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丁香

《回南天》 / 亦舒 / 第2章 / 共16章

說到追女人,真是傷感情。

追求不愛的女人還好,追到固然開心,追不到也算了,但追求真心相愛的女人,頭痛。

難怪有些男人喜歡遊戲人間,凡是穿裙子的都亂追一通,不傷感情。

像何甲,我問他:“不喜歡的也追,爲了什麼?”

“散心,”他理直氣壯,“一起看戲喫飯,無傷大雅,何樂而不爲?”

“我保證你有一日會弄假成真,甩不了身。”我恐嚇他。

“你放心,”何申說:“現在的女人,比男人瀟灑得多,你要死釘,她們纔不肯呢。”

我是在一個時裝展覽會中認識張丁香的,沒有人介紹我們,但是她那突出的風姿吸引了我。

她是該次法國着名設計師HH時裝展覽會的統籌。

每個女人都濃妝豔抹,穿得像孔雀般,除了她。

她穿一件米色,洗得縮了水的凱絲米羊毛衫,一條舊牛仔褲,白色球鞋,長髮編成一條辮子。

她忙得不可開交,說話用傳聲筒,跳上跳下,一忽兒奔到東,一忽兒走到西,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每逢她自臺上走到臺下,我便知道她沒有穿胸罩,她亦沒有化妝,臉上只抹着一層油,活潑健康,幹勁沖天,永不言倦。

奇怪,從前我不喜歡這種活力充沛的女性,老覺得她們在灑狗血,社會又不是不能沒她們,偏偏裝出一副爲國爲民的樣子來,討厭。

但是丁香沒有那股指使人的意氣,她肚子餓的時候蹲下喫一個三文治,像小女孩。

我與她交談:“你怎麼會當上這件事的統籌?”

她嘆口氣,搔搔頭,“沒法子,老闆一定叫我辦,要不就辭職,我又不敢因此一走了之,因此只好接下來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麼大的表演會……”

她嘆口氣,“可不是,我現在天天睡不看。”

放下王文治,她又走到後臺去了。

這樣下去,她會得胃病。

她的助手說:“你別聽丁香說,她緊張管緊張,工作成績一流,否則老闆怎麼會把這麼大的責任交她手中?每個人做事的款式不一樣,丁香從不大模大樣就是了。”

我在這場表演會的角色是攝影師。

我並不是專業攝影,我本來在一間小大學任教,爲了這個機會,告一個星期假來拍照,外快事小,能夠證實自己的興趣事大。

丁香對每個人都很和藹可親,聲音低低地,永遠說“謝謝”,雖含得出有幾個洋人時常翻白眼爲難她,她都一日一日應付下來。

鑼鼓聲緊,天天操練,但難題很多,一忽兒司儀,使小性子,一下子借水銀燈的公司派不夠工人,工程人員發覺架電線的柱子不夠力,新聞稿寫得不整齊,忘了邀請電視臺之類。

真正煩惱無窮,我替她看急,但幫不了忙。

千頭萬緒,都得由她來策劃。

我們已經有點熟,我光笑着安慰她:“時間總是會過的,到時候不妥的事全部會妥當。”

她喃喃的說:“要是策劃一場政變或大革命,倒還比較有意義,統籌時裝表演,嘿!”揚揚手。

每次她揚手,縮了水的毛衣使往上一帶,露出可愛的肚臍。

她這種不經意的性感簡直要了我的命。

我問:“你怎麼老穿這套衣褲?”

她看看自己身上,“一套?不,我共有兩套,這條褲子是蘿蔔褲,另一條是窄腳的,你看錯了。”

“毛衣都是縮水的。”我埋怨。

“那是放在洗衣機內洗的結果,”她嘆口氣,“沒空呵,現在公司只放我回去睡一覺,有時候連洗澡的時間也沒有。”

我大笑。

她說的話娛樂性太豐富。

那偉大的日子終於來臨,丁香仍然是毛衣粗布褲,打點一切,鎮定過人。

平日不見她有什麼了不起,大將倒底是大將,臨場才顯得威風。

只見她將事事安排得妥妥貼貼,但凡有誰慌張、失措、動氣、她都一一安撫。

多個星期的籌備策劃,一小時的演出,事後臺上靜寂十分,她躺在一張帆布椅上,癱瘓下來。

適才的色彩繽紛已經過去,目的已經達到,成績非常好,都紀錄在我的照相機中。

我輕輕說:“結束了。”

她緊閉着眼睛說:“是的,我都不知道是悲是喜。”

“當然是喜。”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可以籌備另一個展覽會。”我說。

“我再沒有那種勇氣與力氣了。”她笑了起來,然後她睜開眼睛,“來不來我們的慶功宴?我歡迎你。”

“香檳?”

“有。”她一躍而起,精力又來了。

“八點鐘麗晶見。”我說。

她揚揚手。

臺上是空空蕩蕩的,但是我彷佛還看到適才的衣香鬢影,此刻的熱鬧豪華的場面將永留我心。

慶功宴上的丁香令我喫驚。

在短短一小時內,她洗了頭,長髮披散下來,穿一件淺紫色累絲旗袍,銀灰色高跟鞋,淡妝、整個人迷惑美麗──啊牛仔褲小女孩的形象呢?現在紫玉的長耳環兩邊晃,她與每個人乾杯跳舞,把我擠得老遠,忽然之間,這個麗人遠不可觸。

她的精力何來?能力何來?

真不是一個平凡的女子。

我搶着替她拍照。

事後跟阿尹說:“你看這女子如何?”攤開她的照片。

何甲,我那好友,因自覺對女人有太豐富的經驗,馬上答:“還不錯,不過太難駕馭,何必呢?”

我比較喜歡她穿縮水毛衣梳辮子的樣子。

豔裝的丁香太遙遠。

假期過去,我回到學校,她回到工作崗位。

事情就這樣完了嗎?不不。

我打電話去她寫字樓,女祕書說:“她放大假。”

“放多久?”確應該放假。

“一星期。”

“能告訴我,她家中電話嗎?”

“不方便。”

“我是你們公司僱用的攝影師。”

“呵,待我查查看。”女祕書說:“是二一五三四五。”

“謝謝幫忙。”

但家裏的電話久久也沒有人聽。

終於有人接,是鐘點女傭,“小姐到淺水灣去了。”

這個時間到淺水灣?才初春,水還冷,不過陽光卻很好。

我駕車向淺水灣一開去,沙灘能有多大?我想去找她。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幸好車,步下沙灘,便看見有一個女郎坐在沙灘椅上,近影樹底下,正在曬太陽呢。

這時節的太陽居然有些暖意,她不是丁香是誰,伸着長長的腿,棕色的皮膚細結光潤,閉着雙眼,長髮轟轟烈烈捲曲地自椅背散下來,猶如野馬的鬃毛,爲什麼男人都喜歡女人長髮?請來看看這一把頭髮,條條絲絲都散發看性感性感性感。

她上身仍然穿着那件縮水毛衣,下身是比基尼泳衣下半截,小小的黑色褲子,我的心完全飛躍,除了傾蕩,沒有第二個感覺。

她身邊放看一架小小無線電,正在播放洛史超城那永遠不滅的歌:

“……如果我獨自站着,

影子是否會掩藏我心的顏色,

藍色是眼淚,

黑色是天空運行的星,

對你來說,

不會比一面鏡子更有意義……”

我一向最愛洛史超域的慢歌,充滿感情的聲音訴說一些微不足道的瑣事,但這瑣事卻是愛情呢,在不打仗的太平時節,還有什麼更重要?

愛情,我太響往愛情,生活的平靜乏味,除了愛情,沒有其他的事可以令我感到真正的活着,現在我每個細胞都奔騰起來。

我走到她身邊,輕輕坐下。

她沒有察覺。

我喚她,“丁香。”

她的頭側一側,並沒有睜開眼睛,大概是猜不到有人會在這裏叫她的名字。

在這麼美麗的太陽底下,一切變得很恍惚,具催眠作用,我就是被迷惑了。

“丁香。”

她睜開眼睛,見是我,微微一怔,“是你?”

“是我。”

“你怎麼來了?”

“我尋你來的。”

“尋我作什麼?”

“想念你。”

她一怔,面孔排紅,低聲問:“怎麼會?”

我微笑,“不知道,感情永遠在不知不覺間發生。”

“你是一個有爲的年輕人。”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我不明白。”我一怔。

“我不是任何人愛慕的對象。”

我抬起頭,遠遠看見白色的浪緩緩捲上沙灘。她一口拒絕我。爲什麼?

我心緩緩一陣剌痛。

我問:“我不適合你?”

“不,我根本不能談這個問題。”

〔爲什麼?”

“我是個有夫之婦。”

我呆住了。

“什麼?我們共事這許多日子,你獨來獨注,一切獨自擔當,根本沒有提起你有丈夫這件事,事,你結婚多久了。”

“一年。”

“他人呢?”我訝異的問:“爲什麼不陪伴妻子?”

“我們之間的感情不大好。”

“那麼離婚。”我斷然說。

她輕笑,“對於你們年輕人來說,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卻不知中間隔着許多層灰色,結婚容易離婚難,你們哪裏知道這許多。”

“年輕人?”我反問:“照你這麼說,你倒是比我還大?”

“不跟你爭這個。”她站起來,嘆口氣。

我不放鬆,“他是流氓?”

丁香似不願多說,我幫她摺好帆布椅子。”

“我送你。”我說。

“這倒是要多謝你。”她笑。

我送她回家,她一路上並沒有說什麼,嘴邊一個曖昧的微笑,其實並不是代表什麼歡愉,不過是一個慣性的表情。

我心碎,婚姻不愉快而不能離婚,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意志消沉呢?

這世界不如意事常八九。

到了她家她向我道謝道別,聲音很溫柔。

她說:“好好教書,別誤人子弟呵。”

她上樓。

說也奇怪─她一離開,陽光彷佛就隨她而去,我整個人陰涼起來,再也無適才煦暖的適意。

我可不管她是殺過人抑或結過婚,我那股牛勁發作,就發誓非得把她追到不可。

我與我的朋友何甲商量,“你替我打聽打聽,看看她到底是什麼底細。”

何甲瞪我,“這就不該了,感情這件事,愛有一種做法,不愛亦有一種做法,不可以四周圍打聽,你別老土,我的面子都叫你丟盡。”

我只得把根由從頭到尾說一次。

他點點頭,“這不好,誰沒有一兩段過去呢?讓我看看她爲何一口拒絕你。”

何申去了三天,我心焦了三天,像是被人用火慢煎似的,不見有多痛苦,只是寢食難安。

消息來了:“你那朵丁香花,屬於此間”個失勢的二世祖,他父親並不寵他,只供給他住以及一日三餐,活脫脫的失匙夾萬,生活很痛苦,放太子賬的傍友不是沒有,希望是渺茫。”

“她不是貪財的女人。”

“貪財兩個字還鑿在額角不成。”何甲說。

“你若果認識她,你就不會這麼想。”

“罷喲,一個男人當然把他心目中的女神想像得十全十美。”

我生氣,“我不是那種盲目的人。”

“那麼你有什麼解釋?”

何甲哈哈突起來,然後非常訝異的說:“你自己天真倒也罷了,怎麼強逼全世界的人也陪你天真?”

“我去問她。”

“別傻,這樣會嚇走她,你有什麼資格收買她的靈魂?即使她是自由身,她也有權不選擇你的,你這個人真是。”

何甲說來句句是道理,不由得我不三思而後行。

“你聽我的話,一切聽其自然,不要操之過急,該你的就是你的,”但又嘆口氣,“天下女人那麼多,又何必跟人家爭老婆。”

我撐着頭想很久,“也許是,但我喜歡她。”

“含蓄點,沒有人比好色之徒更可怕了。”

丁香與她丈夫分居。二世祖住在祖屋裏,應有盡有,丁香住自置的公寓。

圈子裏每個人都猜測二世祖未曾盡過做丈夫的責任,幾乎每一個仙的開銷都由丁香自己負責,但沒有人知道丁香爲什麼不離開他。

沒有人知道。

丁香的工作很辛勞很喫重,但她獨自挑起擔子,勇往直前,永不言悔。

我也問過她,她說:“一個人嘛,總得做,不做幹什麼?坐在家中盡發黴。”

“一個人?你不是有夫之婦嗎?”

她笑,“你何必故意挑剔我的語病?”

“事實是嘛,”我說:“揹着個丈夫獨自生活,這種困難我從來沒有聽過。”

丁香轉過頭來,“你說話太不含蓄了。”然而語氣還是溫和的。

“我不應該觸及你的私隱。”

“城裏公開的祕密,也算不得是什麼私隱。”

“丁香,你這樣日日生活在痛苦中,不打算自救?”

她沉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改更你目前的生活情況呀。”

“如何改良?”她問:“勸我離婚?成年人哪有如意的事,當然得作某一個程度的遷就,誰不在受委曲?或是工作上的,或是婚姻上的,誰能爲所欲爲?總得付出代價纔行。”

“你的代價未免太大。”

“我不覺得。”

我苦笑,“吹皺一池春水。”

“你知道就好。”她微笑。

“是因爲你仍愛他?”

“愛有很多種,在某方面來說,是。”她頷首。

“我認爲他對你並不怎麼樣。”

“人們對富家子總有偏見!以爲他們享盡人間清福,其實他們也有痛苦。”

“是。”我諷刺的說:“乘坐哪一輛勞斯萊斯呢?真是痛苦。”

她白我一眼,不言語了。

我仍爲她仍然愛她的丈夫。

我的朋友何甲跟我說:“張丁香這段婚姻,維持不了很久了。”

“怎麼這樣說?”我喫驚,並沒有因此大喜。

“她丈夫有外遇。”

“什麼?這麼好的妻子還要攬外遇?啥道理?”

“外遇是彭玲玲,你明白了吧?”

彭玲玲是着名的女歌星。

“不是說沒錢嗎?”

“沒錢?”何甲笑,“有人肯放太子賬,奈何?”

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丁香呢,她怎麼想。”

“她還未知道吧,你這樣關心她,爲什麼不告訴她一聲。”

“她是聰明人,早該知道了吧?”

“不一定,當事人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手足無措,立刻打電話約了丁香出來,預備跟她攤牌,把一切告訴她。

我也是個西化的人,平時絕不管閒事,但我對丁香的事,有種“已任”的感覺。

她接電話的聲音很平靜,“有什麼事?”她問。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我氣。

“在電話說還不是一樣。”

“如果我是請你喫飯吧,你是決定要推辭我了?”

“我心情不大好,”她說:“不想出來。”

“是你風聞什麼消息來着?”

她嘆一口氣,“原來如此,你是第一百○七個告訴我,我丈夫有外遇的人。”

我怔住。

隔了一會兒我說:“我是真關心你的。”

“是嗎,他們也都這麼說!這年頭好心的人越來越多了。”她淡淡的。

我真被她氣死。

“就算你不當我是朋友,也該爲自己着想。”

“我怎麼爲自己看想?”

“人家不愛你了,你也得有個打算。”

“皇帝不急太監急。”她的聲音仍然銀靜得很。

“他仍然住自己家?而你住自己的公寓?咖有分開住的夫妻?”

“你再說下去,我就要掛電話了。”

“好好!不說,不說,”切由你自己決定。”

“根本就是這麼一回事,誰也幫不了我的忙,終究過了一關又一關,過了一山又一山的是我自己,你們不必多說。”

“怎麼見得我幫不了你?”

她氣上心頭:“你打算怎麼幫我?三聘六禮娶我過門,照顧我一切?打點我將來?負擔我煩惱?你會陪伴我一生?”

我語塞。

“無異地對我不好,然而又有誰對我更好?我並不是暖房內長大的人,這小小的折辱對我來說不算一回事,有人在背後把我剌得五孔流血,我還沒打算報仇,跌倒爬起,拍拍身上泥灰,一把水洗掉臉上血污,從頭來過。你少替我擔心。”她掛了電話。

我聽後非常難過,我這個小小的追求者,一束花,一盒糖,只能爲十五歲少女帶來一點喜悅,像她那樣的女子,除非着着實實能爲她生活有跟妥善的安排,否則還是自動告退的好。

我有什麼力量?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教書先生。

丁香籌辦古玩展覽的時候,還是聯絡到我,叫我爲她攝影,公還公,私還私,又有一點點友情,她對我是不錯的,我心先酸了。

她在泳池邊“接見”我的時候,天氣相當熱了。

、r穿着比基尼泳衣,鮮辣辣的玫瑰紅閃光料子,鑲捆綠色的邊,她喜日光浴,但又不會曬得很裏,身裁是無懈可擊的,因年紀的關係,略爲鬆弛,但更具誘惑性。

我心中惋惜─這樣出色的女性,愛她的人高攀不起,與她在一起的人不愛她,多麼可惜,除了緊張的工作外,她得不到其他的慰藉。

我想到那些丈夫賺數千元的小家庭主婦,喜滋滋買了菜回家做三菜一湯,週日麻將搓起來了,多麼充實而快樂的人生。

我坐在她身邊。

丁香身邊那具殘舊的小型無線電仍在播放洛史超域美麗的歌:

“說這不是真的

我們經歷如此良多

怎可以說咱倆已告結束

在你將我掃在一邊之前

再想想清楚

呵說這不是真的……”

我輕輕說:“我來了。”

“謝謝你來。”她溫和說。

“工作如何?”

“維持生活而已,老闆都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巴不得夥計舔他的腳,我怕髒,又要面子,所以一直不算是得寵的人物,儘管這些喫力不討好的功夫來做──咦,怎麼吐起苦水來了?像這次,預算不夠,又要一流的攝影師,不找你找誰呢?只好以交情搭夠,急起來,也不理人家是否當我朋友,先苦苦哀求了再說。”她仰起頭哈哈的笑。

我心酸,轉過頭去不睬她。

“我離婚了。”

我淡然說:“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你的攝影師,你再離十次婚也不輪到我。”

她陰陰的笑:“我還以爲你是我朋友。”

“別天真了,”我賭氣,“誰做你的朋友?我又沒說過自己是騎士,我沒有這種風度。”

游泳池裏的水盪漾,我的心蕩漾。

我終於問:“爲什麼離的婚?”

“每個人的忍耐力都有個限度。”她淡然,“我放棄他。”

“終於看穿她的真面目?”

她不語,嘴角帶一個非常蒼涼的微笑。

“因誤解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我問她。

“我也不過是碰碰運氣,可是事實比眼見更差。”

“你不像是個賭徒。”

“不賭窮定,逢賭輸定。”她還是微笑,“女人到了三十,不結婚是不行的,也只好賭這一記。”

“你不會在我身上下賭注?”

“在你身上下功夫,不叫賭,叫投資,我已經老了,只好急功近利一些,我幾時才收得回利息呢?我輸不起。”

“我不怪你,丁香,我永遠是你的朋友,只要你叫一聲,我馬上到。”

她凝視我,一雙眼睛還是那麼閃亮。

我苦笑,“我將永遠懷念你的縮水毛衣。”

她不響,過了很久,公事管公事,她說:“下星期天,你到這個地址來,我給你看展品,我想出一本特刊。”

“知道。”我站起來,“我先走一步。”

她領首表示“知道了”,我轉頭走,但忍不住再說一句:“你多多保重。”

她微笑。

我還沒開始追求,她就拒絕了我,我在她身邊打個轉,便被逼知情識趣,離得遠遠的。

我不知她將來打算怎樣過。

當夜我與何甲共謀一醉,何甲說:“你還替她擔心呢,喫慣魚翅,哪肯喫泡飯,嫁不去,沒關係,嫁個差一點的,半死不活,那才糟糕。”

我不語。

說到追女人,真是傷感情。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