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餐廳裏,駱勁軍的晚餐喫得很愉快,風情萬種的杜曉嵐整晚跟他談近況、聊心事、說想法。
他深深覺得,跟這樣一個有思想又溫柔優雅的女人在一起是種享受。但卻又沒辦法剋制自己不去偷瞄時間、更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嘉瑜。
當然,他並不是擔心她,是擔心他的家,他對自己說。她今天脾氣很壞,口氣很差,而他又不在家裏,天知道她會不會把他家弄得天翻地覆。
“勁軍,今晚來我家?”待他結完帳,杜曉嵐挽着他的手臂,柔軟身軀緊靠着他,一起走出餐廳。
駱勁軍想起她不但美麗優雅,在牀上也是熱情如火的愛人。他們共享了幾次愉悅、沒有負擔的晚上。
今晚她顯然有意與他共度,而他也好久沒有約會整個晚上,是不應該拒絕。但是……
“抱歉,曉嵐,今天不行,我還有工作。”他聽到自己這樣說。
杜曉嵐美麗的臉上寫滿遺憾,“這樣啊。”她微笑着鬆開他的手臂,“那下次再說了。”
望着她,駱勁軍也覺得有些遺憾。
曉嵐溫柔美麗又識大體,從來不生氣,講話永遠輕輕柔柔,不像某個壞脾氣的模特兒。即使是現在,他看得出她眼裏的沮喪,但她仍然沒有勉強他。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拒絕,那必然是個美好的晚上。而且他們兩個都忙,下次見面也不知道是何時,他真的不懂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送你回家。”他體貼的爲她開了車門。
好一會兒後,見杜曉嵐進了家門,駱勁軍立即驅車回家,這時美麗溫柔的她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一心只想趕快進家門。
嘉瑜……不,他的房子還好嗎?有沒有因爲她的壞脾氣受到損害?她會不會又打破幾個花瓶?或者喝飲料時,不小心翻倒在他漂亮的地毯上?想到這裏,他不禁微笑,她的破壞力……真的很強。
到家時已近午夜,他輕手輕腳開了家門,說不定她睡了。打開玄關燈,室內一片寂靜,但是客廳的燈還亮着。
他走進去,發現嘉瑜蜷縮在大沙發上睡着了。
她怎麼會睡在這裏?他走到她身邊低頭審視着。她穿着棉衫、薄長褲,整個人向外躺,膝蓋屈起,雙手屈放在胸前,睡得像個孩子。
那白皙的臉蛋上一向傲慢的神情此刻已消失不見,長長的睫毛覆住總是挑釁望着他的鳳眼,小巧的鼻子均勻的呼吸着,脣瓣微噘,看着看着他的胸口竟奇怪的翻騰,索性蹲下來看着她。
看了好一陣子,他站起身,脫下外套輕柔的蓋在她身上。之後他小心翼翼的進房洗澡,避免吵醒她。
當他擦着微溼的發出來時,發現她還在睡。已經這麼晚了,她不會在這裏睡上一俠吧?
等等,這不關他的事,他記得她有多氣人,也記得自己發誓絕不再管她……但當他又看到她那熟睡的臉時,他嘆了口氣。不能放她這樣睡着,否則她明天肯定腰痠背痛,說不定還會感冒。
他伸出手,輕拍她的臉蛋,“嘉瑜,起來,進房睡。”他的嗓音輕柔像一陣微風。
向嘉瑜一動也不動。
他不禁苦笑,他怎麼忘了那七、八個鬧鐘的威力呢,顯然她一睡着,打雷閃電都叫不醒她。
手下的觸感柔細,他情不自禁輕撫她光滑毫無瑕疵的肌膚,突然間,向嘉瑜微微一動,他嚇得快速抽回手,同時也對自己的舉動驚愕不已。
他站起身,既然叫不醒,那可就與他無關了。朝臥室方向走了幾步,他停住,嘆氣,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放不下她。
重回到沙發邊,他凝視着她,這女人連睡覺都給他出難題,真是……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手到她頸後,另一手伸到她屈起的膝蓋下,一使勁,她便安穩的落入他懷中。
這女人倔強、不講理,但是她真輕,這麼高不應該輕成這樣。抱着她,他真怕她醒來,到時候他的好心又會變成驢肝肺。
一路走向她的房間,他想着,她一直帶給他麻煩,可奇怪的是,當他這樣抱着她時,她做過的那些氣人事,全都化作雲煙消失不見,低下頭看,懷裏的她多麼美麗柔順……
突地,他笑了起來,她才一點都不柔順,現在她睡得像只小豬,他可不能忘了她清醒時的可惡。
向嘉瑜動了動,駱勁軍僵住,仔細瞄她,現在就要進房間了,她可千萬不要在這時候醒來啊!他暗自祈禱着。
向嘉瑜無意識的喃喃低語,突然,小手一揮,準確的揮中了他的左臉。
夢裏,向嘉瑜志得意滿的看着許愛梅,她奮力的打了她一拳,許愛梅哭得哇哇叫,一向漂亮驕傲的娃娃臉腫得像豬頭。她好得意、好開心,終於做了件她一直很想做的事。
夢外,駱勁軍再次嘆息,他的臉頰隱隱作痛,她這一拳非常有力,可能要痛上好幾天。
這是這輩子第一次被女人打,還是被一個睡夢中的女人打。連睡着了都不放過他?真的是他的剋星。
走入房間,他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在牀上,取下外套,拉過被子輕柔的蓋在她身上,再把棉被塞到她手下,他想她的睡癖一定不是很好。確定她又沉沉睡麼,他才步出房門。
此刻,向嘉瑜的夢裏,許愛梅突然消失,而她被一陣溫暖包圍,好溫柔、好溫暖,像太陽一樣。
她無意識的微笑着,安心的沉沉睡去。
※ ※ ※
隔日
向嘉瑜心情苦悶的回到駱家。她今天沒班,挑了個時間,像往常一樣偷偷摸摸的跑去看媽媽,而媽媽也一如以往的不認得她。
每次見過媽媽她就很頹喪,覺得人生一點意義都沒有。今天尤其糟,因爲媽媽不但認不得她,甚至還想出手打跑她,認爲她是壞人,要來害她。
媽媽跟以前一樣瘋,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痊癒的一天。恐怕很難,醫生也這樣說。她已經瘋了好幾年,一點起色都沒有,也許她會一直瘋到死。
而她,會一直孤單到死。
她屈起膝蓋坐在沙發上發呆,想着過去,心情益發沉重,過去的陰霾一直籠罩着她,壓得她喘不過氣。
看看錶,現在才下午四點多,天還沒暗,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外頭小鳥正吱吱叫着,還有流動小販的叫賣聲,一切聽來寧靜美好。她閉上眼想休息一會,然而過去的回憶卻一直跑出來糾纏她。
拿起茶几上的報紙,她想藉此擺脫憂鬱,翻來翻去,許多字跳入她眼簾,立法委員爆發桃色事件、藝人又拍了寫真集、失業率又創新高、有四分之一的人希望一覺醒來自己是單身……
她翻到社會版,一個斗大醒目的標題怵目驚心——“不堪長期受虐,婦女殺夫,遺留一幼女”。
她的心彷彿在剎時間停止跳動,接着她決速的瀏覽內容。
那可憐的女人,五年來受到丈夫以各種方式凌虐,最後終於到達極限,用一把刀子殺死了熟睡中的丈夫,然後強灌國小四年級的女兒農藥,自己再喝下剩餘農藥。小女孩因爲掙扎喝得不多,送醫後撿回一命;至於那苦命女人,還沒送醫之前就已經死亡。
向嘉瑜的心一下子沉到最黑暗的深淵……多麼相像,跟她那不願面對的過去多麼相像!那男人已經死了,但是媽媽還活着,還活在他的陰影下,而且永遠不會好起來。
她真恨他!
他讓她失去了一切,失去正常的家庭、父母的愛、其他人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都是他害的,都是他!
那巨大的陰影步步逼近,她幾乎快承受不住,尤其現在家裏安靜無聲,好適合過去的鬼魅來糾纏她。但是她不會屈服的,絕對不會!現在的她很堅強,這麼多年來都是一個人,她撐過了,以後也會撐下去。
她把報紙丟在一邊,煩悶的站起來,此刻一定得做點什麼來逃離那種噬人的尖銳痛苦。對了,酒!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酒,她必須藉此來麻醉自己,至於他會有什麼反應,她現在沒辦法管。弄開瓶塞,她繞去廚房取來大杯子,倒下琥珀色的酒液,然後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一路灼燒她的喉嚨、胃部,感覺像要燒起來一樣溫暖;酒精鬆懈了她緊繃的四肢跟心情,煩人的心事剎時完全消失,她覺得輕飄飄的,像是飄浮在一個虛幻美麗的世界,心,好平靜……
晚上近八點,駱勁軍一踏入家門就覺得不對勁,一股濃濃的酒味撲鼻門來,令他忍不住皺眉。進了客廳,他一眼就見到向嘉瑜端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音回頭望了他一眼,然後又回過頭,面無表情。
他走到她面前,瞪着桌上的酒瓶還有那可怕的大杯子,目光移向沒關好的酒櫃,很顯然,她偷了他的酒。
他氣得青筋暴露,他明明告訴過她不能喝酒,她不但喝了,而且……他拿起酒瓶一看,老天爺,她居然把一瓶他珍藏了快十年的蘇格蘭威士忌,喝得幾乎一點不剩。那可是烈酒,上好的烈酒,她居然一口氣喝光?
瞪着她,他這才發現她不太對勁,她眼神呆滯,臉白得像雪。他坐下來,試着耐性的問:“爲什麼喝酒?”
她緩緩抬頭,瞪着他。“你是誰?”說完還打了個酒嗝。
這問題真是荒謬,駱勁軍想搖醒她,但她的眼神讓他打消了主意。他沒見過這種眼神,那是一種……近似滄桑,絕望的眼神!他驚愕的看着她,這種眼神不該出現在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眼中。她究竟怎麼了?
“我是勁軍。”他小心翼翼的說,怕刺激到她。
她真的很不對勁,難道她醉了?他無奈的苦笑,喝這麼多烈酒當然會醉,只是他不曉得她酒醉的模樣會是如此,平常的牙尖嘴利跟挑釁防衛的態度都不見了,看起來很消沉、很安靜。
“你不是。”她講話有點大舌頭,“他的臉沒你那麼大。”
駱勁軍無力的靠向椅背。她真敢說,她以爲他的臉爲什麼會腫起來?就是因爲她昨晚的那一拳。早上醒來照鏡子時他嚇了一大跳,他的左臉腫成右臉的一倍半,今天上班窩囊得被笑了一天,而現在這個始作俑者居然指責他不是他。
“我昨晚被人打了一拳。”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現在的她幾乎像是另一個人。
向嘉瑜點點頭,小臉皺起來,“你真沒用。”
他看得出她是認真的,並不是故意玩他,這讓他深深的感到無力。想了想,他將酒瓶跟杯子放到一邊。
“你累了,我帶你去休息好不好?”他像在哄孩子。
“我不要,我想找人說話。”她任性的搖頭,噘着小嘴。她有好多藏在心裏的祕密想告訴別人,不要再一個人緊緊的抱着它們。
她雙眼迷濛,微噘的脣看來有些誘人。清咳了下,拉回自己脫繮的思緒,提醒自己她是個醉酒的女人,不管她現在看起來多惹人憐愛,那都是假的,真實的她不講理、嘴壞。“你想說什麼?”
“我好寂寞。”她落寞的說,眼裏有可疑的亮光。
這句話讓駱勁軍的心奇異的被觸動了,她向來高傲強勢、愛惹人生氣,但現在他卻深刻的感受到她語氣裏的傷心。
“你有我。”他沙啞的告訴她,同時,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沒關係,他只是在安慰一個醉酒的女人,任何人都會這樣做的,他告訴自己。
向嘉瑜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沒有人愛我。”她可憐兮兮的抽氣,小嘴委屈的扁起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不想一個人,但我一直都是……”突然認真的望着他,“你說,爲什麼沒有人愛我?”
她看起來好脆弱,他本來以爲這個女人什麼都是,就是不脆弱。一直以爲她根本不是女人,女人的溫柔、可愛、柔弱,她都沒有。現在看來……或許她只是隱藏得很好。他深呼吸,張開口,他想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會有人愛你的,那個人會出現的。”他終於想出一句。
“真的?”她的眼神帶着懷疑,同時也寫着希望。
“真的。”他認真的點點頭。
他突然發現,自己沒辦法見到她這個樣子,那不是他熟悉的她。他寧願她兇巴巴,寧願她不講理,寧願她說那些氣死人的話,就是不要像現在這樣,惹得他心痛。他站起身,想去擰條毛巾給她,擦擦臉說不定會清醒一點。他有預感,等她清醒過來一定會後悔,他知道她根本不想對人說這些。
他才轉身,向嘉瑜便慌得大喊,“不要走。”她低下頭,感覺彷彿回到了過去。“不要又丟下我一個人。”她的聲音低低切切,聽得人心酸。
駱勁軍停下腳步,“不要又丟下她一個人”?
他回到她身邊,不管她醒了會不會後悔,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輕搖着她,“不會,我不會離開你。”他抱着她顫抖的身體,閉上眼睛。
她究竟遇過什麼事?爲什麼明明這麼脆弱,卻又硬要裝出高傲冷淡的模樣?
人家說酒後吐真言,這纔是她的心聲嗎?她被誰拋棄過?所以才這麼痛恨男人?他不斷猜想,不管是哪個人,他一定是個混蛋,居然把她傷得這麼重!如果讓他遇到,一定要狠狠揍他幾拳,替嘉瑜出氣。
他好溫暖,就像她昨夜夢裏的太陽……向嘉瑜閉上眼,他讓她覺得好安全,還會爲她擋掉一切可怕的惡夢,會留在她身邊,不會離開她、不會傷害她……她在他懷裏放鬆了心情,緊緊的偎向他,她好累,想休息了。
這一刻,駱勁軍繃緊身體,但這回不是因爲氣憤。她靜靜的偎在他懷中,好柔軟、好有女人味,他甚至聞得到她身上的香味,而這時他的身體竟驚人的起了反應,讓他苦不堪言。他真是不敢相信!這個女人醉死了,每次都蠻橫不講理,氣得他想殺人,昨天晚上還吵架,而現在,僅僅是抱着她,他居然就有了強烈的反應?
他皺起眉,他是許久沒約會,沒享受魚水之歡,事實上,在嘉瑜搬進來之後,他根本無心約會,光是收拾她惹出的麻煩、跟她拌嘴,就讓他筋疲力盡。但即使如此,即使他的慾望許久沒發泄,他也不該對一個醉酒的女人起反應啊,老天,他甚至不喜歡她!
你真的不喜歡她嗎?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他故意忽略那個聲音,輕抬起她的頭,想勸她去休息,可他放棄了,心也開始奇異的翻騰起來,真是奇怪。
她閉着眼睛,眼角掛着一滴淚珠。
遲疑一會,他輕輕的用大拇指抹去那滴淚。她信任的靠着他,已沉沉睡去,面容帶着憂愁。
他嘆了口氣,抱她起身,刻意忽視生理的需要,再次扮演騎士,將睡美人抱入她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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