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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

《女神》 / 亦舒 / 第1章 / 共9章

幾個大男孩在宿舍聊天。

李自林率先談到他對未來對象的條件。“要同等學歷,我不喜不讀書的女孩子。”

吳兆開說:“樣子須甜美,身段也要好。”

許保俊卻道:“要養得活自己。”

伍時照訝異問:“你不打算養妻活兒?”

許答:“非也非也,你有所不知,到了今日,尚有一種認爲生活費用必須由男方包起的無志氣女性,十分討厭,不合我意。”

他們四人坐在地上,喫花生,喝啤酒,快畢業了,也顧不得宿舍守則。

“四年大學生活,過得真快真開心。”

“有人不喜歡讀大學。”伍時照咕咕笑。

“對,麥子瑋去了何處?”

“子瑋到郊外寫生去了。”

“他這個人真有意思。”

“子瑋出污泥而不染。”吳兆開十分欽佩。

“誰是污泥?”

“你,你,你──”許保俊指着他們。

李自林笑說:“還有你。”

“是,還有我,我不是子瑋。”

伍時照答:“我也不是。”

乾脆承認,倒也老實。

“子瑋對男女關係是有幻想的。”

李自林微笑。“可惜他還沒有找到他的女神。”

“女孩子不是神。”

“子瑋可不知道。”

“女孩子喜歡鬧意氣、使計謀、她們小器、妒嫉、專制,還有愛奴役男性。”

他們都點頭稱是。

“要利用她們的弱點,才能取得上風。”

“願聞其詳。”

“女性的弱點是過分自信、憧憬愛情。”

“說得好。”

“千萬不要讓她們得償所,否則,被她們牽着鼻子走。”

大家哈哈笑起來。

“子瑋卻把她們當女神,那還不註定喫盡苦。”

“子瑋須要學習的很多。”

“喂,我有一個主意。”

大家看着李自林。

李自林壓低了聲音,在同學耳畔說出他的主意。

同學們笑了。

“不大好意思吧!”

“有點惡作劇。”

“我怕子瑋會翻臉。”

李自林略微惆悵。“畢業後再也沒有機會這樣玩。”

伍時照馬上說:“好,我們就同子瑋開一個小小玩笑。”

吳兆開說:“反正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我保證不會。”

大家覺得累了,伸懶腰,打呵欠。

這個會就這樣散了。

過兩日,他們結伴打網球,這次,麥子瑋也在。

人比人氣死人,那班男生也算得高大英俊,可是麥子瑋卻比他們多出一股書卷氣,顯得溫文爾雅。

休息時吳兆開問:“寫生可有成績?”

子瑋笑笑。“我不過藉此減壓,亂塗。”

“真的,大考將臨。”伍時照說。

“越讀越無把握。”

“你呢,子瑋?”

“我還不是同你一樣。”

“子瑋一直名列前茅。”

這時,有一個穿短裙的女孩子走過,大家的目光跟着轉過去。

然後,隨着女孩背影在角落消失,目光又轉回來。

“皮膚太黑。”

“腿太粗。”

“都好象沒有腰。”

子瑋聽了,不禁駭笑。“不要這樣批評別人。”

“我們不過講出事實。”

“人總有缺點,女生批評起男生來,更不容情。”

這時,李自林朝小吳、小伍他們使一個眼色,大家領會了,輕輕咳嗽一聲。

李自林說:“說到外型,當然無人能及秀瑜。”

許保俊頷首。“我那表妹,走在街上,時遇星探糾纏不已。”

“不過她眼角高,”伍時照說。“對我們不瞅不睬。”

麥子瑋聽到這裏,十分納罕。“小許有這樣一個表妹?”

小許訝異。“你沒見過我表妹?難怪,一放假你就去寫生,同秀瑜一樣。”

“她也喜歡畫?”麥子瑋意外。

“她有作品拿到皇家美術學院參展。”

子瑋追問:“畫何種派系?”

這也難不倒許保俊,他不慌不忙地答:“新寫實派。”

子瑋呵地一聲。“是念美術的嗎?”

李自林搶着說:“秀瑜讀建築,明年就畢了,是不是?”

伍時照給一個暗號。“十四歲便中學畢業的她,幼時被視爲天才兒童。”

麥子瑋到這時才說:“你們都見過她?只有我不知道你有一個那樣的表妹。”

吳兆開說:“一個女孩子太完美了,不像是真人。”

李自林說:“纔怪,秀瑜調皮得不得了,專愛開玩笑,游泳潛水是高手。”

子瑋問:“有無照片?”

許保俊搔搔頭,自口袋摸出皮夾子,掏出一張小照。“合照人頭太小,你看看。”

子瑋取過一看,人面只得指甲大小,可是已看得出是大眼睛美女,一臉爽朗的笑容。

他們正待子瑋有所反應,忽然有人過來請他示範發球。

他走開了。

同學們立刻圍到一起。“是誰的照片?”

“全靠電腦幫忙。”

“給我看。”

“譁,是美女。”

“這裏還有幾張個人照。”

吳兆開笑。“這樣的女孩何嘗不是我夢寐以求,可惜不是真人。”

“真人哪有這樣完美:讀書好會變書呆子,賣相美則驕縱不可一世,家庭富有者不知米價……我看穿人間無十全十美之事,所以降低要求,不亦樂乎。”

李自林說:“麥子瑋頂好,品學兼優,富同情心,又肯幫人。”

“可惜笨了一點,他幾乎相信世上有雷秀瑜這個人。”

大家嘻嘻哈哈笑起來。

伍時照說:“下次見了他,就同他說,這不過是一個玩笑,還有,娶妻求淑女,要求不必繁複。”

這時,李自林忽然問:“婚姻是註定的吧?”

吳兆開答:“照我父母的說法肯定是。”

“怨偶甚多。”

“兩個人長期相處,根本十分困難,須極端無私才做得到。”

幾個大男孩點頭。

“對,明天的象棋比賽,你來不來?”

“不來了,又無美女可觀。”

“只有美女才能吸引伍時照。”

“君子好逑,有什麼不對?”

過兩日,麥子瑋正在電腦上找資料,許保俊來找他。

“史蔑夫說我交不足功課,不即時補出來的話,不獲準考試。”

“欠幾篇?”

許保俊數出來。“借我抄一抄。”

“反正是印表機印出,你換個名字就行了,我替你準備好,你過兩日來取。”

許保俊感動。“你對我真好。”

“難道看着你進不了試場嗎?”

“不過,子瑋,抄功課到底不光榮。”

“我並非食古不化之人,史蔑夫的功課排山倒海,誰喫得消。”

“只有你交得足。”

“我?我無事可做。”

許保俊再謝,剛要退出,子瑋叫住他。

“保俊,你的表妹住什麼地方。”

小許僵住。

糟,才問他借功課,又不好說世上無此人,只得支吾地答:“加拿大的多倫多。”

“是在麥基爾讀建築嗎?”

“嗯──呃──是。”

“暑假會不會回來?”

“可能,對,要問一問才知道。”

麥子瑋頂認真。“屆時,可否介紹我認識?”

“沒問題,子瑋,功課好了你通知我。”

一溜煙那樣逃走。

李自林知道後抱怨他:“你看你,越拖越麻煩,我問你到什麼地方去找一個表妹給他。”

“抄完功課才揭曉未遲。”

“自私。”

小許一個勁兒賠笑。

功課借到,交出去,順利過關。

許保俊早已把一切丟在腦後,一日,忽聽得麥子瑋靦腆地問:“不知她是否很驕傲?”

“誰?”小許莫名其妙。

“你表妹秀瑜。”

嗄?

麥子瑋還記得有這個人。

許保俊傻了眼。

“記得,你答應介紹我認識。”

“這──”

“她是否驕縱?”

“呵,不不,她平易近人,最愛幫人。”

糟,越說越像真的,可見這個謊言同所有謊言一樣,開頭之際,是無礙的白色的,但到了某一程度,它忽然有了生命,自己發展起來,不可收拾。

只聽得麥子瑋問:“她喜歡看何種電影?”

“不知道。”

“你沒與她去看過電影?”

“好象喜歡希區考克全套。”他胡謅。

“那很好,不至於高不可攀,又懂藝術其實是最佳娛樂。”

小許鬆了口氣。

“又喜歡看誰的小說?”

小說叫起來。“這要待你自己問她。”

“你一點印象也無?”

“好象是勃朗蒂及費茲哲羅。”支吾以對。

幸虧這個時候吳兆開趕來。“小許,你一味怪叫幹什麼?”

麥子瑋笑。“他對錶妹無甚瞭解。”

小吳一聽表妹兩字,也是一怔,只得苦笑。

他擦擦鼻子。“女孩子總是刁鑽古怪,只把最好一面給我們看到,打扮得最漂亮,裝作得最斯文才走出來。。”

“是呀,誰知她們真面目如何。”

“我表姊已結婚十週年,丈夫還以爲她是小可愛,我們統統知道她兇悍得不得了。”

麥子瑋好氣又好笑。“幾時說起婦孺的壞話來。”

“子瑋,你太天真,遲早要喫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對異性,你虞我詐,纔是上策。”

“那樣虛僞,行得通嗎?”

“那纔好玩呀,她等你電話,你偏不打去,讓她心焦,等她馴服,須知她們最終目的不過是想結婚,故意賣一下關子,摧毀她過強的自尊,那麼,日後纔好相處。”

說罷,吳兆開猙獰地笑。

麥子瑋沒好氣。“那麼有辦法,年頭還是被林美美丟棄。”

許保俊大笑。“他痛不欲生之餘纔得到女孩縱不得這個真理。”

吳兆開頹然。“可不是。”

子瑋說:“尋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與追求學問一般重要。”

“子瑋一切以求學問的標準爲依歸。”

接着,二人胡扯一頓,捏着一把汗告辭。

彼此埋怨。“一早應說表妹已經結婚。”

“下次,下次告訴他。”

“大考完畢才揭曉吧!”

“對現在再也沒有心情理這個。”

是爲子瑋着想?當然不,幾個人當中只有子瑋知道功課的來龍去脈。

由子瑋畫出溫習範圍,逼着他們熟讀,累得他們東歪西倒。

到了考試前一晚,幾個人預備通宵死讀,只見子瑋拿着球拍走過。

李自林瞠目問:“到什麼地方去?”

“打球。”

只有胸有成竹纔可以如此瀟灑。

伍時照笑說:“此人實在討厭,一日有他,一日顯得我們無能。”

“可是他智力發展不平衡,對異性一籌莫展。”

李自林看着吳兆開。“你呢,你可算女士殺手?”

“我至少打過敗仗。”

“這很重要,經驗萬歲。”

嘻哈笑作一團。

不過,四隻搗蛋鬼都承認是次大考沒有麥子瑋情況會完全兩樣。

考完之後,麥子瑋也老實不客氣地問:“怎麼酬謝我?”

“恩是一定要報,你說吧!”李自林十分慷慨。

準備四人合份送出一隻金錶。

誰知子瑋說:“把雷秀瑜電話地址給我。”

四人面面相覷。

許保俊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子瑋,有一件事,早就該同你說。”

子瑋似笑非笑地看住他。“什麼事,良心居然發現了嗎?”

小許咳嗽一聲。“子瑋,秀瑜我表妹已經有了對象。”

子瑋沉默了。

氣氛有點僵。

小許說:“她是那種一男之女,她不會再出認識新朋友。”

“這是正確的做法。”李自林搶着說。

伍時照也說:“她不會四處賣弄魅力,我知道有許多女生覺得身邊異性越多越好。”

子瑋問:“她的男伴,是個好人嗎?”

“好,好得不得了。”小許忙不迭答。“品學兼優,又是運動健將,暑假兩人將往黃石公園度假。”

子瑋走開了。

他們幾個人彼此埋怨。

“看子瑋多失望。”

“真不好意思。”

“就此打住,以後再也不開這種玩笑。”

“我本來想告訴他,我們口裏十全十美的女神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宜降低標準,實事求是。”

“好了好了,速速忘記此事。”

行過畢業禮,交換過通訊地址,大家分道揚鑣。

都知道以後都不可能找到這樣無私的朋友,不禁略感悽惶。

以後,行運之際,朋友會多些,落魄之時,朋友則急急自動避開。

而所謂朋友,也不過是豬朋狗友,酒肉朋友,衰友損友。

許保俊回到家,十分惆悵。

父母問他:“打算找工作嗎?”

他答:“打算環遊世界,報答自己。”

父母相視而笑。“讀書真辛苦,難爲你了,我們家山有幸,纔出了你這樣好兒子。”

許保俊知道父母在挪揄他,不敢出聲。

他父親接着說:“大伯找你去幫忙呢!”

“大伯那間出入口行多狹小骯髒。”

“聽聽這是什麼話。”

“去看看,當做實習。”

“咦。”

母親說:“沒喫過苦的人統統一個口氣。。”

“讓他輕鬆一個暑假吧!”

“不行,耽擱下來,整個人懶懶,四嫂的兒子這一休息就是八年,二十六歲了還待在家中。”

許保俊只是沉默抗議。

他父母繼續聊天。“保俊的七姑丈回來了。”

“鳥倦知還。”

“愛妻病逝,他傷心過度,才攜女遠走他鄉。”

“聽說那女孩子長得與母親一樣聰明伶俐。”

“也回來找工作嗎?”

“相信是。”

“不知保俊可記得這個表妹。”

“大家庭,親戚多,也許見了面才認得。”

許保俊到大伯的出入口行探訪,一進門,便看見一個苗條的背影。

那女孩穿極普通的白襯衫與卡其褲,可是說不出的飄逸秀麗。

她含笑轉過頭來,小許只見到一雙晶光燦爛的大眼睛。

好臉熟,這是誰呢?

大伯笑道:“保俊,還記得七姑丈的女兒修儒嗎?”

許保俊瞪大了眼睛,這表妹與他假制的電腦照片何等相似。

她已經伸出手來。“保俊,你好。”

小許張大了嘴,半晌才問:“這麼些年,你躲在何處?”

“在麥基爾讀建築呀!”

他更加喫驚。“閒時有什麼嗜好?”

“到郊外寫生。”

太驚人了,與他模擬的假表妹簡直有九分相似。

“有無男朋友?”

修儒駭笑。“保俊,你真是有話直說。”

大伯在另一邊笑說:“年輕人見了面,真好似有說不完的話題。”

“如果沒有男友,我介紹一個人給你。”

修儒笑。“啊!我可不擔心做老姑婆。。”

“不,這人一生在等你這樣的女孩。”

修儒笑不可抑。“一生?他幾歲,有六、七十歲了嗎?”

許保俊汗顏,太誇張了,大家不過二十出頭,怎麼可以用到一生這種字眼。

“總而言之,我知道你們必是一對。”

“保俊你還是老脾氣,坐下慢慢談,大伯希望我倆同時來幫忙,你說如何?”

“大伯賣的是建築材料,正與你有關。”

“你念工商管理,也是好幫手。”

“我會考慮,不過,表妹,我那同學,姓麥──”

修儒打斷他。“你來看看大伯這些存貨該怎樣推銷出去。”

她似無興趣結識男朋友。

可是小許已經聯絡上麥子瑋。

“我表妹回來了。”

子瑋抬起頭。“與男朋友一齊嗎?”

“不,這是另外一個表妹,來,同我們一喝下午茶。”

子瑋笑。“我約了人。”

“別吝嗇時間,你難道沒有好奇心?”

“我想認識的,只有一個叫秀瑜的女孩子。”

許保俊想叫:她就是她。

子瑋終於勉強答允。“好吧,星期天到你家。”

只有許保俊一個人起勁地安排約會。

他買了水果、白酒、糕點、鮮花,準時在家等候客人大駕光臨,小許有點贖罪的意思。

麥子瑋遲到,還好女客比他更遲。

子瑋精神不大好,狀態欠佳,同平時那種懾人的飛揚神采相差好遠。

“怎麼了?”

“家母身體有點不適。”

小許斟杯酒給他。“鬆一鬆。”

“你表妹常常遲到?”

“今天不知發生什麼事。”

門鈴一響,人到了,小許去啓門,看到一張疲倦的面孔。

“車子拋錨,折騰了個多小時,總算拖進車廠。”

糟,兩個人都心情不好。

見到對方,只不過淡淡招呼一下,各歸各坐着聽音樂、喝悶酒。

半小時後女友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小許着急。“喂喂喂──”

修儒笑笑。“下次有機會再喝茶。”

“我叫子瑋送你。”

“不用了。”她走出大門。

小許跌足,他辦事從未如此失敗過。

轉過頭來同子瑋遻:“她就你要找的人呀!”

子瑋自斟自飲。“是嗎?我看不像。”

“唉,錯失良緣。”

“不會啦,你看她,又倦又躁,分明受名利所累,神情驕傲,哪裏看得起我這種無聲無嗅的小子,還有,她掉轉頭就走,一點意思也沒有,算啦!”

子瑋倒是待了整個下午,越談越起勁。

許保俊的情緒也漸漸平復。

你看,子瑋愛的是一個假人,看到真人,反而不能接愛。

因爲假人沒有陰暗面,真人總有心情不好、狀態欠佳的時候。

他惋惜。“修儒平時不是這樣的。”

子瑋卻已說到工作上的得失。

“喂,別說我不把表妹介紹給你。”

子瑋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同學。“我仍然在等待雷秀瑜。”

許保俊不知說什麼纔好。

麥子瑋卻喃喃自語:“隨着歲月增長,她一定更加成熟懂事,你說是不是?”

許保俊不樂觀。“不一定,生活上挫折最能教人苦澀不安,而無論是誰,總會爲瑣事煩惱,女性年紀大了,必然失卻少女時甜美。”

子瑋伸一個懶腰。“希望我有機會結識她。”

許保俊不再擔心,他知道子瑋有一日會放棄尋找女神的理想,我們都曾經走過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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