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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飛行

《回南天》 / 亦舒 / 第9章 / 共16章

莉莉說要到三藩市來看我,我爲此興奮了好幾個星期。

自從去年我到三藩市州立大學唸書以來,與她感情只靠一星期一次的三分鐘長途電話維繫,她很少給我寫信,老說沒空。

離開香港之前,莉莉算是我的密友,我們一起走了有三年,分手的時候,她卻沒有依依不捨,我冢里人都不喜歡她,特別是妹妹,很露痕跡地表示不滿──

“……哥哥回來,她便多一個留學生男友,哥哥不回來,她也不愁寂寞。”

莉莉與我同一屆中學畢業,她參加了電視臺主辦的訓練班,因爲長得漂亮,非常搶鋒頭,照片一下子便登滿了娛樂刊物。

大抵女孩子性格善妒,所以妹妹纔會說這種話吧。

做演員也是一種職業。我並不反對。

去年暑假我回過香港一次,莉莉抽出很多時間陪我,算是難得的了,當時她正在演一部長篇連續劇,擔任第二女主角,戲份很喫重,第一女主角是當紅的旦角,叫丁萍,莉莉帶我去錄映室,介紹我認識。

那丁萍三十來歲年紀,雖不算漂亮,卻非常有風韻,笑臉迎人,打量我一會兒,轉頭跟莉和說:“這麼好的男朋友,要珍惜啊。”很幫忙我的樣子。

我有點感激。

後來莉莉跟我說:“你別合她,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大女兒十五歲,跟她一樣高,她在人前認三十一歲,我看她是有三十六七,保養得不錯,現在有一個年紀輕、做律師的男朋友,所以她打扮得很青春,老穿一些低胸的衣裳嘻嘻哈哈……也不知內心世界如何,有時我覺得她很可憐,女人……就靠那幾年青春維繫着一切,若不好好利用青春,後果堪虞。”

我很不以爲然,也許對女明星來說,青春是最重要的,但你幾時聽說過女律師女醫生女議員擔心過青春不再呢?但是沒說出口,怕得罪莉莉。

我記得我問:“她們沒有排擠你?”

莉莉聳聳肩,“擠死了我,難道就給我知道不成?公司目前對我不錯,我已心滿意足。”

猶豫了一刻,我又問:“你不會學她們吧?”

“學她們什麼?”莉莉睜大了眼睛。

“私生活亂成一片。”

莉莉一怔,沒有回答。

過一會兒我說:“爲了我們的將來,你要特別愛惜自己。”

她仍然沒有回答。

暑假完畢,我重返三藩市,每週末與她通話。這筆電話費對我來說,是相當重的負擔,爲了它,我節衣縮食,連啤酒也不捨得喝,爲了莉莉,一切還是值得的。

上月初,她跟我說:“公司派我出外景到三藩市,來看你好不好?”

“太好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時候到?”

“到了打電話給你。”

我問:“公司很重用你?”

“當然。”她說:“到時候見吧,不多講了。”

我就一直等到現在。

後來再跟她打電話,就接不通。

我問妹妹關於莉莉的近況,她堅持不肯透露一句半句。

妹妹在信裏寫道:“你要是愛她,就不要聽那麼多閒言閒語,戀愛中的人只宜相信直覺。如果有一天林莉莉成爲我的大嫂,我說她壞話也沒用,如果有一天你們倆吹了,我又何必說她壞話?”

我被妹妹整得啼笑皆非。

幸虧昨夜,莉莉主動給我撥了一個電話。

我問:“急壞我!爲什麼找不到你?”

“我搬了家。”她說。

“我的天,”我詫異之極,“新地址也不通知我?怎麼一回事?”

“我今天晚上上飛機,明天可以到三藩市,一切待見了面再說吧。”

“最近忙得不可開交?”

“一星期才睡兩個晚上。”

“噴噴噴,一下子就捱老了。”我取笑她。

愛笑的莉莉卻沒有笑。“我一到便與你聯絡。”

“莉莉,我很想念你。”我傻氣的說。

她沉默一會兒,掛上電話。

大半年不見,她彷佛長大了一截,心事重重似的,也許複雜的環境使人成熟得快。

今天放了學,我開車進城,打算給莉莉買一樣禮物。逛半日,袋裏的錢有限,根本不知道選什麼纔好。

精品店的女售貨員是一位黃皮膚的小姐,態度很誠懇,一直幫我出主意。

開頭我以爲她是同胞,但是她說:“我是日本人,先生。”

我心情特別的好,跟她攀談起來,“我只有五十元美金,能買些什麼?”

“五十元美金是很多錢了。”她微笑。

小小的鼻子上有數顆雀斑,使她的臉看上去特別和善。

“對一個學生來說,的確是鉅款。”我笑。

她自玻璃櫥櫃取出一小瓶香水,“買一瓶香水吧,女孩子永遠不會嫌香水過剩。”

那隻瓶子剔透玲瓏,我很喜歡。

日本女孩解釋:“香水是冠蘭出品,名叫‘午夜飛行’。”

“多麼奇怪的名字。”我詫異。

“是的。一次世界大戰,空軍深夜出擊,戀人依依不捨之情在香水中表露出來,所以叫‘午夜飛行’。”

“啊。”我感動了,“每隻香水都有如此動聽的故事嗎?”

日本女孩子又微笑,“不一定。”

“我買下它。”我說。

“您的女朋友,很漂亮吧?”女孩在包紮香水時間。

我掏出皮夾子,出示莉莉的彩照。

“她是一個女演員,將來一定走紅的。”我說。

“很美。”她禮貌的說。

我接過香水,“謝謝你,再見。”

我吹着口哨回宿舍。

走廊中的公用電話一響,我便搶去接聽,患得患失,直到深夜。

但莉莉的影子也沒有出現。

我到航空公司調查班機,他們明明已經抵步。我安慰自己,也許抽不出空來撥電話,跟大隊,總得聽大隊一致行動。

電話鈴聲響徹走廊的時候,是清晨三時,我還是跳起來接聽。

果然是莉莉。

怎麼挑這種時辰來電呢,不過喜悅遮蓋了我的不滿,我很調皮的說:“早。”

“明天下午三點有空嗎?我在假日酒店下面的咖啡廳等你。”她說。

“好的。”

她已經掛上電話,“嗒”的一聲。

“喂喂?”我覺得有點不對,她好像身不由已似的。

我懷疑了。

明天下午就可知分曉,我告訴自己,明白我可以見到她。

我呆呆的躺在牀上,直到天亮。上午我有兩節很重要的課,不得不去,坐在課室裏魂遊四海。我很喫驚──學業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是家中唯一的兒子,父母對我的期望很重,我將來雖不致於要光宗耀祖,也不能辱沒門楣──我總得控制自己的情緒。

好不容易捱到兩點半,我駕車到假日酒店,沒想到莉莉比我先到了。

她的神情與我一樣旁徨,見到我站起來招呼,倒翻了身前一杯咖啡。

我握緊她的手,“怎麼樣,好嗎?”

她點點頭,手是冰冷的,面孔很濃妝.一眼看上去,像洋娃娃的瞼。

她擠出一個微笑。

“你穿不夠衣裳?爲什麼如此緊張?”我問。

“子文,我有話跟你說。”

“好,說吧。”

“你還有多久畢業?”莉莉問我。

“兩年可得學土位,但是莉莉,你也知道如今學土不值一文,最低限度拿個管理學科的碩士,不過,香港拿MBA的人車載斗量,我說不定會念個博士,也搏個前途。”

她低頭沉吟,“依你說,起碼還有五六年要留在學校?”

我苦笑,“恐怕是。”

“我今年都廿一歲了。”莉莉沮喪的說。

我不敢搭訕。

我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她是說:等我博士畢業才論婚嫁,恐怕她已經老了。

隔了很久,我勉強笑說:“莉莉,何必一見面就說這些?”

莉莉固執的說:“我不想再逃避現實,直拖下去有什麼好處?”

“六年後你也不會很老。”我說。

“廿七八歲?她說:“我都好退休了。”

我沉默。

“況且到那個時候,你纔剛剛自學校出來,頂多在小大學裏教書,能賺多少月薪?還不是跟你喫苦。”她咕噥。

我怔住了。

她這次來,並不是與我聚舊,看樣子,竟像是與我攤牌。

我爲自己辯護:“莉莉,我是有前途的。”

她嘆了一口氣,“我看不出來,子文,我真的看不出來。”

“莉莉,請對我有信心。”

“我只是對自己沒信心。”

我絕望的看看她。

我緩緩自袋中取出那瓶午夜飛行,放在她面前,“送給你的一點點小意思。”

她卻說,“子文,你別等我了,你另外找個好女孩子吧。”

我鼻子一發,眼淚漸漸冒上來。

“找一個跟你興致相投的女孩子,大家同甘共苦的過日子,一定會快樂。”

我抬起頭來。

“而我,我要轉變我的生活方式,我想在這三年內多賺一點錢,然後……”

我看着她。

她很不安:“老實說,子文,我已經跟香港霍家第三個兒子走得……差不多了。”

我又低下頭,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她唾棄了我。

嫁人豪門。莉和爲自己鋪了一條後路,她要按步就班的走下去,我阻礙着她,她要我退出。

“子文,子文,你說話呀。”

我無話可說。

“你怪我罷,罵我虛榮呀。”

我長嘆一聲,“哪個人不想穿得好喫得好。”

莉莉低下頭,“是的,這一年來,我出入都是上流社會的宴會,連衣服鞋襪都有人送上來給我,我覺得自己活得像個公主,我很愛出鋒頭,我不會太天真以爲從此可以飛上枝頭,但是最低限度,我想利用這些機會。”

我顫顫的問:“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我小知道。”莉莉用手掩住了臉,“我要勝過她們,我要比她們紅。”

“她們是誰?其他的女明星?”

莉莉咬牙切齒的說:“是。”

我害怕的說:“莉莉,你已經中毒。”

她悲哀的說:“我何嘗不知道,但名利的毒藥是這麼芬芳,子文,我無法自拔,各人有各人的的道路,在你眼中,我也許已經無藥可救,但我有我的生活圈子,現在我已不甘心做一個普通的人。”

我別轉了頭,一顆心瘀腫着,非常疼痛。

我真的無話可說。

過了很久很久,我問:“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你還能抽空陪我嗎?”

莉莉輕輕說:“對不起,子文!他……也跟了來。”

“誰?霍三?”我問。

她點點“頭。

難怪莉莉像做賊似的,鬼鬼祟祟才能偷出來見我一次。

我黯然道:“希望他永遠對你好。”

莉莉握緊我的手,“子文,你是個君子。”

“去吧。”我說。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了。我注視她的背影,她還是那麼漂亮,苗條的身栽上穿着最好的時款衣裳,一件長長的貂皮大衣更襯得她十分瀟灑。

她走了。

永遠離我而去。

她沒有帶走我買給她的香水。

她不稀罕。

香水放回口袋;呆了很久,才站起來付應,彷佛很平靜地駕車回宿舍,一路上腦袋轟轟作響,神情黯澹,我根本不能集中精神思想。

我失去莉莉了。

也許在旁人眼中,這是必然的事,她日漸走紅,她有她的捷徑,她可以在三年內做到普通女子三十年中也不能完成的事,何必蹉跎?

得到一些,也必然失去一些,只要她認爲值得,一點兒犧牲又何足掛齒?

我們自小同窗長大,有誰比我更瞭解她呢?

我終於失去她了。

我將車子駛入校園附近,頭枕在駕駛盤上,抽泣起來。我哭了很久很久,總有大半個小時吧。

直到一個女郎的聲音說:“噯,你沒事吧?”

我抬起紅腫的眼睛,一看,是那個賣香水給我的日本女郎。我搖搖頭,不答。

“你也是念三藩市州立大學的?”她拉開車門坐進來,“不介意我問吧?你看上去不太舒服呢。”一瞼的誠懇。

我突然遇到親切的關懷,更加悲從中來,掏出香水交在她手中,說:“她離開我了。”

日本女孩一怔,隨即明白,寄予同情,“太不幸了。”

她把手帕借給我,我醒醒鼻涕,鎮靜下來,不好意思地搭訕:“怎麼會在這裏遇上你?”

“我們同校不同系,”她說:“我叫晴空美智子。”

“我是唐子文。”我沒精打采。

“我剛剛下班來上課,走過這裏,聽見哭聲,還以爲是哪個女孩子受了委曲在哭呢,原來是你。”她笑。

她很爽朗,並沒有取笑的意思。

我指着香水說:“送你吧。”

“胡說,我代表本店退還現款給你,五十塊美金你足可以用一個星期。”

我不響。

“再見了,我要去上課。”她推開車門,“請振作。”

“謝謝。”我說。

美智子是個好心人。但我的悲傷豈由旁人三言兩語安慰得了。

我在當天傍晚與妹妹聯絡上,跟她說這件事。妹妹認爲誰是誰非很難說得清。“要對方爲你作出太大的犧牲亦足不公平的。”她作出如此結論。

如今的旁觀者也比較理智公允,不會一邊倒地幫看我罵對方虛榮之類。

我更加失落。

每天我還是去上課,放學就頹喪得很,將一瓶威士忌藏在衣櫃內,閒了喝一口,多數的時聞躺在牀上休息。我要養傷:內傷。

過了約有一個月,我纔有興致到城裏一走。天氣很涼,風勁,我滿臉于思,路過那家精品店。

無意中探頭一看,那叫美智子的女郎還在擔任售貨員的工作呢,她看見是我,頓時一呆,便推開玻璃門出來與我打招呼。

我向她點點頭,“記得我嗎?我是唐子文。”

她訝異的說:“子文,當然我記得你,你好憔悴,快進來,我做杯咖啡給你喝。”

我說:“我失戀了,你忘了嗎?”

她笑:“可是那是好幾十天以前的事了。”

我抗議:“有些人失戀一輩子落寞。”

“沒有這種事了。”她遞上熱騰騰的咖啡。

我連忙喝了一口,心裏好過得多。

“我一直等你出現。”美智子說。

“爲什麼?”我問。

“這是你的五十元,香水賣給另外一位客人了。”

“最嗎?謝謝你。”我說着放好五十元,“我用這錢來請你喫飯如何?”

“太好了,漁人碼頭?”她問。

我點點頭。

“你的女朋友,叫做莉莉?”美智子忽然問。

“你怎麼知道?”

“太巧了,來買香水的是一對情侶,我聽見那個男人叫她‘莉莉’。你給我看過她的照片,她現在有一把長髮,是不是?”

“對了。”我心想:太巧了。

“他們挑了那瓶香水。”美智子說。

“是嗎,”我酸溜溜的說:“我以爲他會爲她把整─店買下來。”

美智子笑,“沒有,他沒有這麼做。”

然後她就收鋪,與我一起去喫飯。

我仍然沒有恢復自己,不大說話。

美智子告訴我很多關於她自己的事。原來她是美國出生的日本人,怪不得如此爽朗,還有一點小蘿蔔的脾性,她父母自幼移民來美,輪到她,算來已是第三代了。

她的身栽卻仍然是日式的,腿短腰長,但不失扶桑國女性的體貼,基於同校,我們之間可以說的很多。

我原來是茶飯不思的,但這一頓飯卻沒有食不下咽的感覺。

飯後我送她回家。

返到宿舍,我颳了鬍鬚,嘆口氣,倒牀上。

“午夜飛行”已經變成牛扒喫到肚子裏,多麼煮鶴焚琴,多麼諷刺。

一樣是瓶香水,由我送出,不值一哂,由富家公子送出,使該放在牀頭了。

沒到幾天,我在唐人街的華文報紙上讀到“新星林莉莉與霍公子訂婚”的消息,佔顯着的篇幅登娛樂版上。我的心麻痹了一下。

我放下報紙,買了罐頭食品回宿舍。

但願她幸福。

愛一個人,是希望她好。

除了美智子,我並沒有約會其他的女孩子。

美智子知道我的過去,我不必從頭細說,有時神情落寞,也不必對她解釋。

美智子修美術系,有着藝術家特有的細心,我們在一起,感情進步得很快。我不會天真得在人前認咱倆似兄妹,老實說,女孩子的青春有限,美智子若單單覺得我談得來,就不會在我身上耙那麼多時間,她當然對我有意思。

我並沒有向家人提及美智子,總有種曾經滄海難爲水的感覺。

第一次受傷的痕跡尚未痊癒,是很難再次投入的,直到妹妹來三藩市探我,才知道有美智子這個人。

我問妹妹:“你看她怎麼樣?”

“可惜是日本人。”妹妹笑笑。

我說:“我打算在這裏生根落地,不想回香港。”

“不必匆匆作決定。”她說。

我急躁起來:“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既不恨莉莉,也不喜歡美智子,什麼都淡淡地。”

妹妹說:“你真的相信世人有反派有正派?美智子是不錯,但你何必立刻決定選她?”

“我怕寂寞。”

“這但倒是個充份的理由。”妹妹嘆口氣,“如今男人比女人更脆弱,隨得你吧,無論是誰,人與人之間一定有緣份,都是註定的。”

我笑了起來,“照你這麼說,做人索性隨波逐流,根本不必費心羅。”

妹妹拍拍我的肩膀。

她留下了絲棉被、棉襖、陳皮梅、牛肉乾,六神丸等等,回家去了。

事後美智子很關心地問及妹妹。

──多大了,有對象沒有?她可否代表父母的意見?

不外是想知道我家對她的看法如何。

我緩緩的說:“她對你沒有反感。但美智子,我喜歡你就行了,家人的想法,你不必去理會,我在這方面是很洋派的。”

她很關心,如釋重負。

我想:啊,她已對我種下情根了。

這大半年來她對我的關懷與幫忙……叫我怎麼報答她呢?我現在雖然不比以前更決樂,卻也漸漸停止悲傷,美智子是最好的醫生,我應該怎麼樣做呢?

她是隨時肯說“是”昀,問題是我不想辜負她,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在一個早晨,我接到長途電話,是莉莉打來的。

我很意外。第一個感覺是,她遭到不幸。出乎意料之外,我沒有歡喜,更沒有幸災樂禍。

她說:“子文,我的新劇集被人搶了去演,電影不賣座,未婚夫跟別的女人約會,開時裝店又進了一批劣貨,沒有一件如意的事。”

我心想:事事不稱心,就想起了唐子文?得意之秋把唐子文扔在腦後?真是值得生氣的!但不知怎地,我卻完全無動於中。

我自己也驚奇了。

我說:“你不可能每一分鐘都順利呵,這不過是過渡時期,一下子就沒事了。”我客氣地安慰着她。

她仍然很低沉。“你會不會來看我?”

“我?”我驚奇,“莉莉,我要上課。”

“我給你飛機票。”

我反感,“機票我自己有,我只是抽不出時間。”

她忽然明白了,“你已經忘了我?”

“忘了你??不,我一輩子忘不了你。”我說。

“那麼……你不再愛我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我說:“莉莉,我猜我不再愛你了。”

“你現在愛誰?”她問得好突然。

我想了一想,“我現在不愛誰,”我說:“愛我自己。”

電話掛上了。

我欷噓半晌。

然而我感覺到前所沒有的自由,我張開手臂,揮舞幾下,我輕鬆得很,吹一下口哨。

我奔到宿舍前的草地躺下,看一看藍天白雲。

阿,好久沒這樣高興了,我又恢復了自己。

我駕車出去蕩馬路,決定去看一看智子。我與她,將來如同,還是個未知數,但目前,可以更進一步發展。

她正坐在店內,見到我,調皮地問:“先生,買什麼?”

我問:“有沒有午夜飛行香水?”

美智子一怔。“買給誰?”她關切地問。

我神祕的一笑。

她沒奈何,只好取出香水,我給她五十美元。

我說:“真貴,才八份之一安士呢。”

她包紮好,重重遞到我手中,神情很委曲。

我說:“送給你。〕

“什麼?”她睜大了雙眼。

“送給你。”我重複。

她歡呼,“子文,子文。”

寶劍要贈俠士,能令一個女孩子這樣快樂,五十美金算是什麼?凡事要做得值得,美智子欣賞我。

我將雙手插入口袋,“不阻你做生意了,下班再見。”

美智子含着淚說:“好,一會兒見。”她將香水瓶緊緊抓在手心中。

我給她一個飛吻,吹着口哨離去。

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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