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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歡喜帳》 / 紀珞 / 第4章 / 共11章

“你必須迎娶月兒。”

大廳主位上,楚寶玉說話的同時,暗暗打量一臉輕傲矜淡的玄徹。

嗯,論相貌,他的確是一等一的男人,極品中的極品;論衣着,看起來也不是普通人家,論談吐,更有超凡卓爾之氣。

“事出必有因,我不可能無緣無故娶她。”玄徹繃着臉道。

那段記憶的空白,就是關鍵。他不可能要一個女人,會要得不明不白,一點印象也無。

一旁始終安靜的當事者楚映月,已經因“失貞”的事兒鬱郁垂首,現下又聽見男主角不願負責,頭垂得更低了。

玄徹瞥了一眼楚映月,他不會不明白,對一個雲英未嫁的閨女說這等話的嚴重性,想當然爾,也看見了她眼底的受傷。

該死!憑他的身份,大可一走了之,絕不是因爲她眼裏該死的難過!對,他會留在這裏任那老女人提出要求,是因爲他要弄清真相,還自己清白。

“還不就是你身爲男人的劣根性!”楚寶玉也不是省油的燈。

“即使是男人,難道不會挑?”玄徹冷哼。

昨夜,他甚至連一丁點做那檔事的“感覺”也沒有!更何況,他絕不玩這種事後會哭哭啼啼要他負責的小家碧玉。

雖然,楚映月沒有哭哭啼啼,但她的沉默,卻更教他覺得礙眼!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家的月兒你看不上眼,所以是月兒主動投懷送抱?”楚寶玉拔尖嗓門兒,心中又轉了個念頭。

玄徹的樣貌雖好,但那張嘴就有點不饒人了。

“我說了,我、被、下、藥。”

“玄公子,你口口聲聲說你被下藥,是誰下的藥?”

“你何不問問知道事實的人?”玄徹把鄙夷的眼光投向楚映月,語氣中散發着天然渾成的氣勢,任誰都會選擇相信他。“楚映月,難道不是麼?”

楚映月猛地抬首,聽了更是紅了眼眶。

原來,玄徹把她當成一個苟且隨便的女子了……

“月兒,這是怎麼回事兒?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楚寶玉着急地問。她可不希望侄女被喫幹抹淨後,還要不回一點公道。

楚映月用力搖頭。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與楚暄日同謀用計陷害我,在酒菜裏下藥,故意賴在我頭上,不對麼?”

玄徹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鞭笞在楚映月的心上。

“我沒有!我醒來之後就是這樣了,就是這樣了……”楚映月面色發白,對玄徹妄下的斷言感到羞窘。

他怎能這麼對她……

對於女人看得比性命還重的貞節,他怎能如此污衊?

“玄公子,月兒是我打小看大的,她不善欺騙,自然也不可能會做出你所言之事。”楚寶玉頓了頓。“你說月兒與暄日同謀,既然月兒不像在說謊,那就找暄日來問問,你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玄徹挑眉。她早該這麼做了,而不是質問他近兩個時辰,連祖宗十八代都問遍了!

然而他一貫的回答——他來自京城,姓玄、父親姓玄、祖父姓玄、曾祖父也姓玄。

“來人,去請暄日爺到大廳。”

見對方刻意迴避她的問題,楚寶玉問不出個所以然,便朝守候在門外的僕隸下令。

僕隸立刻進廳回話:

“夫人,爺一大早押鏢去了,說是兩三個月無法回府。”

“分明是畏罪潛逃。”玄徹森冷的眸光直逼楚映月。“你還有什麼話說?”

真是大哥做的麼?大哥爲什麼要這麼做?

楚映月緊咬脣瓣,小手不安地絞着。

玄徹不相信她,她又該如何爲自己辯解?

“月兒,我聽鏢局幾位弟兄說,暄日和你昨兒個一同爲玄公子設宴?真有這回事?”見過大風大浪的楚寶玉,連忙替涉世未深的侄女找尋線索。

昨日她歡歡喜喜地去替楚映月張羅婚事,怎麼也沒想到,才過一夜,就人事已非,這下楚映月要嫁雲家也嫁不成了!

“有,大哥特地替玄公子擺宴。”楚映月老實點頭。

“後來呢?”楚寶玉繼續追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最好是立刻找回楚暄日,否則再問也毫無意義。”玄徹冷眼瞥向楚映月,殘忍地開口:“不過你們若有心矇騙我,問他也無用,不需要你惺惺作態。”

玄徹的言下之意,就是認定楚映月與這場仙人跳,脫離不了干係。

惺惺作態?女子最珍貴的貞節糊里糊塗沒了,卻被他棄若敝屐!楚映月只覺得難堪。

根本問不出什麼結果!玄徹煩躁地甩袍從椅中起身,走向廳外。

“玄公子請留步。”廳外立刻有僕隸阻擋玄徹的去路。玄徹深不見底的黑眸,迸射幽冷的星芒。

“你想就這麼一走了之?”楚寶玉憤而起身。“你既然是個男人,無論事實爲何,都不必再提了,你和月兒已有夫妻之實,必須馬上迎娶月兒!”

會耗在這裏,是因爲楚家鏢局畢竟是講義氣、講道理的世家,在江湖上更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下藥這種事若傳出去,豈不滅了楚家的威風?

或許,會苦了侄女,但她的身子已經給了玄徹,還能如何!

女人不就是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至少,玄徹看起來不是窮愁潦倒之人,這一點,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牀上的落紅,玄徹也看到了,的確是他不得不正視的“證據”。

“等到楚暄日哪日願意回來懺悔,我自會給楚姑娘一個交代。此地,我不會久留。”頂多,給她一個小妾的名分。

不過,他再也不會碰她,見到她只會令他想起她的卑鄙可惡、和自己錯認了朋友的可悲。

“不成,要是月兒有孕,而你仍不願迎娶月兒,豈不落人口實?就算要走,也必須拜堂成親、昭告親友後再走。我們楚家鏢局嫁女兒,就算用不着盛大風光,也絕不能不明不白!近日,得委屈玄公子在寒舍‘作客’。”

這樁婚事,底定了!

楚映月低垂螓首,不知是該欣喜、抑或惶恐。

她真的就要這樣嫁給玄徹了麼?

楚映月怯怯抬眼瞄向玄徹,他鐵青的臉色讓她……唉!

*  *  *

嫁給玄徹,也許,惶恐在楚映月心中的分量大了些。

“夫君,我們之後要上哪兒?”

將行囊內的衣物整齊地疊放在客棧的牀榻上,楚映月畏怯地立在玄徹身後,戰戰兢兢的問。

玄徹不說話,對於自她口中說出的“夫君”兩字,只覺得反感、厭惡,他始終故意當她是隱形人。

“夫君,我們——”

“上山下海,隨你要不要跟,不要再問我!”厭煩於聽見她的聲音,玄徹惡聲惡氣的,算是好心給她一個答案,隨便打發她。

從籌備婚事到兩人拜堂,已是半個月之後的事。

一拜完堂,照理說,應該是歡天喜地的洞房花燭夜,玄徹卻決定離去,投宿客棧,害得纔剛嫁人的楚映月,必須馬上跟丈夫向家人告別。

畢竟強迫他娶楚映月,已夠讓他氣惱了,一拜完堂後,他自是不可能還待在楚家。

對外,楚家還宣稱自北方京城來的他,爲了體貼娘子能在孃家多待些時候,特地於楚家拜堂完婚,免去了多如牛毛的繁文褥節。

對內,該死的楚家人,在籌備婚禮期間,竟然派了人輪番監控他的行動,將他困在楚府!

要對付那些人簡直輕而易舉,若非不想將整件事鬧大,傳回京城的母親耳中,他大可走人,更遑論現在還帶着這個“累贅”!

他就是爲了躲避母親的逼婚,好不容易逃得遠遠的,沒想到卻仍無緣無故地被塞了個新娘。滿心不情願下,對她,當然不可能和顏悅色。

反正他絕不會承認這樁婚事,絕不會!

“跟,我跟!夫君到哪,月兒就到哪。”上山下海,聽起來很辛苦,不過她相信她可以勝任。

這是爲人妻的本分,知本分的楚映月沒有異議,柔順地答話。

玄徹繃着臉回過身。“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說話?”

“夫君是說,不要再問……”在他陰鷙的瞪現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怯懦的眸光也垂到地上。

“出去。”玄徹冷冷下令。

該死!這女人沒有一點主見麼?!

他要的是能與他一同遊歷大江南北、吟詠風月的紅粉知己。

如果他要的是這種惟惟諾諾的呆板女人,又何必逃避母親爲他挑選的“名門閨秀”?一羣叫她們往東,便不敢往西的無知女人!

出去?楚映月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一臉疑惑地抬頭望向他。

“還懷疑?我叫你出、去。”不留餘地、不顧夜深,不理她小臉上的迷惘,玄徹再度冷聲一字一字說道。

“好。”她柔順地走出廂房,帶上門。

她已經嫁人了,出嫁從夫,丈夫說的一切都必須遵從,楚映月開始在心中叮嚀自己。

就算她的丈夫並非出自情願地娶她……

楚映月站在門外,悠悠地嘆了口氣,細微到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  *  *

冷清的街道上傳來單調的打梆聲,二更天了。

提燈巡視客棧的店小二,看見一名少婦打扮的女子蹲坐在房門口,起初嚇了一跳,後來認出她是今日與玄姓大爺一同投宿的人,於是上前詢問。

“夫人,夜深露重,您怎麼不進房去?”

“呃……我……”說話有些氣虛的楚映月,撐着沉重的眼皮起身,望着房門不知該做何回答。

一整天繁複的拜堂儀式下來,加上不知在房外坐了多久,着實讓她喫不消。

“夫人,不如這樣吧,小的再替您理出一間上房,可好?”

店小二聰明地不過問別人的家務事,但見她蒼白的臉色,於心不忍,只有好心地想幫她找個地方安穩睡下。

“小二哥,真的別忙。”她擔心玄徹喚她時,會找不到她。

“外頭風大,可別受寒了。”

唉!怎麼會有人狠心地把嬌滴滴的美嬌娘,丟在門外吹冷風?要是他好運娶到這樣纖窕清秀的娘子,好好疼惜都來不及了,哪會這麼殘忍!

“謝謝你,我不要緊的。”楚映月溫婉一笑,感激店小二的善意。

“可是——”

店小二未竟的話語,被開門聲打斷。

“誰讓你站在門外?”玄徹鐵着臉,迫人的身形填滿整個門扉。

這話是對楚映月說,但冷戾的黑眸卻是直射店小二,逼出店小二一頭冷汗。

“進房去。”

她可以進房了?

楚映月柔順地低下頭,踏進房門前,不忘對店小二漾開道謝的微笑。輕柔如風的笑顏,看得店小二不好意思地咧開嘴角。

這一幕看在玄徹眼裏,簡直刺眼得不像話。

“你可以滾了。”玄徹不客氣地攆人。

“那、那就不打擾客官了,有什麼需要的,可、可以隨時吩、吩咐……”看見玄徹越來越冷的臉色,店小二以爲遇上了凶神惡煞,嚇得把話說得結結巴巴,連忙退離。

這男人看起來氣宇軒昂,但那雙如鷹隼的墨瞳只要冷冷一睨,會以爲他想殺人哩!唉,逃命要緊!

房門重新合上,詭異的靜謐瀰漫在兩人之間。

楚映月明顯感受到玄徹的不悅,她也只能靜靜地垂首站在一旁,一雙冰涼的小手不安地絞着。

“才成親,就迫不及待對其他男人獻殷勤?”

玄徹的指控,刺痛了楚映月的心,她拼命搖頭。“我沒有!”

“沒有?別以爲我沒看見你和那小子眉目傳情。若沒有,那小子又怎會笑得像個白癡!”白癡到想讓他撕掉那渾小子的嘴臉!

“小二哥只是關心客棧內的客人,沒有別的!”楚映月急忙澄清。

“是呀,你若不裝出一副可憐樣,站在門口博取別人的同情,他哪會上鉤?”

“不是——”這樣的……

“或者,你根本也不把成親當一回事。”

不容她辯解,玄徹無情地撂下狠話,甩門跨出廂房。

“夫君!我沒有這麼想!”他要上哪去?他要丟下她麼?

喚不住他的腳步,心亂的楚映月跟上他,所幸她的爹兄都豪邁慣了,沒讓她纏足,她可以擁有正常的雙腳,但也因爲這樣,永遠當不上名符其實的大家閨秀。

“夫君,夜深了,你要上哪去?”客棧迴廊上,她跟在如山的高大身影后,問道。

玄徹不說話,自顧自走着,甚至逐漸加快自己的腳步。

“夫君,我能跟你去麼?”在房門外蹲坐了一夜,楚映月感覺自己的雙腿漸漸沉重無力,喫力的步伐已經跟不上健步如飛的丈夫。

玄徹頓下步伐,沉聲道:“不能。”

“夫君……”

“我不想看見你。”他頭也不回,沒入長廊盡頭。

望着玄徹冷絕的背影,楚映月立在冷風中黯然噙淚,等到發覺臉上好像有冰冰涼涼的溼濡時,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哭了。

倔強地用手背抹去脆弱的淚水,楚映月吸了吸秀巧的鼻子。

她怎麼能哭呢!

她嫁給玄徹了呀,不再是楚家備受呵護的小姐。

從現在開始,她要更小心,不能再惹玄徹生氣了。

因爲,不管這樁姻緣如何的荒謬,他都是她認定一生相隨的夫君了。

她不聽夫君的話,該聽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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