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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想

《女神》 / 亦舒 / 第4章 / 共9章

辦公室裏,兩位裝扮入時,精明能幹的年輕女性正在談話。

她倆聲音壓得相當低,可見是談私事,不過那一定是個相當有趣的題目,因爲一人笑臉盈盈。

王德侖先問:“結婚兩年,感覺如何?”

周綺綿答:“很好,時間過得很快,不覺悶。”

“你運氣好,劉振尉彷彿沒有什麼缺點。”

“有,”綺綿說,“他睡覺打鼾。”

“那多好,那夠性感。”德侖咕咕笑。

每件事,都看當事人如何演繹。

綺棉承認。“振尉的確夠陽剛。”

德侖籲出一口氣。“有時我也明白爲什麼好端端的華女要跑去嫁洋人。”

綺綿接上去:“因爲少有鬍髭,有胸毛,而且不會與婦孺爭計程車。”

德侖又笑了。“問你一個問題。”

綺綿把手抱在胸前,看着好友。“你表情如此鬼祟,狗口一定長不出象牙。”

果然,德侖問:“那方面滿意嗎?”

綺綿索性爽朗的答:“不知多理想,”仰一仰頭,十分驕傲。“所以我倆現在晚上謝絕應酬。”

王德侖羨慕得眼珠子幾乎掉出來。

接着,周綺綿略見靦腆:“下班時間到了。”

是,她又得趕着去過那美好的兩人世界了。

綺綿撇下同事,匆匆離開辦公室。

自從結婚以後,她變成按章工作的中堅分子,聽到加班,頭都痛,補多少薪水她都不在乎,世上除了工作以外還有其他享樂。

當下她取過外套就走。

天微微下雨,途人忙着往車站,她卻向另一個方向走。

那是酒吧集中地。

周綺綿推開其中一間叫深淵的門。

深淵,多麼富想象力的名字:罪惡的深淵,失望的深淵,慾望的深淵……

酒吧內已經有客人。

綺綿找了一個角落座位,脫下外套,把裙子拉高一點,輕輕坐下,接着,她拆散束在腦後的頭髮,搖了一搖,讓頭髮散在肩膀上。

她在幹什麼?

她難道約了人?

又不像。

只見她取出紙巾,輕輕拭去淺色的口紅,接着,她補上鮮紅欲滴,血一般顏色的脣膏。

一抬頭,周綺綿象是變了一個人。

她的皮膚突然更白,雙目更亮,她叫了一杯酒,一乾而盡,空着肚子,不消片刻,酒意便盈盈的悄然而至。

周綺綿笑了。

酒吧內幾位單身男客已注意到她。

坦白講,老實人來酒吧幹什麼,醉翁之意不在酒,綺綿早成爲你們獵物之一。

當下,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已經走向她。“小姐,請你喝杯酒如何?”

綺綿抬起頭,愛理不理的看着他,牽牽嘴角,神情頗爲撩人。

對方得到鼓勵,便在她面前坐下。

侍者見慣男女兜搭,立刻斟上兩杯新酒。

綺綿說:“乾杯。”

年輕人問:“慶祝什麼?”

綺綿受酒精影響,咕咕的笑。“百年好合。”

年輕人也舉舉杯。“國泰民安。”

綺綿笑得更厲害。“福壽康寧。”

年輕人的手已搭到她的肩膀上。

他說,“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綺綿懶洋洋的說:“我家可不行。”

年輕人有點意外。“你與家人一起住?”

綺綿不置可否,唔的一聲。

“不是已婚吧!”

綺綿斜眼看年輕人。“你怕?”

年輕人哈哈笑。“誰沒有結過婚?這樣吧,去我處。”

綺綿說,“我不去破爛的地方。”

“我住在遐想閣。”

綺綿立刻對他改觀。“好,我們還在等什麼?”

她挽起他的手臂,雙雙離開。

兩個侍者在他們背後發表意見。“總共才十分鐘,就釣得美人歸。”

“你豔羨?”

“有什麼好羨慕,世風日下,道德淪亡。”

“那一男一女外表斯文,看不出如此隨便。”

綺綿上了那個年輕人的車子。

車子一直朝山上駛去。

到了目的地,車子停下來。

年輕人帶着綺綿走進大廈住宅,掏出鑰匙,開了門。

他輕輕一推,綺綿倒在長沙發上。

老實不客氣,緊緊的擁抱她。

綺綿這時,忽然哈哈大笑。

年輕人抱怨。“你怎麼在這時候笑起來?”

綺綿走到廚房,斟了一杯大大的冰凍果汁,她好像對公寓裏的陳設熟悉的不得了。

“人家看見了會怎麼想?”

年輕人說:“誰管別人怎麼想。”

他一手抱着綺綿,進臥室去。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不住的響。

年輕人呻吟一聲,“天亮得好快。”

他伸手接過電話,聽了一下,推一推綺綿,“找你。”

綺綿呵一聲,惺憐的接過聽筒。“誰?”

“王德侖。”

“早。”醒了一半。

“記住今天八點半開會。”

“知道了。”

王德侖咕咕笑,“別沉迷色慾了。”

“你少管閒事。”

“準時到,這個會議非同小可。”

掛了電話,綺綿一骨碌起牀。

年輕人拉住她。“去何處?”

“上班。”

“再溫存一下。”

綺綿咯咯笑。“今天不能遲到。”

“把工作辭掉算了。”

“公寓纔剛開始付款,怎麼辭職?”

年輕人只得放她起牀。

綺綿漱口洗臉。

年輕人問:“昨夜夠不夠精彩?”

綺綿故意說:“老夫老妻了,還有何刺激可言?”

她匆匆換上衣服出門。

是,這公寓正是她的家,而那年輕人是她丈夫劉振尉。

昨晚?呵,生活沉悶,總得尋找娛樂。每隔一段日子,他們總會想出一些新鮮玩藝來調劑生活。

昨晚,佯裝是陌生人,添增不少情趣。

趕到公司,立刻準備開會,一個上午下來,耗神到極點,女同事的臉容都有點蒼白。

王德侖邊補妝邊說:“最近流行的黑眼圈妝我抵死不從。”

綺綿笑。“我早上起牀就是那個樣子。”

大家說說笑笑,回過氣來。

“這種辦公廳日子,不知還要過多久。”

“對我們來說,當然是一輩子的事。”

“唉,不寒而慄。”

“誰叫你父母沒嫁妝給你。”

“長輩的婚姻怎麼可能維持那麼久?不可思議。”

“他們有土方。”

“什麼祕訣?”

“不停的生孩子呀。”

綺綿嘆了口氣。

“怎麼了?”

“有點累。”

“放一次長假,有益身心。”

綺綿苦笑。

“真的,每次作得想自殺,到地中海去一次,回來之後,又可以重新開始。”

綺綿喃喃道:“地中海……”

“會說法語的話,到坦幾亞或是尼斯。”

“希臘呢?”

“言語不通,有點危險。”

是,像昨晚。如果真的勾搭陌生人,就太過危險了。

綺綿試探的問:“什麼危險?”

德侖慎重的答:“生命危險。”

綺綿笑了。

“你以爲我說笑?”

那天下班,綺綿提早回家,倒在牀上,不覺睡熟。

片刻醒來,發覺劉振尉尚未回家。

電話錄音機上有留言。

“綺綿,我大約九點回來,你先喫飯吧。”

她看看鐘,已經十點多。

她在冰箱找到凍肉做三明治喫。

這也是年輕夫婦不願與父母同住的原因,他們永遠三餐不繼,廚房不過用來煮煮開水,最怕有人叫他們做四菜一湯,或是作了四菜一湯,逼他們喫下去。

上一代不會明白他們有多忙多累。

不要追求那麼多物質?可以嗎?整個社會風氣會逼上來,誰會去做次百姓。

幸虧有劉振尉一起打這場生活之仗。

門外有雜聲,綺綿打開門看。

對面有年輕的一男一女在搬傢俱進屋。

那男的十分有禮貌,見綺綿出來觀察,立刻說,“我們是新鄰居,姓周。”

綺綿笑:“原來是周先生,周太太。”

他倆打扮入時,相貌端正,十分惹歡喜。

“這麼晚搬傢俱?”

“是,這張沙發由朋友搬來。”

“有空過來喝杯茶。”

綺綿輕輕掩上門。

劉振尉到十二點纔回來,渾身煙味,他將外套掛在客廳吹風。

他咕噥。“光是在會議室吸二手菸就已經中毒。”

綺綿笑。

“這種時分,真有點悽清。”

“我一直想要一子一女。”

“綺綿,現在不是時候。”

“用一個保姆不就得了。”

“孩子由母親帶纔好。”

“家家戶戶都用保姆。”

“家家戶戶都錯在逃避責任。”

綺綿忽然累了。“振尉,不談生活上麻煩事了,我們睡吧。”

“你仍然愛我?”

“神經病?”綺綿笑。“每隔三,五天就問這種問題。”

“回答我呀!”

“是,”綺綿緊緊擁抱他,“我們深深相愛。”

“我也愛你。”

綺綿忽然落下淚來。

太知道自己幸福,也淒涼的吧!

劉振尉高大英俊,外形一流,又是專業人士,收入不俗,無論怎樣看,都是理想伴侶。

況且,最難得的是,他倆一直如魚得水。

婚前綺綿已決定,決不做掛名夫妻,她父母結婚三十年,感情欠佳,分房,可是亦不離婚,可憐的母親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男歡女愛。

綺綿發誓不要過這種虛假的婚姻生活。

她與劉振尉真正對彼此的肉體有無限眷戀,她坐在電腦桌前,他都會過來搓捏她的後頸,吻之不已。

他們一刻不放過對方,多數總留在家中,因在街上覺得不方便。

像看電影,燈光一熄,就忍不住擁吻,被後座觀衆噓他們,從此只得在客廳看錄影帶。

這種簡單,原始的歡愉,亦爲上天所賜,不能強求。

婚後綺綿身心愉快,以至整個人豐碩亮麗起來,爲人所豔羨。

一切生活上不如意的細節都可以容忍,彼此相愛,戰勝一切。

第二天一早倆夫妻一起出門上班,在電梯口碰到新鄰居。

四個年輕人連忙打招呼。

那位周先生風度翩翩的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後多多照顧。”

綺綿說,“是,是。”

周太太問:“兩位在何處工作?”

綺綿答:“我先生在政府工程部任職,我在廣告公司。”

那周太太說:“我做室內裝潢,永富是會計師。”

電梯到了樓下,大家匆匆告別,

劉振尉說:“那周太太彷彿很好奇。”

“是好客才真。”

“你們可以做朋友。”

“她身段很好,你發覺沒有?”

“寬袍大袖,看不出來。”

綺綿卻說:“衣服越是松,越是明顯。”

劉振尉笑:“有這種事?”

“我身段好不好?”綺綿愛嬌的問。

“絕對是世上最好的。”

“你比較過嗎?”

“何用比較,肯定一流。”

那個週末,劉振尉回家陪父母,綺綿忙着打掃。

門鈴一響,綺綿去開門。

“啊,周太太,請進。”

那少婦捧着一盆百合花做禮物。

“你們這個單位方向很好。”

周太太容貌娟秀,綺綿對她無惡感。

“有露臺比較透風。”

“我倆剛自舊金山回來,從前的朋友已經流失,閒時有點寂寞。”

綺綿說:“那麼,多過來走走。”

周太太試探的問:“劉先生好客嗎?”

“客人要走,他會慘叫。”

“那就好了。”

談一會兒,年輕的周太太忽然說:“生活挺沉悶,你說是不是?”

綺綿這時已有丁點兒警惕。“生活瑣事的重複是無可避免。”

“總得自己尋找樂趣,你說可是。”

綺綿賠笑稱是。

周太太說:“你們是一對,我們也是一對。”

綺綿不動聲色,看着她。

“兩個人沒有什麼花樣可玩,你明白嗎?”

綺綿手腳已經有點僵。

“可是,”周太太停一停,笑笑。“四個人就可以無窮無盡發揮想象力。”

她凝視綺綿。

綺綿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皮膚上密佈雞皮疙瘩。

她知道這時萬萬不能透露出任何不滿情緒,一味只是微笑,幸虧電話鈴響了。

呵,真救了她。

她連忙去聽電話,不管對方是誰,立刻說:“我馬上就來。”

然後,她傳過頭向周太太賠笑。

周太太倒也識相,一邊站起來,一邊問:“明天晚上有空嗎?四個人一起喫頓飯,然後,由我安排餘興節目。”

綺綿小心翼翼的回答:“也許我先生約了人,我先與他說一說。”

周太太依依不捨的笑。“記住,我們住在對面。”

把她送走,一關上門,才鬆口氣,驚魂甫定,電話鈴又響。

王德侖問:“你馬上來,來何處?”

原來剛纔也是她。

綺綿連忙道歉。“我險些成爲人家遊戲中一個角色。”她把經過說一遍。

王德侖在另一頭沉默。

過一刻她才說:“沒想到都會風氣如此開放了。”

“我仍然保守。”

“所以我倆還是朋友。”

“交換伴侶可行嗎?”

“題目太猥瑣,我們且談別的。”

“振尉一回來,我便把這一宗奇事告訴他。”

王德侖哎呀一聲。

“你有話說?”

“千萬別提此事,切切不可讓他知道世上有這種遊戲,你明白嗎?”

“振尉不是那種人。”

“你又何必試驗他?”

綺綿如醍醐灌頂。“是,是,多謝提醒,有你這個良師益友,我受用不盡。”

“你們二人之間無論搞什麼不是問題,一有外人,情況兇險,你要謹慎。”她掛了電話。

稍後,劉振尉回來,一進門便說:“周先生相約我們明晚喫飯。”

“不去了。”綺綿不動聲色。

“爲什麼?”

“周太太剛纔來問我借錢。”

“呵,陌陌生生,如何賒借,借多少?何時還?”

“所以呀,我見苗頭不對,推掉了。”

“嗯,做的也對。”

劉振尉過來擁抱妻子。

過兩天,是他們結婚兩週年紀念,綺綿早已準備了神祕禮物。

她先去專賣店買了兩瓶香檳,然後開車回家。

真沒想到丈夫已經比她先到家,而且正在廚房做龍蝦沙拉。

劉振尉就是這點好,他體貼妻子,事事以她爲先,尊她爲大,友人時時笑他畏妻,他卻說:“喂喂,妻子懷胎十月,辛苦生產,子女卻均隨父姓,能不怕她嗎?”

是因爲這樣,綺綿才嫁給他的吧!

此刻,他探頭出來。“把酒給我冰鎮起來,你去淋浴。”

綺綿踢掉鞋子。“你呢?”

“幫你擦背。”

綺綿咭咭笑。

你別說,這種不費分文的體貼是世上至大享受之一。

她浸到浴缸裏,重重籲出一口氣。

同丈夫說:“日常工作,毋需擔毋需抬,不知怎的,異常喫苦。”

“因要裝笑臉吧。”

“幸虧有個好伴侶,可以分擔憂慮,共享歡樂。”

“彼此彼此。”

有幾對夫妻可以真心這樣說呢?

大多數斤斤計較,地方若無可利用,即變成負累,抱怨不已。

未婚時,先講好條件:什麼,世上一切開銷,不是男方的責任嗎?然後,又希企獲得對方畢生的尊重,十分矛盾,是真正的狂想。

“結婚週年,最好兩個人過。”

“五十週年,倒要請多多客人。”

來日方長。

當下他倆享受了一頓清淡的晚餐。

劉振尉輕輕在愛妻耳邊說:“今晚有何節目?”

“你說呢?”

“就照平常那樣好了。”

“不,振尉,告訴我,你有何狂想。”

“我已經夠滿意。”他把妻子擁在懷裏。

“我想令你更快樂。”

劉振尉愛憐的看着妻子微笑。

綺綿鼓勵他:“來,說給我聽。”

劉振尉彷彿有點不好意思。

綺綿再給他斟滿香檳。

她輕輕說:“我們是夫妻,何必壓抑?我可以與你合作。”

劉振尉仍然微笑不語。

綺綿也不去勉強他,享受的緩緩喝芬芳的氣酒。

在動人的輕音樂中,劉振尉忽然說:“你知道古時的中國女性穿一種叫肚兜的服飾?”

綺綿一怔,歡喜若狂,可是外表不動聲色。“是,如何?”

“斜角菱形的一方錦緞,上繡鴛鴦戲水,用銀鏈系在頸後,遮住胸前,我一看到,就心頭狂跳。”

綺綿笑起來,莫非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她正好準備了這個,作爲她今晚送給丈夫的神祕禮物。

她興奮起來:“振尉,這個幻想可以實現。”

劉振尉一怔,“什麼,你全不介意?”

“當然不,我會從你。”

劉振尉感動莫名。“真的,綺綿,你願意實現我的夢想?”

“我這就去準備,你等我。”

劉振尉親吻她的手臂,綺綿笑着掙脫。

他說:“不要叫我等太久。”

綺綿興奮的回到臥室,打開抽屜,取出一隻盒子,打開來,裏面正是一件鮮紅的緞子肚兜,正面繡着鮮明的鴛鴦戲水,這是一件古董,由一名收藏家出讓給她。

綺綿換上古裝內衣,散開頭髮,補上胭脂,大紅色襯得她膚光勝雪。

她激動得渾身冒出細細的汗珠來。

她拉開臥室門。“我準備好了,振尉,你可以過來。”

可是,劉振尉不在客廳裏,他的聲音自書房傳來,興奮的顫抖。“我在這裏,請進。”

綺綿決定移船就磕,她緩緩走到書房門口,旋動門鈕。“我來了。”

她輕輕推開門,書房沒有開燈,漸漸的她雙目習慣了黑暗。

她看到了丈夫。

他躺在沙發裏,已經脫下襯衫長褲。

可是綺綿隨即長大了嘴。頭上如被淋了一盆冰水。

劉振尉穿着一件鮮紅色的肚兜,正面繡着鴛鴦戲水,面積太小了,沒遮得住體毛。

之後,年輕的劉氏夫婦停止了這種狂想遊戲。

花樣太多是不健康的,不過,偶爾嬉戲,卻能增加生活情趣。

他們現在很適可而止,他們現在託人找來許多獵奇式的錄影帶,只做觀衆,不再親自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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