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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等待》 / 亦舒 / 第5章 / 共11章

客人都說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花。

幾乎擺滿了整幢背山面海華廈的空間。

這種花園洋房即使在寬曠的北美洲還是貴重物業,何況在人口稠密的都會。

今日是王學平結婚的日子。

學平本人不過是個年輕女子,雖然相貌娟秀,聰明伶俐,可是這樣的可人兒並不罕有。

不過學平的父親是王國豪,南華銀行的主席,祖父是王永昌,南華證券的董事,二人身份相當,替學平辦起婚事來,自然不同凡響。

學平一早起來,試穿各式禮服。

宴會自下午三時半開始,第一批客人是學平的朋友與同學,都是年輕人,他們在花園與泳池邊用茶點,接着散去。

六時許換另外一批貴客上場,那是雙方父母的親友,爲數約百餘人。

宴會專家早三日已來打扮王家客廳與花園,跟着學平的是化妝師與髮型師,還有一位法國小姐,專程由時裝公司派來打點她那件婚紗。

婚紗穿在學平身上,顯得她高佻秀麗純潔,可是式樣毫不誇張,可以說有點保守。

王太太讚道:“真有大家風範,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婚紗。”

她將一頂鑽冠自盒中取出,輕輕壓在女兒秀髮上。

學平擁抱媽媽。

王太太說:“我叫人去催催振光。”

于振光是新郎。

“振光昨日還爲新鈔票樣版煩惱。”

王太太問:“不是都做好了嗎?”

“聽說有隻紫色太容易假冒,專家說要換一色。”

小時候,學平拿着南華銀行發行的鈔票說:“假使這是爸爸印的鈔票,爲什麼上頭沒有媽媽的肖像?”

十六歲以後父母嚴禁子女在外頭提到銀行大小事宜,以免外人批評他們囂張幼稚。

學平自露臺看到花園去。

這是一個五月天,晴朗無雲,一個人不可能挑到更好的日子來結婚,學平知道,即使她活到一百歲,她也會記得今日。

父親的兩個親信祕書已經開始工作。

歌莉亞笑說:“有客人來電問可否中午就來。”

“歡迎。”

“又有人問今日喝的是什麼牌子香檳,如非克魯格他們將自攜好酒。”

“放心,家父並不吝嗇,”學平笑,“你看,這就是酒肉朋友。”

她絲毫不覺緊張,她習慣許多人許多手爲她服務,王學平對自己婚禮的態度是,她是許多人客中的主角,如此而已。

父親起來了。

“學平,過來。”

“是,父親。”

“聽着,要敬重公婆。事事讓人三分,要放肆嘛,回家來,在外不得失禮。”

學平笑嘻嘻,“還有呢?”

“我愛你,平平。”

他叫她學平,是因爲他希望女兒有一顆平常心,做一個平常人。

凡是出類拔萃的人都希望反璞歸真,並且衷心認爲平庸是福,王國豪也不例外。

學平老是自嘲:“這一點,我卻是做得妥貼。”

祕書愛莉斯問:“客人進來之際,可要查看帖子?”

王先生說:“我們已僱着保安公司,他們見到可疑人物,自然會警惕。”

王太太說,“我緊張之極,幸虧只得一個女兒。”

“大哥來了沒有?”

“他會來喫中飯。”

學平除下婚紗。

歌莉亞過來說:“這隻象牙白紗真美。”

時裝公司派來的法國小姐笑笑說:“紗名叫衣露申。”

連學平都一呆,“幻覺?”

法國女頷首,“美名,是不是?”

學平忽然有了感觸,可是接着,新郎與伴郎到了,上來看新娘子,學平的大哥維平也帶着女朋友進來。

“比大哥搶先結婚噯?”

“你再遲疑不決,我難道等到五十?”

他那好脾氣女友只是在一旁笑。

“詩詩,過來給點意見,耽會穿哪一件好?”

其實已經決定穿淡藍色那套,不過怕詩詩悶,故作題材。

維平嘖嘖連聲,“媽把最好的鑽飾給了你了,詩詩,你說是否太不公平。”

學平推大哥一下,把鑽冠放到詩詩頭上,“你聽他的,媽收着好些東西給他才真。”

這時,起坐間門外人影一閃。

學平探頭過去,“誰?”

不知怎地,她追過去打開門看,只見一個苗條身影在梯角站住,回頭朝她笑一笑。

學平脫口而出,“你是哪一位?”

那女郎沒有回答,曼步走下樓梯。

即使距離遠,也看得出那是個美女,穿着米白絲套裝,不知怎地有點面熟,但肯定不是工作人員,那會是誰?

詩詩出來說:“學平,倫敦長途電話找你。”

學平只得去聽電話。

那邊一聽到她聲音便說:“我終身將爲着思念你流淚。”

學平當然知道這是誰,卻故意調笑,學着女僕的腔調說:“先生,我是馬古麗,我去叫小姐同你說。”

那邊也只得笑了,“學平,恭喜你。”

“謝謝。”

“你愛他嗎?”

“我相信是。”

“什麼叫做相信是?你會愛他,如愛我那麼多嗎?”

學平靜靜答:“太相愛的人是不適合結婚的。”

“至少你承認愛我。”

“我沒有那樣說過。”

這時,維平過來按住妹妹的手,示意她掛斷,可不是,于振光隨即說:“學平,過來看看我的禮服,料子在陽光下有點不對勁。”

學平立刻說:“再見,我要忙去了。”

放下電話即時走到夫婿身邊。

“可不是,怎麼有點深藍色味道。”

于振光一言雙關,笑道:“來不及了。”

學平溫柔地答:“誰說不是。”

她把大哥拉到一旁,“維平,剛纔我看到一個人。”

“誰?”

“像是你從前的女友夏碧瑩。”

維平一怔,隨即說,“碧瑩在火奴魯魯,而且,今日沒請她,你肯定看錯了,況且,時間還早,客人一個未到。”

“真的,剛纔在樓梯間——”

“學平,你並無見過夏碧瑩。”

“我看過你倆合照。”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今日是我家高興日子。”

不知不覺,維平額角冒出汗來。

學平只得拍拍他肩膀安慰他。

她知道夏碧瑩是大哥至愛,呵,但也是他至恨。

學平走下客廳去找那個女郎,她一定要看個清楚。

王宅極爲寬敞,居住面積約有七千多平方尺,花園一萬尺,真要找一個人,實在不容易,尤其是今天,工作人員與親戚擠在一起,耽會人客又將蒞臨,兩三百個人哪,不可能張張面孔看清楚。

王維平被妹妹提醒,心中忐忑,也朝花園那邊巡過去。

舉行茶會的地方搭着淡綠色的帳篷上蓋,樂隊正在試音,有人吹起色士風來,音色甚美。

維平像是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形,他立刻放心了,不,不是碧瑩,她比碧瑩高。

她輕輕坐到樂隊附近。

維平坐在她後邊三排之處。

他看到她有一管筆挺的鼻子。

那是與詩詩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子,詩詩永遠像可愛的小女孩,但是這個女郎雖然年輕,卻有成熟風韻。

這是誰?像學平一樣,他覺得這個陌生女子面熟,剛想走過去看仔細,忽然心中一動。

李杏芝。

維平的心一跳,是,像李杏芝。

她怎麼不請自來?

父親知道她在這裏嗎?

維平躊躇了,總該打個招呼吧。

正在此際,有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維平嚇一跳,轉過頭去,看到妹妹。

學平取笑他,“作賊心虛?”

“我看到那個女子了。”

“是否你的舊情人?”

“不,像李杏芝,你看。”用手指向前。

學平一怔,即刻跟着大哥的手看去。

可是樂隊之前空無一人。

人已經走了。

學平失聲問:“李杏芝,你還記得她?”

維平苦笑,“怎麼不記得,家裏爲她鬧得人仰馬翻,不過是三年前的事罷了,母親到今天心情才比較平復。”

學平說:“但母親已經變了許多。”

維平點點頭,“是,現在她什麼都不大計較,亦不起勁,凡事得過且過。”

“可不是。”

“你肯定那是李杏芝?”

“像透了。”

學平嘆口氣,“別告訴爸。”

“一定要警告他,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別讓媽見到她才真。”

“對對對,你去同爸說一聲。”

維平義不容辭,去找他父親。

這時年輕的一羣客人已陸續來到。

學平問傭人:“太太呢?”

“理髮師來了,太太在起坐間梳頭,小姐,叫你也去。”

“我不用。”學平自去招呼老同學。

在書房裏,王國豪問兒子:“你看到誰?”臉色已變。

“李杏芝。”

“不會的,她不會來,我馬上打電話給她。”

“父親,”維平十分意外,“你一度同她還有聯繫?”

王國豪不回答,伸手撥國際直通長途電話,電話很快接通,王國豪聽到那邊聲音,鎮定下來,微微笑,“好嗎?”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王維平聽見父親答:“掛着你,故此與你講幾句,是,場面很熱鬧,多謝你的祝福。”他把電話掛斷。

王維平發愣,他一直以爲父親已與那年輕的外遇斷絕了關係,現在看情形,他倆不但沒有疏遠,且更進一步親密來往。

“爸——”

王國豪揚揚手,“杳芝一直住在溫哥華灰點。”

維平大喫一驚,“媽知道嗎?”

王國豪答:“相信有所聞,她在親友之前下了臺,已不再計較。”

這是父母之事,維平覺得他不宜多講。

王國豪忽然透露更驚人消息,“維平,你已是一對孿生子的哥哥。”

維平張大了嘴。

“他們叫德平與遠平,十八個月大。”

維平幾乎有些呼吸困難。

王國豪拍拍兒子肩膀,“請暫時代爲保守祕密。”

他推開書房門離去。

留下王維平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書房中。

在泳池旁邊,學平拉住準夫婿,“這宴會里有位神祕女客。”

于振光笑,“誰?”

“還沒看清楚。”

“那我先介紹老朋友給你認識。”

“振光,看,那女郎站在紫藤架下。”

于振光一怔,朝花叢看去。

那十多株紫藤已有手臂粗,結滿一串串花蕾,如一片紫霧,芬芳撲鼻。

花下坐着一個美貌女子,于振光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他看到的是劉倚石。

她終於沒放過他,趁着他結婚的好日子,終於尋上門來。

于振光背脊冒出冷汗。

“新娘,過來讓我們祝賀你。”

于振光略分神,轉瞬間那女郎已經走開。

學平喃喃自語:“她是誰?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影。”

于振光已嚇得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劉倚石是他的舊女友。

他不是不喜歡她,可是,總嫌倚石離過婚,而且,育有一個孩子

一早他就沒打算同她結婚,可是,又樂意有那一個人填他時間空檔。

本來也無所謂,大家都是成年人,倚石經濟獨立,十分能幹,在外人面也廣,交際繁忙,照說,感情生活也不會是她生命的全部。

可是有一日有事齟齬,于振光失言,他竟對倚石說:“我知道,你不過想我同你結婚!”

他記得劉倚石怔住,然後笑笑,目光陌生,像是不知道怎麼會認識于振光這個人似的。

之後他倆疏遠了。

于振光認識王學平之後.竭力追求,在這段日子裏,他卻時時掛念倚石,同倚石在一起,他與她平起平坐,十分舒適,倚石有智能,公私事都可給他忠告,不像王學平,從頭到尾是個寵壞了的小公主,不知米價,事實上她不知任何物價,于振光毫不猶疑王學平終有一日會問窮人“何不食肉糜”。

但她是王國豪的女兒。

他們的孩子將會是王國豪的外孫,即使這次婚禮跡近入贅性質,于振光也在所不計。

是,宴會中根本沒有於家親戚,他父母早逝,與兩個大哥又不來往,岳父問起,只說已經移民南半球,一時趕不回來。

于振光低下頭,今天有誰會注意到他?都圍牢着一朵花似的王學平。

在這個時候想起倚石,不是沒有原因的。

會不會心底有一絲後侮,他娶的是王學平不是她?

想真了,于振光不再害怕,反而添一絲惆悵。

不,剛纔一定是眼花,倚石纔不會來搞局,她心高氣傲,真不屑做這種事。

于振光低下頭,開始沮喪。

他靜靜躲到圖畫室去。

王學平與朋友玩得不知多高興。

“一會兒待她換上婚紗就把她扯出來扔進泳池。”

“對,泳池就是用來這樣用的。”

“王學平,真不能想象你會爲人妻。”

“一個人總得結一兩次婚,哈哈哈哈哈。”

學平覺得這樣規模的舞會一年舉行一次就差不多。

她不敢喝太多,晚上還有一檔,醉了支持不住,父親會罵。

學平深深知道,世人均當她怪物是完全無所謂的一件事,可是她不能激惱父親,否則一切享受就煙消雲散。

她見過與她同齡的女子,品學兼優,天天花十多個小時在工作上,擠公路車、爭升級,每月需做到收支平衡……

錢不夠用真是萬惡泉源,多少人與伴侶錙銖必計,同父母鬧翻,做不成朋友,均因錢財。

學平不能失去她的銀行,她的銀行叫王國豪。

故此當父親表示她已屆結婚年齡,她立刻遵旨結婚。

像她那樣的女子,嫁什麼人都無所謂。

於是,她選了于振光。

女僕走到她身邊,“小姐,電話找你。”

學平抬起頭,“我不聽電話。”

“他說,他是文志方。”

學平立刻問:“電話在哪裏?”

“在偏廳,小姐。”

學平即時扔下所有客人跑到偏廳,取起電話,“喂,志方,你還在嗎?”

那邊笑,“我早已習慣你家裏大,一走大半天。”

“志方,真高興你打電話來。”

“恭喜你,學平。”

“我有帖子給你。”

“我不來了。”

“你這人真討厭。”

“我在婆羅乃,一時趕不回來。”

“什麼,你在什麼地方?”

“孫教授發現一種芒葉,植物學家一直以爲它絕種已經億萬年——”

學平賭氣地說:“與我有什麼相干?”

“學平,你一貫任性。”

學平太息一聲,“我一生愛的,不過是你罷了。”

對方停一停,“我當這是讚美。”

“有朝一日,你會後悔。”

文志方溫和地答:“我不適合你,你需要一個廿四小時侍候你的伴侶,世界上只有你,住在堡壘中,一輩子唯你命是從,你知道我辦不到。”

學平淚盈於睫。

“我可以想象廿五年後,你的脾性仍與今天一樣,永不長大。”

“你是來祝賀我還是詆譭我?”

“對不起,仍是朋友?”

王學平悽酸地答:“可以做朋友,何必分手?”

“學平,今天是你結婚之日。”

王學平低下頭,“謝你賀電。”

她主動掛上電話。

是,即使王學平,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文志方真正人如其名,志在四方,英俊高大瀟灑的他致力學問事業研究著作,纔不屑跟在一個富家千金及她父親身後唯唯諾諾。

喜歡學平是一件事,終身做應聲蟲又是另外一件事。

于振光纔是最佳人選。

可是學平永遠忘不了文志方,他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充滿魅力,同他在一起,即使是喝一杯咖啡,聽他談論南美雨樹叢形成過程,都使學平心花怒放。

她真不捨得他。

可是志方最愛問:“學平,你幾時長大?”

學平終於這樣回答:“志方,假使長大是離開孃家,我永遠不會長大,我一生沒打算過搬出來住。”

在一萬平方尺的住宅中,她與父母各佔一千五百尺私人活動範圍,叫她搬到什麼地方去?

何必騙人?

世事古難全,學平掩住臉流下淚來。

她知道化妝會糊掉,衣服會皺,但是她實在忍不住傷心。

志方之後,她擁有許多男朋友,可是與志方真不能比較。

正暗暗垂淚,忽爾聽見一人輕輕說:“新娘何故獨自在房中哭泣?”

這是誰?

學平連忙答:“我沒事。”

對方遞過一方手帕。

學平道謝,印了印臉上淚痕。

那女客感喟說:“女子與眼淚總有不可分割的關係,即使是王學平,也會流淚。”

學平看清楚了她,怔怔地說:“是你。”

那女客微笑,“王小姐,幸會幸會。”

她便是那個學平一直在宴會要尋找的神祕女客。

現在學平終於看清楚了她,她並不是王家熟人,她是一個陌生人。

“尊姓大名?”

“我叫溫玉暖。”

“溫小姐,你是男方的親友?”

“不,我是你請來的客人。”.

“啊,是嗎?”

“你忘了,讓我提醒你,我是光明週刊的編輯。”

“對,光明週刊,我答應你們來拍攝獨家照片。”

“是,謝謝你,王小姐,我們很感激你。”

“你很像一個人。”

“誰?”

學平不好說:“呃,我大哥以前的一個朋友。”

溫玉暖笑笑,“那多巧。”

學平隨即說:“看仔細了,又不大像。”

怕是疑心生暗魅,大哥維平心懷鬼胎,杯弓蛇影才真。

“王小姐,我要去工作了,攝影師在等我呢。”

“你請便,別忘記喫點東西。”

溫玉暖笑笑離去。

王國豪自另一扇門進來,看着她背影,“是有點像。”

學平問父親,“像誰?”

學平的母親也進來,“你還在這裏?天快黑了,還不去換衣服,第二票客人快要進場了,唉,今天真是車輪戰。”

維平來找妹妹,聽見這話笑了。

于振光還在書房喝悶酒。

僕人來請,“姑爺,請你出去呢。”

他又振作起來。

姑爺,何等親暱的稱呼,以後,社會人士將對他刮目相看。

一個人,總得作出選擇,而所有選擇,均需犧牲一樣來成全另一樣,必然有所損失。

成爲王國豪的女婿是他的意願。

于振光答:“來了。”

今日是他結婚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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