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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滿心滿眼都是她》 / 平野 / 第2章 / 共11章

一大早,駱苡華在駱氏企業大樓的會議室裏,面對着衆多董事會成員,自信地開口:

“相信在座各位已經瞭解這次會議的目的。沒錯,駱邦貿易是駱氏旗下惟一呈赤字成長的公司,也是在上次會議就已決議處分的公司。但是,”他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略微前傾。“在視察過駱邦貿易後,我有了新的想法。駱氏旗下有四間貿易相關企業,爲什麼只有駱邦有赤字,而長達半年的連續虧損絕非‘經營不善’就可交代得過去,所以,我懷疑——”他直起身,雙眼炯炯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其中牽扯着十分重大的問題。”

“什麼問題?”雙手交插抱於胸前的駱震靠着椅背,冷冷地問。

“還不清楚嗎?”駱苡華直視着駱震。“這也就是爲什麼要留着駱邦貿易的原因,它是一個重要的線索,一個能證實我的猜測的線索。”

模糊的語句掀起一陣喃喃討論,衆人揣測着駱苡華話中的暗示。

滿室的嗡嗡聲中只有兩個人安靜不語。駱震摩挲着自己下巴,雙眼微困;駱苡華卻維持着先前的姿勢,只是那雙眼似笑非笑。

“一個月,”駱震一出聲,整個會議室便安靜下來,他看着駱苡華,緩慢卻充滿威嚴地說道,“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你的調查結果。”

“OK。”駱苡華回答。

駱震率先站起,不管別人還有沒有話說。他對身旁祕書耳語幾句後,大步走出會議室。

“散會。”祕書以清亮的聲音宣佈道,之後稍稍降下音量。“副董,董事長請你過去一趟。”

像早料到似的,駱苡華只微微一笑,交代祕書該辦的事務後,便走向董事長室。

☆          ☆          ☆

“你在搞什麼?”

駱苡華一踏進董事長室,迎接他的就是這句話,話中有着一貫的威勢。

在回答之前,駱苡華端詳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父親——駱震。

他常覺得父親的樣子就是他三十年後的樣子,除了父親的一頭灰髮,及比他高大的身材外,他們長得實在極爲相似,兩人最大的不同,應是迥異的氣質吧。

“我遇到了一個女人。”駱苡華心裏明白,父親知道他剛纔全是胡扯。“像你當初遇到母親一樣,我見到她的瞬間就被‘擊倒’,然後‘昏眩’至今。”他十分認真地說道:“我沒辦法結束駱邦,那是我惟一能接近她的方法,她對我沒有任何感覺。不,” 他停頓了一會兒,“或許有些厭惡,而且她一個月後就要結婚了。就算如此,我還是愛上她,而且我會得到她。”他的眸子像是多彩琉璃一般,幻化着欣喜、愛意及決心。

面對着兒子少見的強勢,駱震笑了。他覺得自己像看着幼獅的老獅,心裏充斥着難以表達的驕傲——雖然這隻幼獅實在已經不算小了。

“帶我去見她。”駱震當機立斷,兒子這輩子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的認真,他有資格評斷。

駱苡華臉上浮起一絲猶豫,但一會兒隨即消失,他點點頭,開口:“好,現在就去。”

說完便與父親至停車場,自然,他得一併聯絡展浪雲。

他忽然覺得,他有一種小孩子炫耀至寶的心態。

☆          ☆          ☆

小鬍子經理一大早就像只母雞似的到處嘮叨,他要所有的人動員起來,他要呈現這個公司最完美的一面。因爲,小鬍子經理摸摸他的小鬍子,他有預感,副董今天一定會來。

當然,這所有的人並不包括江凱晴;事實上江凱晴也不瞭解,爲什麼今天大家都沒遲到,爲什麼大家都認真得教人起疑,不瞭解歸不瞭解,她還是很認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小鬍子原本很煩惱該如何巴結這個副董御點的特助,但他想通了,要巴結江凱晴最好的方法,就是別理她,隨她愛做什麼便做什麼。

不過,諒他小鬍子自許孔明再世,卻還是理不清副董與江凱晴間的關係,依他的直覺,他會猜測或許是副董看上江凱晴了,但透過玻璃窗看向江凱晴,他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不好了,不好了!”他派住門口的親信急急地衝向他。“總……總經理,出事了 ——”

摸摸鬍子,小鬍子不悅地看着臉色發白的心腹,隨後以一種做作的不耐的樣子開口: “怎麼啦?”

“董……董事長、副董,還有展揚集團總裁都來了。”

“什麼!?”小鬍子顧不得形象,一把抓住眼前男人的衣領。“人呢?他們人呢?”

“在大門口。”

☆          ☆          ☆

還好跑得快,小鬍子及時在櫃檯處攔住他們,他卑躬屈膝、滿臉謅媚。

“不知董事長、副董及展總裁駕到,請恕——”

駱苡華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也不必再問,最好是閃到一邊去,免得破壞他的心情。

於是小鬍子只能目送三人的背影,並暗暗悲嘆自己的逢迎失敗。

駱苡華領着父親及展浪雲走進專用電梯,透明的電梯往上直升,直到駱苡華按下暫停鍵。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與昨天完全相同的場景;同樣坐在那位子上,拘謹而認真的女人,也就是他愛上的女人。

他覺得自己可以這樣看着她一輩子,看她細微的動作,看她惹人心醉的神情;他喜歡她纖細的身材,喜歡她帶着神祕意味的眼,喜歡她挺翹的鼻,更喜歡她薄脣的韻味。

駱震和展浪雲順着他癡傻的視線,毫無阻礙地找到他們的目的物。

展浪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女人?那個枯瘦又貌不驚人的女人?

削短的頭髮服貼而毫無風情,鏡框後的雙眼細長而無情,惟一挑不出毛病的只有她的鼻子,而鼻下的嘴脣,天啊!在心裏驚呼,真是薄得冷感。

駱震倒比較樂觀,他看到的女人雖稱不上美,但自有一股旁人無法取代的氣質。他知道,這是一個特殊的女人,一個需要投入很多心血的女人。

駱苡華轉移視線,感覺心臟跳得飛快;光看到江凱晴,不,光想到她的名字,他的心就像快板音樂,急速而熱切地響着。

“她很美吧!”他的語氣帶着癡迷、驕傲與更多的肯定,視線又再度回到她身上,幾番徘徊不捨,而又勉強拉回。

“美?”展浪雲一貫的尖酸就要出口,是駱震一個手勢阻止了他。

於是他深吸口氣,儘量冷靜地說“你真的覺得她適合你嗎?你們看起來一點也不相配。”他以爲,他們就像白天與黑夜的不相容。

“我沒辦法考慮到這些。”駱苡華平心靜氣地說,“我要適合的、相配的女人,隨手抓都有,可是這些人不能給我那種感覺,他們不能給我那種自己真的活着的感覺。”

駱震點了點頭,似乎感同身受。

駱苡華繼續說道:“二十六年來,我只是無可無不可地活着,任何東西我輕易就可得到,所以我不懂我爲什麼而活,爲什麼要在這世上得過且過地活,可是在看到她的瞬間我就知道了,我的生命是因爲她纔有意義的。”

嚴肅但荒誕的內容,讓展浪雲的嘴開了又合,最後只逼出那麼一句:“你瘋了!”

駱苡華不發一語,像是默認似的。

展浪雲搖搖頭,又說:“你一定是瘋了。她只是一個女人,跟世上成千上萬個女人沒什麼不同。駱苡華,你醒醒吧!你……你簡直是鬼迷心竅了。”

昨天聽駱苡華的描述,他想得極爲簡單,以爲江凱晴是個美麗且特殊的女人,一個配得上駱苡華的女人;今天他才發現,江凱晴雖然“特殊”,但絕稱不上美麗,於是他越發不能相信駱苡華會愛上這樣一個女人,會對這樣的女人死心塌地。

“無所謂,是鬼迷心竅也罷,我只是想照着自己的心意去過,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是怎麼了?究竟是怎麼了?

展浪雲揪着自己的頭髮,爲什麼駱苡華突然變得那麼陌生,那個跟他一起長大的駱苡華呢?那個他了解的駱苡華呢?到哪去了?

駱震的眉不禁皺了起來,他在兒子身上看到自己父親的影子,一種令人害怕的狂熱,父親因此而死了,那他的兒子呢?會不會也踏上同樣的路?

不!他不準。他已經不是當年無力的孩兒,他會幫他的兒子,他會讓他得到那個女孩。

駱震笑了,他拍拍失去冷靜的展浪雲。“我們走吧。”

“駱伯伯——”

“別說了,”駱震笑道,但眼裏透着凌厲。“你該知道苡華,他要的沒有人能夠阻止。”

是的,展浪雲想着,駱苡華雖然外表隨和,但個性裏的確有着十分鑽牛角的一面。

他再想到自己,搞不懂自己幹嘛這麼激動來着!駱苡華不是瘋了,照以往的經驗,他只是陷入狂熱之中,就好像正發着高燒一樣,等他燒退,一切又恢復正常了。

他笑着用手肘撞撞駱苡華的身子。“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昨天才答應幫你追她呢!今天就——”

駱苡華也鬆了一口氣,畢竟是自己好友,總是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別說了。”

倆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          ☆          ☆

送走父親和展浪雲,駱苡華走向業務部。

沿路他思考着。

爲什麼他會愛上江凱晴,他是真的找不出原因,就好像人們有時喜歡上什麼東西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父親和展浪雲眼中的江凱晴與他眼中的,似乎是有些出入。這不是很奇妙嗎?眼睛的構造不是一樣的嗎?爲什麼同樣的一個人卻會在不同的眼中呈現出不同的風貌?

他低下頭笑了。

這樣的想法是從前的他不可能去想的,可是現在的他不但容許這樣的想法出現,甚至還覺得有趣;他覺得自己變了,而這樣的改變是好是壞?他一時還無法評斷。

他看到她了,但並未上前叫她。

業務部的人開始騷動,數十雙眼睛既要假裝認真,又要徘徊於他和江凱晴之間,實在是稍嫌累了點。

終於有人忍受不了,江凱晴隔桌的女子敲敲她的桌面,嘴裏不知說些什麼。

駱苡華專心地注視着江凱晴,看她像被人吵醒的孩子,看她的神情由酣醉轉爲被打擾的不悅。

見江凱晴將目光移向門口,駱苡華便趁此機會擺出個魅力十足的笑,他敢發誓他聽到了無數女人的讚歎;但江凱晴的脣依舊抿着,沒有任何聲音從她嘴裏滑出。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江凱晴注意到他,要怎樣才能讓她用另一種眼神望着他。

將桌上的東西全收拾好,江凱晴只帶着簡單的紙筆走向堵在門口的男人。

“副董。”她十分有禮地喚道。

“江小姐。”駱苡華退後一步,示意她跟過來。

“也許我們可以互稱對方姓名——”

“不行。”江凱晴可不打算把他的甜言蜜語聽完。

“你是上司,我是下屬,員工手冊上明言規定,在公司裏只能適用正式職稱。”

“你——”駱苡華聞言,不禁以單手蓋着自己的臉,但細微的笑聲還是從他嘴裏溢出。“你一定得這麼嚴肅嗎?若我叫你江特助,難道你不會覺得自己像大陸公安之類的嗎?”

江凱晴覺得自己受到侮辱,但她忍了下來;其實,她也爲江特助這個詞感到好笑。

“咳!”她只允許自己的脣角彎起那麼一點點。“副董,我們就照以前的稱呼。你是副董,我是江小姐,這樣不是很好嗎?”

被她脣上那抹幾不可見的弧線勾了魂,駱苡華只胡亂地點了點頭。他想,今天是個紀念日,紀念他看到她笑容的紀念日。

“副董,副董。”江凱晴皺着眉,莫非真是因爲太年輕了,這副董好像很容易陷入呆滯狀態。

一回神便看到江凱晴皺着眉頭,他遂交代:“江小姐,麻煩你到會計室請他們送來今年的賬冊及主要報表,再到財務部請他們把東西送到貴賓室,當然,你也得來。”

看着江凱晴領命而去,他也走向貴賓室——現在是他辦公的地方。

☆          ☆          ☆

手上堆滿各式報表,江凱晴走得搖搖晃晃,她跑了兩個辦公室,沒人有空運這些東西,她只有自己來。

這時她才發現駱邦其實是間空間滿大的公司。

將報表全移往另一隻手,江凱晴騰出手來敲門。

早等得不耐煩的駱苡華本想開罵,一抬眼便看見原本只傳達命令的江凱晴,手裏竟然抱了一大堆資料。

看她細瘦的身子被壓得都快變形,駱苡華急忙拿過她手上半人高的資料,隨手放在桌上。

“怎麼東西是你拿來?”駱苡華關心地問。

“各處室騰不出人手。”江凱晴照着別人給的理由說了一遍,可腦海裏卻浮現他們閒閒聊天、談笑的模樣。

“是嗎?”駱苡華微微笑着。“這事我會問問小——陳經理,要他查查駱邦是否需要辦理徵才。”

他在長沙發上坐下,示意她坐在他對面。

“你學過會計嗎?”

江凱晴點點頭。

“好,”他搬過一半的報表。“仔細看看,找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雖說今日在董事前說的話全是胡扯,但他總得找點事給自己和江凱晴來做。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賬冊,把一半的心力花在賬冊上,另一半,他則花在江凱晴身上。

她喜歡什麼呢?

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喜歡男人送她什麼?花?珠寶?高級服飾?

“江小姐,你喜歡花嗎?”駱苡華突然開口問道。

“……這是與工作相關的問題嗎?”言下之意,是拒絕回答跟工作無關的問題了。

“當然!”駱苡華笑得燦爛。“駱氏正準備開設一間大型賣場,而主要顧客羣正是女性上班族。就當是問卷調查吧,可以告訴我你喜歡花嗎?”

原本以爲是無聊的攀談,沒想到卻事關公司的營運方針,這讓江凱晴認真起來了。

“我對花沒感覺,對珠寶、服飾、化妝品都不感興趣,”她抱歉一笑。“但我知道大多數女人都喜歡這些的。”

“那你喜歡什麼?”駱苡華一問出口便忙着找理由。

“除了一般女性感興趣的東西外,我們也希望這個賣場裏有些特殊的,其它地方沒有的東西。”

“我喜歡的東西是抽象而無法買賣的。”江凱晴雙眼發亮。“我喜歡整理東西,喜歡把東西規劃得整齊又有秩序。恐怕對商家而言,我是最糟糕的客人,因爲我只買必要的東西。”

駱苡華這才注意到桌上的兩堆報表,他的紛亂依舊,而江凱晴的,卻照着類別及年代排放得整整齊齊。

他思忖着,這可怎麼辦?這樣的女人究竟要怎麼追求?

“抱歉幫不上你的忙,副董。”

“難道這世上真沒有什麼是你會爲着喜歡而去買的嗎?”駱苡華還不放棄地追問。

江凱晴想了想,說道:“勉強要說倒有一樣。”

“是什麼?”駱苡華興奮地問。

“房子。”這兩個字一吐出,她的臉便染上一層夢幻的光彩。“屬於我自己的房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整理、挑選的房子。“

這樣的回答讓駱苡華無力地癱回沙發,別誤會他送不起,而是他心裏明白,就算他捧着一棟房子到江凱晴跟前,江凱晴也不會收的。

“副董,你怎麼了?”他怎麼看起來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沒什麼,工作吧。”駱苡華勉強一笑,把頭鑽回報表裏。

江凱晴也將注意力放回報表上,她忍不住想,眼前的男人真的很奇特。他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能讓人在他面前覺得自在,連她這麼悶的人,居然也不知不覺得對他說了這麼多。

他真的有當花花公子的本錢。江凱晴心裏這麼想。

“駱邦一個月花在應酬上的支出約有多少?”駱苡華打破沉默。

“不多吧。”她想想。“駱邦主要客戶都在國外,應該不會有太多交際應酬的機會。”

“是嗎?”駱苡華看着賬冊,雖然有不同的名目,但固定每個月十號,駱邦都會有一筆八十萬的支出。

一個月八十萬,一年就有近一千萬的不明支出,這筆錢究竟流到哪去了?

他將這個疑點指給江凱晴看。

“或許總務會知道。”她看着賬冊說道,“若是應酬方面的支出,就一定會有請款單,而查覈請款單的實僞,就是總務的工作。”

“就怕請款的人職務太大,總務根本不敢查覈。”

駱苡華皺着眉,他沒想到駱邦似乎真有問題。

“我們今天就做到這。”他當機立斷。“任何人問起工作內容,你都推說是例行公事,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懂嗎?”

江凱晴點點頭。

“關於賬冊的內容絕對不能泄漏出去,否則——”

他將資料全鎖進抽屜裏。“我們兩個都會有麻煩。”

☆          ☆          ☆

江凱晴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在與駱苡華分別後,便徑自回到業務部。

她將自己未完成的工作拿出來,繼續認真地投入,並沒有注意到有雙眼在觀察着她;而那雙眼裏,混雜着恐懼及掩蓋不了的貪婪。

江凱晴一秒不差地在相同的時間打卡下班,享受着這種小小的滿足。

騎着輕型機車,腦海裏排列着今晚的計劃。今晚,她與自己的未婚夫有約。

儘管曾壬晏這個人,母親不大喜歡,甚至認爲他真的很討厭;但江凱晴卻不以爲意,她認爲自己很難找到比曾壬晏更適合她的人。

也許她偶爾會在母親面前表現出一點戀愛中的感覺,但其實她和曾壬晏之間是毫無男女感情的。他們結婚的原因很簡單,曾壬晏需要一個妻子,而她,也該有一個丈夫了。

她並不認爲自己適合愛情,但她認爲自己適合婚姻,她會料理好一個家庭跟自己的孩子,而曾壬晏可以隨他高興過自己的生活。

他們的婚姻是因爲這樣才締造的。

而曾壬晏個人並不急着結婚,但家裏催得緊,他這纔想到了她。

兩人原本是不深不淺的朋友關係,但對愛情與婚姻的想法倒是十分相近。

於是乎,曾壬晏這麼說——不如結婚吧!

考慮了三秒鐘,江凱晴就答應了。

認識三年的朋友在一個下着雨的午後決定結婚了,婚後個人過個人的,想有孩子時上一趟醫院就好了。

這是他們的約定。

關係簡單到不牽涉到任何複雜的情緒,惟一麻煩的,就是得在父母面前扮演相戀三年的男女朋友關係;還有,得對抗自己的罪惡感。

遠遠的,江凱晴看到曾壬晏的紅色跑車,又看見母親代步用的綠色腳踏車,於是,她知道她慘了。

認命地把車停好,她走進家門。

一進門,便感到一股冷空氣在蔓延,只要母親與曾壬晏共處一室,四周的空氣就像結凍一般,隨手一揮,好像都能觸到霜雪呢!

“媽。”她開口,但對曾壬晏卻只有點點頭。

於情於理,她都該叫他的名字,但她實在叫不出口,所以常以動作代替口頭上的招呼。

“不是說會晚點回來嗎?”江母驚訝地起身。“要和‘英俊’的駱副董有約嗎?” 她故意加上“英俊”二字。

母親臉上的表情蓄意得讓人想笑,她拉着母親坐下,解釋道:“副董的事辦完了,所以沒耽誤到下班時間。”

習慣性地動手收拾桌上的雜物,她對曾壬晏說道:“關於婚禮的形式,還是公證比較好。”

曾壬晏正想點頭,江母卻反對了。

“誰準你們公證了,我江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哪能隨隨便便就這麼嫁了,起碼得席開三百桌,地點嘛!最好是選在凱悅或麗晶——”

“媽!”江凱晴知道母親不是那麼愛招搖的人,所有的一切,只是因爲她不喜歡這樁婚事,不喜歡曾壬晏這個人。

“只是結個婚,何必這麼麻煩。”曾壬晏喃喃念道。

“麻煩?!你把結婚當成什麼了?婚姻是神聖的,是兩個相愛的人結合。”

曾壬晏低笑。

“曾先生!”江母一把火燃得更旺。

“媽!你們別吵了。”江凱晴的頭被他們吵得發疼,每次討論婚禮總是落得這個局面;一個是嚴肅得嚇人,一個是吊兒郎當得讓人討厭。

“算了!你們的事我不管了。”江母如往常一樣氣沖沖的退場。

“曾壬晏——”

“我知道,我知道。”長得白淨,近乎女子氣的曾壬晏,投降似的舉起雙手,說道: “對你媽尊重一點嘛!我會的。”

“曾壬晏,你這樣的態度讓我不得不考慮我們的適合度。”江凱晴皺着眉說道。

“我們當然適合!”曾壬晏正經道,“我們都同意把婚事當公事辦,也同意朋友比情人更適合結婚。凱晴,你可別在這時候拋棄我,我要結不了婚,這次的劫可逃不了。”

江凱晴隱約知道曾壬晏急着結婚的原因,除了父母逼得緊外,似乎還關係着另一個女人。

“那你就別總是惹我媽生氣。”

“其實我覺得你媽很有趣。”曾壬晏笑說,“我心裏對她是很尊敬的,只是忍不住會逗着她玩。”

“你再這樣,婚禮的瑣事可能很難辦了。”江凱晴低着頭,單手在隨身攜帶的簿子上寫着。

曾壬要看了她良久,突然開口:“凱晴,你不會爲我心動嗎?你不覺得我長得不錯嗎?”

江凱晴抬起頭,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有哪一點值得我動心?同樣是兩個眼睛、一個嘴巴,你長得和別的男人有什麼不一樣嗎?”那語氣,不像是在說笑或是調侃,是真的很疑惑。

曾壬晏聞言呆了半晌,這才笑說:“我真想看看你陷入愛情的模樣,那一定很有趣。”

“不可能,”江凱晴堅定地說,“我不可能允許那種複雜又毫無規則的感情進入我的生活,那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凱晴啊,凱晴,愛情並不是你說不要就可以不要,有時你愈拒絕,它反而癡纏得更緊。”說到此,他的神色顯得有些複雜,好似有什麼事困擾着他。

“這實在不像是你會說的話,我們之中不相信愛情的應該是你纔對吧!”江凱晴低下頭,繼續在薄子上寫着。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無情。”曾壬晏靠着沙發背說道。

“是嗎?”

“對!你應該問我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爲什麼?”她的頭還是抬也不抬。

“就算是朋友間的互相關心。”

“要這麼說的話我大概真的有些無情。”她帶着一種終於領悟的語氣說道,“除了父母及自己的事外,我覺得別人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倒也不能說我真的不關心你,只能說關心的程度沒那麼深吧。”她下結論。

“真是!世上也有你這種女人。”他笑着倒向沙發。

雖然嘴裏是在說她,江凱晴卻覺得當他說這句話時,心裏正想着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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