小芬不習慣在陽光下看到人客,要凝視一會兒才能將映象歸位。

“王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我來接你上班。”

“我已經遲到。”

“快上車來。”

是一個夢嗎,不管了,小芬上了他的車。

她審視雙手,又看街外風景,不,人是清醒的,不是夢。

她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家?”

“酒吧說你沒上班,我丟下那些朋友前來看看。”

“是,我睡過了頭,遲了一小時。”

“總有這種時候。”

小芬笑笑,“白天看來,王先生彷佛年輕些。”

“是嗎,我還以爲在陽光底下,我的皺紋無所遁形。”

小芬又笑,“我在日光下看上去如何?”

“很好,皮膚很白。”

小芬很是喜歡,把臉朝着窗外。

“白天你倒是不怕上我的車。”

小芬承認:“白天那麼多人看見。”

“我卻喜歡晚上。”

小芬正欲張口說話,忽爾聽到”陣鈴聲。

這又是什麼?

她轉過頭去,發覺頭在枕頭上,怎麼會這樣?地跳起牀,原來,始終是一個夢。

一看鐘,時針指在五時正,真是,高小芬怎麼會遲到,高小芬是一個最守規則的人。

小芬嘆口氣,起牀洗臉出門。

街上涼風習習,哪裏有什麼來接她的人。

小芬自己叫一部車返公司。

換上制服,開始工作。

王永兆到九點鐘才帶着一幫朋友出現。

全女班,統統是豔女,共五六人,不知從哪一間夜總會帶出來。

他也真會玩,天天變花樣,據說這樣的人,萬一累了,決定安頓下來,會真正修身養性,問題是,他不知什麼時候才烏倦知還。

他坐在小芬對面,用手撐着頭,“真累。”好似在受罪。

小芬不由得笑了。

“小芬,你的笑臉值一百萬。”

“那麼多?”

“好不天真可愛,你知否你有兩隻較尖的犬齒,笑起來像只小動物。”

小芬笑,“這算讚美?”

“算。”

他給她一千元小費,“給我做幾杯烈酒,讓她們喝下後乖乖回家去。”

“我以爲你想她們陪着你樓摟抱抱。”

“全不是真心的。”

“王先生,你的要求開始苛刻及不合理。”

“你說得對。”他有點不好意思。

即使對他真心,他分得出嗎,他知道嗎?

恐怕已經不能夠分辨。

那邊有人吵鬧。

是一個女子喝醉了在哭泣罵人,並且滿地打滾。

最可怕的是醉酒的女人,一點廉恥也無,比這更恐怖的,是服食毒品的女人。

小芬同保鏢說:“請她離場。”

“她一個人來。”

“你扶她出去,替她叫一部車子。”

“她已爛醉。”

“管她呢,把她送出去拉倒。”

真的,人若不自愛,一定可以爛死在陰溝裏,誰會關心一個管不住自身的人。

小芬又警惕了幾分,做人,真須步步爲營。

那哭鬧的女子被請離了現場。

酒吧恢復正常,可是,忽然之間,嘩地一聲,有人被玻璃杯割破了手,血流不止。

小芬連忙拎起急救箱去看個究竟。

只見那客人割痕甚深,需要縫針。

“先生,你最好前往醫院急症室。”

那位客人亦跟着由友人陪伴離去。

小芬一眼關七,照顧得十分周全。

不久,王永兆帶着那班豔女離去。

有同事羨慕地道:“有錢,什麼都可以。”

某一個程度,這話是真的,天大亂子,地大銀子,有什麼是錢擺不平的呢。

小芬低頭工作,過了大半個鐘頭,猛地抬頭,看見的一張面孔,又屬於王永兆。

“王先生,你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忘記什麼?”

“我把她們送回去,可是不想返家。”

“家有那麼可怕?”

“一開門進去,一片靜寂,我簡直不敢坐下來。”

“那,爲何不與家人住?”

“怕父母嚕嗦。”

每天視歸如死,倒也是痛苦事。

“小芬,來,休息半小時,聊幾句。”

小芬拗他不過,託同事代爲照顧,出來陪他坐下喝杯橘子水。

她自嘲地說:“看,終於都要坐檯子。”

王永兆答:“是我的面子。”

小芬問:“對於男性來說,面子很重要吧。”

“錢、美女、面子。”

小芬代他註解:“酒色財氣。”

王永兆摸摸後腦,“說得很對。”

小芬看着他笑。

“小芬,同你在一起聊天真好。”

“你不給其他人機會而已。”天天換女伴,人家不知首尾,如何攀談。

“小芬,我等你下班。”

小芬推辭,“今日有人接我。”

他”怔,“你有男友?”

“誰沒有男友,看你要求如何而已。”小芬微笑。

“他條件好嗎?”

“配我已是綽綽有餘。”

“小芬,你真謙和。”

“時間到了,”小芬溫和地說:“快打烊了,那邊有位黑衣女郎,看着你起碼有三十分鐘以上,過去與她談談。”

兩個寂寞的人,走在一起,可解決許多問題。

不過,在酒吧這種歡場,一切都不能當真。

小芬拒絕王永兆進一步接觸,就是這個原因,她有何能力改變一個天天換女伴的男人?

中人之姿,稍具聰明,那是不足夠的,她苦不知自量,肯定會受到極大傷害。

內心雖然渴望,理智無論如何不允許。

一下看不住自己,就會淪入萬劫不復地步。

她回到櫃桔之後,主管同她說:“小芬,總經理明早十時想見你。”

“知道了,謝謝你。”

“是要調職了吧。”

“是。”小芬惆悵。

“調往何處?”

“做沉悶的行政工作,負責計劃十多年後生意盈虧之類。”

“那多好,分明是升上去了。”

“你真認爲好?”

“自然,女孩子不宜做酒保。”

“可是這”年來不少客人特地慕名前來喝我調的若艾酒。”

“唏,當然是做經理高尚得多。”

明日便知分曉。

小芬偷偷看一看王永兆。

他已坐到黑衣女郎身邊去。

那女子有蛇一般的腰身。

兩條手臂已經掛在王君身上,半醉,不顧一切,喫得起虧,決定非尋歡作樂不可。

這樣也好,無論做什麼,至要緊有決心,切莫半桶水,想喫鹹魚,莫怕口渴。

打烊了,燈光明滅三次,王永兆與黑衣女離去。

不是說要等她下班嗎,可見不過是講講而已,你跟他去,就是你,她跟他去,也就是她,無所謂。

小芬丟下制服,換上便衣,離開酒吧。

第二天她穿上整齊的套裝去見總經理。

兩人談了一會兒,他給她一份新的聘書,從此之後,她成爲白領麗人新成員。

那位中年人說:“小芬,白天上班比較適合年輕女子。”

她溫和有禮地答:“是。”

母親頭一個高興,她鬆出一口氣。

“籲,早些日子,都不知如何同親友交待纔好。”

“爲什麼要同他們解釋。”

“誰像你,六親不認?”

“咄,我纔不用向任何人交待我的所作所爲。”

“反正只有白天上班纔是正經人。”

那麼夜更警察呢?不過母親也說得對,神祕的黑夜往往帶來令人意想不到的危險。

酒吧的同事問:“客人找你,該怎麼說?”

“我說轉行了。”

這是真的,況且,誰會找她?她不過是酒吧的一個服務員,客人旨在酒,不在人。

上了樓,脫下制服,小芬適應得比她預料中好得多,只是嫌白天的交通太過擠逼。

她變成所有白天上班族其中一員。

每早八時半回到公司,攤開報紙,心中就奇怪,她從前的客人,特別是王永兆,不知醒來了沒有,大抵還睡在柔軟的席夢思上,身邊不知躺着哪個美女,至於美女在早上看去還是否同昨夜一般美,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

是,她沒有忘記他。

可能他不知道,她仍在同一酒店做事,不過一早一夜,碰不上頭。

她問過同事:“有沒有人找我?”

同事搖搖頭。

半年這樣過去了。

小芬已屬於白天。

一日上班,聽見同事與人客在小會議室商談請客之事。

“對不起,王先生,今年已完全訂滿。”

小芬輕輕撥電話給同事。

“要什麼期?”

“要九月廿五日,是女方生日,同天訂婚。”

“那天李炳基先生本來訂了鴛鴦廳來慶祝鑽婚,可是昨日好似取消了。”

“爲什麼?”

“他們打算到遊艇上慶祝,只與我們訂食物。”

“好極了。”

客人終於滿意地離去。

她看到他,一怔,隨即滿面笑容地迎上去,他是王永兆,浪子終於找到了歸宿。

她有許多話同他說,敘敘舊,問問好,他們真是老朋友了。

他與她打一個照臉,也十分客氣地陪笑。

可是,很明顯,他不認得她。

他已完全忘記她是誰,換過地方,變了時間,她又已除下制服,他哪裏還記得她。

小芬連忙低頭疾走,轉返辦公室。

半晌,抬起頭,同自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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