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不對哦!當初叫的是十箱,不是十三箱,這三箱先退回去好了。\"正在和送貨小弟說話的女人,素淨的臉孔脂粉未施,白嫩嫩的皮膚有種透明的光潔,雙頰泛着潤紅,細細汗珠凝結在小巧的鼻尖上。
後方來了一名體態肥胖的老婦,不過多走幾步路就發起喘來了。\"珞凡,珞凡……\"
夏珞凡在送貨單上隨意籤個名,回頭:\"劉媽媽你來啦?我媽人不在店裏,她去——\"
\"沒關係、沒關係,我是來找你的。\"老婦紅光滿面的臉上堆滿笑容,一口氣還在喘着。\"記不記得劉媽媽上次跟你提過的?\"
\"什麼?\"
\"哎喲!就我那侄兒嘛!在經濟部上班的那個侄兒,比你大五歲,不抽菸不喝酒,人可老實了——怎麼?你全都忘啦?\"
夏珞凡不禁苦笑。\"劉媽媽,我沒忘!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什麼不用!多認識個對象也好,不是劉媽媽自誇,我那侄兒真是好的沒話說了。\"老奶熱心極了,媒婆架勢十足。\"爲人實在、脾氣溫和、孝順父母、收入又好,有房子有車子,雖然不是說長得多英俊,起碼也端端正正的,等你見過本人就知道劉媽媽沒吹牛啦!\"
\"劉媽媽,謝謝你的好意。我想我還是——\"
老婦搶在她拒絕前插話。\"總之見了面再說。我侄兒明天會來,你們倆就約個時間認識一下,年輕人嘛!多聊幾句就成爲朋友了,你也別不好意思啦!\"
她哪裏是不好意思——唉!\"劉媽媽,我……\"
突然響起陣陣的喇叭聲。\"珞凡!\"紅色的Terel正朝她的方向急駛而來,除了駕駛座,其他三個窗口各探出一顆腦袋,還有拼命揮舞的手\"珞凡!\"
\"哇!大姐頭,想死你了。\"趙宇豪、吳翔中、秋雅屏、徐婉伶全都來了。自從夏珞凡返回鄉下老家後,他們只能靠電話聯絡,終於在闊別六個多月的今天,五人小組得以重聚了。
\"嗨!\"夏珞凡興奮的猛揮手,邊跑邊叫。\"劉媽媽,我約了幾位過去的同事來家裏玩,有話改天再說吧!\"
\"可是……\"老婦還一幅意猶未盡的模樣。
夏珞凡跑到已經停泊在一旁的車子。\"幸好你們及時趕來,救了我一命。\"她調皮的指指老婦離去的背影。\"她整天纏着我要介紹他侄兒給我認識,我都快被她逼瘋了。\"她繼續自嘲:\"隔壁還有一個歐巴桑也是——好像當我是沒人要的滯銷貨,有事沒事就叫我去相親。\"
吳翔中嘿嘿的笑:\"大姐頭,看來你現在已經是相親行家了。\"
\"是啊!有沒有相中哪家公子?\"徐婉伶一臉好奇。
\"算了吧!\"夏珞凡揮揮手。
\"我一次也沒去過。\"
\"爲什麼?\"
\"沒興趣。\"她聳聳肩。
趙、吳、秋、徐四人私下交換一下眼神。這眼神,是完全不同於平日嘻鬧的複雜沉重。\"沒興趣\"三個字說來瀟灑輕鬆,實際上可會是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夏珞凡這次賠上的不就是一輩子了?
高擇這名字,半年來沒人敢在夏珞凡面前提起。
\"我還以爲你們找不到地方呢!遲了四十分鐘,害我急死了。\"夏珞凡指指自己的手錶。
\"你不看看車是誰開的?只遲了四十分算小Case啦!\"趙宇豪話一說完立即遭到抗議。
\"喂!是你們一下說向右、一下又說向左,把我弄得團團轉還敢怪我?\"徐婉伶氣呼呼的。\"珞凡,都是翔中那笨蛋不好,意見出的最多也錯最多。\"
\"拜託!是你自己下錯交流道,纔會多繞了一大圈。\"吳翔中叫。半年不見,這兒個人還是像以前一樣吵吵鬧鬧的。
夏珞凡笑說:\"要吵架留到填飽肚皮再吵還來得及。\"
天晴氣爽、和風徐徐,遠山蒼翠如畫。溪水清澈見底,岸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
\"又是哪個笨蛋說要用木炭升火的?\"徐婉伶坐在一塊大石上,光着腳丫子踢踢溪水,冷眼看向兩個有點狼狽、怎麼也升不起火的大男人揶揄着。
\"就是說嘛!人家珞凡家有現成的紅外線烤爐不用,偏偏要用最原始的方法升火。你們真以爲自己是童子軍啊!搞了半天火是沒看到啦,倒是看到一堆煙。\"秋雅屏也脫鞋涉水。
\"你們兩個很煩耶!\"吳翔中大大的抬頭,鼻頭還佔有黑黑的炭末,忙着煽風的手一刻也沒停過。\"用木炭烤肉纔會有炭香味,這才叫烤肉呀!不懂的人就閉嘴,別亂發表意見。\"
\"再多說一句的一會兒就等着喫肉屑吧!\"趙宇豪瞪着兩個只會說風涼話的懶女人。\"將來誰娶到你們誰倒楣。\"
\"哇!水好冰。\"
根本沒人理會他們。唉!可憐的\"勞動男\"。
\"珞凡,你家這裏真不錯耶!有山有水,空氣又好。\"秋雅屏笑眯眯地說。
\"鄉下地方都是這樣的。\"夏珞凡也坐在石頭上,微笑的望着她們玩水。
\"不過在這裏住久了,人會不會變懶?\"徐婉伶問。
\"會吧!\"夏珞凡笑。\"無所事事的話就會。\"
\"哦\"徐婉伶拖個長長的尾音,像在猶豫。\"休息太久也很悶吧!不打算再找工作嗎?\"她還是問了。
夏珞凡兩手支着下巴:\"當然要,不然誰養我啊?就算有存了一點錢,坐喫山空也撐不了多久的。\"
\"什麼時候回臺中?\"
\"不曉得,也許最近吧!\"她說得很不起勁。自從辭了工作後,夏珞凡便回到鄉下,這一待就是半年,頗教徐婉伶他們驚訝的。幫父母看店、看書、看電視、悶頭大睡,這就是她半年來生活的全部。
一個不到卅歲的人,,怎能過這種日子?簡直和老來退休沒兩樣。
\"對了,楊大哥和楊大嫂有事?怎麼不和你們一道來了\"夏珞凡忽然想到。
\"楊大哥呀——\"秋雅屏神祕一笑。\"又要當爸爸嘍!\"
\"真的?\"夏珞凡意外中有喜色。
\"是啊!前不久才檢查出來的。本來他們也想來看看你,不過楊大嫂這次的情況和頭胎大不相同,孕吐的好厲害,不宜坐長途車。\"
\"沒關係,改天我回臺中再去看他們好了。\"夏珞凡笑。\"楊大嫂真會挑時間,選在案子結束後才懷孕,要不楊大哥恐怕會忙得沒空陪伴她了。\"
\"可不是嗎?我們前一陣子簡直忙昏頭了。\"秋雅屏嘴裏說忙昏頭,表情卻是樂極了。她這次總業績名列前茅,可拿了不少獎金呢!當然樂的要命。
\"珞凡,下個月五號你一定要回臺中一趟,有人領獎金請喫飯哦!\"徐婉伶指指秋雅屏。
\"對嘛!對嘛!我先算上你一份了。\"秋雅屏可慷慨了。\"這回可是個個都有獎金,雖然還是我最厲害的啦!哈……\"
\"真是難得,想不到你們也能締造業績奇蹟。\"夏珞凡調侃的說。
\"事前廣告做的好,再加上促銷計劃一波打的比一波強,很能吸引買主。最重要的還是不想讓高擇回到臺北沒面子嘛……\"秋雅屏猛地閉嘴。糟了,怎麼忽然就說出高擇這名字呢?
夏珞凡臉上卻無特別的反應,只是淡淡的說:\"那很好啊!聽說這次賣了七成,總公司也該對你們另眼相待了。\"
秋雅屏看了徐婉伶一眼,努努嘴,像在暗示什麼。徐婉伶顯得爲難,不過還是硬着頭皮說:\"珞凡,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他們四人今天來我夏珞凡絕不爲單純的喫喫喝喝,而是有目的的。
\"高擇在沒結案以前就回臺北了……\"
\"升起來了!升起來了!\"吳翔中和趟宇豪的歡聲
雷動打斷了徐婉伶說話。\"可以開始烤東西了,快過來。\"
\"我肚子餓扁啦!\"夏珞凡興奮的跳起來,第一個跑過去。
她沒聽見徐婉伶說的嗎?有吧!徐婉伶和秋雅屏都知道她聽見了,雖然她故作若無其事。
空氣中瀰漫着陣陣烤肉香,夏珞凡喫的最多也笑的最大聲,她像是五人中興致最高昂的一個,卻也因爲她誇張的行爲而愈顯不自然。她不自覺,但徐婉伶和秋雅屏再笨也看得出來。偏偏這兩個只曉得喫的男人,塞滿食物的嘴巴可動的起勁了,就是沒一句營養的話,似乎忘了自己所爲何來。
\"等一下誰說?\"秋雅屏壓低聲,從背後推了推徐婉伶。
\"不是說好由你來發言?\"徐婉伶垂下頭小聲回答。
\"我?不行啦!我不知道該怎麼起頭。\"
\"我剛剛已經說高擇回臺北的事,那還不叫起頭?\"
\"可是珞凡沒反應呀!\"
\"你要她怎樣?觸感傷情外加痛哭流涕嗎?依珞凡的個性不會這樣嘛!\"
\"那也不能叫我……\"
\"你們兩個在幹嘛。有東西不喫,賊兮兮的猛咬耳朵\"
吳翔中就會喫,實在很欠扁,她們沒把手中的烤肉砸他頭上就算便宜他了。
\"奇怪,你這麼都撐不死呀!\"徐婉伶沒好氣的奚落他。
坦白說,夏珞凡和高澤最後出了什麼事,他們並不清楚。感情肯定是有的,但爲何會分手,就很教人匪夷所思了。半年前,夏珞凡不聲不響的退了臺中租屋回老家,高擇也絕口不提夏珞凡,他們已看出事情的不尋常。但夏珞凡既對此事三緘其口,而高擇在公司明顯是強打起精神的落寞神情,又令他們不忍追根究底。
吳翔中一口烤肉一口啤酒,眼看整瓶啤酒都快見底了。\"啤酒喝多了好像也會醉吧!\"
\"知道就好,也不想想自己超爛的酒量還猛灌。\"秋雅屏朝他扮個鬼臉。
\"酒量好就不會醉嗎?看情形吧!人家都說藉酒消愁愁更愁,若有心事,幾杯黃湯下肚就醉翻了。\"吳翔中忽然看問夏珞凡說:\"你相信嗎?一瓶啤酒居然就讓高擇醉倒了,想當初在\'大富豪\'那次,我和宇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他灌醉的。\"
徐婉伶、秋雅屏、趙宇豪滿是訝異;沒想到吳翔中這麼輕易就說出高擇了。
夏珞凡還是不露聲色,只在脣際掛着冷淡的微笑。吳翔中繼續說:\"高擇回臺北前一晚,我們找他去PUB喝酒,算是替他餞行吧!我們好意外,因爲誰也沒料到高擇一下就醉了。他愈醉喝愈多,也說了一些平日他根本不可能會說的話——大姐頭,想不想知道他說什麼?\"
\"他的事我沒興趣。\"她揚一下長髮,還是笑。
吳翔中像是不容她不聽,逕自往下說:\"高擇怎麼也想不明白,我們大姐頭怎會是這麼狠心的女人?不只他不明白啦!和你認識好幾年的我們也不明白。\"說到這裏,也沒什麼好顧忌了。秋雅屏忍不住叫着出聲了:\"珞凡,你爲什麼要撒謊?在你的心目中,高擇真的只是另一個人的替代品嗎?\"
\"你到現在還愛着韓?還忘不了他?你想騙誰呀!\"徐婉伶也憋不下去了。
夏珞凡和韓的事他們都知道,他們更知道夏珞凡對韓已徹底死心,怎麼會在多年後她才說忘不了韓?忘不了的或許是傷害,絕不是感情。
\"你們真煩人,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幹嘛?\"夏珞凡笑着拍了下手。\"我剛剛不是說要喫烤玉米嗎?我的玉米呢?沒人幫我烤呀!\"
她拿起一根生玉米。\"我自己來烤——\"立刻有人從她手中搶下玉米。
\"珞凡,你不要這樣,\"秋雅屏實在看不過去了。
\"你到底當不當我們是朋友?爲什麼還要在我們面前裝瘋賣傻?\"
\"我哪有?\"
\"珞凡,你躲回鄉下就能得到平靜嗎?\"徐婉伶替她感到難過。
\"我們真的很想幫你。\"趙宇豪定定地望着她。
\"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
四個總是嘻笑怒罵的好朋友,現在爲了她這個愚不可及的女人嚴肅了起來,她頓時覺得手足無措。\"唉,說這些做什麼?反正我和高擇已經不可能了。\"她只好低頭,消極的迴避所有關切目光。\"說不可能現在還言之過早。\"趙宇豪走近她跟前。\"我們好不容易纔從總公司問出一些事情\"
\"在高擇還沒回臺北之前,杜靜彤就去了美國唸書,而高擇也離開了\'鴻百\'——你知道爲什麼嗎?\"
夏珞凡仍低着頭,堅持不做出任何反應。
\"你一點也不好奇?\"
夏珞凡垂着的腦袋只是輕輕晃了幾下。她強作冷漠的態度太教人生氣了。
\"珞凡,你到底還要倔強到什麼時候!\"急性子的徐婉伶再也忍無可忍了,她粗魯的從皮包不知抽出什麼東西,憤慨的丟到夏珞凡面前。那是一本雜誌,一本過期的商業週刊。
\"我不知道高擇會不會像姓韓的那該死的王八蛋一樣,爲了少奮鬥幾年而去娶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我只知道高擇沒必要也沒理由做這種事。\"徐婉伶指着某一頁的報導,激動萬分的將整本雜誌貼向夏珞凡臉上。
\"姓高的人這麼多,高擇自己不說,誰會想到他竟是高瑞霖的兒子——唉!怎麼想的到呢?\"吳翔中搖頭嘆息。長達數頁的報導中,有高擇在\'禾京\'以一介職員的身分從基層做到高層;有高擇最引以爲傲、轟動一時的\'曉雲山莊\'成功案例;有高擇毫無表情的照片——夏珞凡緊握雜誌的指尖漸漸泛白了。
\"我早就知道了……\"她不穩定的嗓音帶有沙啞。
\"我和高擇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自己告訴我的。\"四人不禁一愕。既然如此,爲何還會弄成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那又是爲了什麼?我不懂。\"徐婉伶眉頭都揪的快打結了。
\"是啊!你爲什麼還要去刺激高擇、傷害高擇?\"秋雅屏也問。
她沉默片刻,忽然丟出手中那本被她給捏皺了的雜誌。\"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
她那副擺明了無動於衷的模佯,再次激怒了徐婉伶忍不住大罵出聲。\"我管你過不過去!我更不想知道你當時他媽的爲什麼要去傷害高擇!\"她氣的連粗話都跟着脫口了。
\"我只知道高擇要不是真心愛你,他那一晚不會這麼傷心、更不會醉的滿口喊着你的名字。而你……你……\"徐婉伶激動的當場落淚。\"你卻爲了怕自己受傷,寧可傷害別人!\"
\"婉伶……\"秋雅屏看她流淚自己也鼻酸了。
爲了怕自己受傷,寧可傷害別人——這諸如當頭棒喝,狠狠痛擊着夏珞凡。她就是這麼自私懦弱的女人吧!爲了保護自己,她情願讓深愛的人受傷害,她好醜陋、好卑鄙、好可惡\"如果有一個男人這麼愛我,說什麼我也不會白白錯過。你以爲這樣的感情隨處可得嗎?機會稍縱即逝,等你知道,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婉伶說的對。珞凡,有些錯誤只能犯一次,一錯再錯是會終生遺憾的。\"秋雅屏放柔聲音勸她。\"這半年來,你躲在鄉下、無心工作,這樣的日子你還要繼續過下去嗎?其實,你不會不知道自己傷害了高擇,如果你覺得自我封閉是懲罰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就算你用這種方法懲罰自己一輩子,良心也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
\"除非你一點也不愛高擇。\"徐婉伶抹抹淚水,蹲下來握住夏珞凡的手,用力搖晃。\"我看你不止很愛他,還愛的人都糊塗了,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種傻事。\"
\"去臺北找高擇,和他把話說清楚。\"吳翔中忽然大叫。\"你不去我們用綁的也把你綁去。\"
\"是啊!別猶豫了,去吧!\"趙宇豪也這麼說。
\"珞凡,去吧!\"
在聲聲鼓舞下,夏珞凡忽然飛快抬起頭。\"沒用的、沒用的\"她狂亂喊叫、猛摔腦袋,臉上佈滿淚痕,抖顫的脣連話都說不好。誰說她無動於衷?半年前碎裂的心,是她再也癒合不了的傷口啊!\"他說恨我……我永遠都記得他臨走前看我的眼神……充滿哀怨、憎恨的眼神……他恨我……他恨死我了,他不會原諒我的……\"她終於卸下面具,失聲痛哭,近乎崩潰的倒入徐婉伶杯中,哭的久久不能自己。
\"我不愛他就不會這麼痛苦了,我真的不想這麼痛苦啊……\"她像個無助的孩子又哭又叫,彷彿當徐婉伶如汪洋浮木,緊緊揪着她的衣服。
頭一次見到夏珞凡的悲痛欲絕,他們保持沉默,任由她發泄個夠,而四人互望的一眼,像是在無聲嘆息。傷害他人的同時,自己何嘗不受傷害呢?
吳翔中他們不必大費周張綁夏珞凡來,她當天晚上即迫不及待直奔臺北了。
‘原不原諒是一回事,無論如何,你都該親自去向高擇道歉。’是的。就算高擇依然恨她入骨,她還是得走這一遭。
‘記住,不論高擇見到你有何反應,要說的話一句都不能少,把你這半年埋在心裏的話通通告訴他。’她記住了,即使面對的是高擇充滿恨意的眼神。
‘還有,你們一定要重修舊好。’這一點夏珞凡就毫無把握了。
帶着吳翔中抄給她的地址,她來到了高擇的住處。很漂亮、很別緻的一幢屋子,可惜,黑壓壓的。怎麼辦?撲了個空。夏珞凡看看手錶七點多了,不知高擇要到幾點纔會回家。只好慢慢等了。
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不是因爲兩腿站的痠軟,而是苦思即將見面的那一剎那。癡癡站了兩小時,腦海中起碼問過幾百種兩人再度相見的畫面,當然,壞的多過好的。
如果高澤一看見她就調頭走人,她該怎麼辦?如果高擇一看見她就轟她走人,她又該怎麼辦?
怎麼辦呀——
正當她忙着胡思亂想,不知從哪來的車燈一悶她睜大眼看去,認出是高擇的車。究竟是久別重逢的狂喜還是驚慌過度的無措?她居然想也不想就衝了出去。對準車子衝出去。
\"打哪兒跑出一個不要命的女人!高擇大感錯愕,緊捉方向盤急踩煞車——
一陣尖銳刺耳的煞車聲狠狠劃破寂靜的夜空。接着,高擇撞車了。
夏珞凡一呆。怎麼……怎麼會撞上牆壁呢?車頭都撞凹一大塊了。
本來最不會撞車的,但高擇在看清那位不要命的女人竟是夏珞凡時,驚訝的連方向盤都握不牢了。
\"高……高擇!\"夏珞凡慌慌張張的跑向車子。天啊!他沒事吧!她急死了。
看來他不止沒事,還好的很。\"你有毛病啊!不聲不響就衝出來。\"他大步下車,氣急敗壞的吼。
\"對……對不起……\"她畏怯的說。\"我沒想到會害你撞車,對不起。\"她充滿歉疚的眼晴,定定望着高擇,她終於又見到他了!
銳利的眉宇、俐落的眼神,一雙明亮逼人、像是有點冷卻又不失熱烈的黑眸,交熾着一抹深沉。他一如她記憶中那般面對這個半年來她所朝思暮想的男人,心揪的都病了。
這個總是在午夜夢迴驚擾他的女人,如今終於活生生出現在地面前了。
流轉着璀璨波光的明眸,嬌美而撫媚,微微抖顫的脣瓣紅潤誘人,幾乎教他移不開視線。
幾乎——幾乎想擁她入懷。
該死的!她還來找他做什麼?
\"對不起……\"她又說同一句話。
\"你剛纔已經說過了。\"他壓制內心的波濤,冷冷的道。
\"不是的,我不是——\"萬事起頭難,她說的好糟。快啊!快說點像樣的話來。
\"我看了商業週刊才知知道你已經重回\'禾京\'也就是你父親的……的……\"她吞吞吐吐的,愈說愈小聲,因爲高擇正用一種惡狠狠的目光瞪她。
夏珞凡,這全是託你的服!
當高瑞霖對兒了及時回頭欣喜若狂之餘,卻不知兒子的‘及時回頭’,不過是一種自暴自棄的行爲……看你是要登報昭告天下我是你兒子、還是要我娶盡世間所有門當戶對的閨女,只要你一句話,我配合到底。,這是他在半年前的一個夜晚,忽然跑回家河父示所說的話。
還怕高瑞霖不樂的照辦嗎?高擇會上週刊正是他的傑作。
\"那又怎樣?我回不回\'禾京\',似乎都與你無關吧!\"他還是維持一員的冷冰冰。
昭告天下之後,他真的會依照父親的安排娶妻嗎?\"是與我無關,不過……\"她只能一再的言不及義。\"我今天來我你是想……\"他沒有,他對父親開出娶妻的這張支票,已經跳不了。
\"找我做什麼?\"他不太耐煩的吼。\"你一直結結巴巴的,到底想怎樣?我忙了一天,累得要命,請你有話快說。\"
他的不耐煩只爲掩飾情緒,他實在受不了夏珞凡那雙可憐令令的眼睛,他怕他會——他會——
不行!這女人當初是怎麼耍他的,他死也忘不了。但他卻爲了這個玩弄地感情的女人而對他父親跳票!
\"我來,只是想跟你說對不起。\"她在他的不友善下更顯懼色。
\"對不起!對不起!你究竟要說多少對不起?\"他變得暴躁。\"說完了嗎?說夠了嗎?說完說夠就請你快走吧!\"
在這半年裏,他發現自己連想靜下心來好好面對別的女人都是一種奢求,他竟然做不到!
夏珞凡的身影很是惱人的佔滿他整顆心,怎麼也揮之不去。
她拼命搖頭,不爭氣的淚水跟着滑落,\"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我知道、我知道……\"
別在我面前流淚!他在暗地裏痛苦大喊。\"既然知道又何必來?\"他怒衝衝地說。\"我不得不來,我……\"
\"什麼都不用說了,我不想聽!\"他態度惡劣的下逐客令。\"走!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走!\"
\"不,高擇……\"她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了。不能再看着她了,他真怕自己會做出不該做的事。見他轉身,她更慌張了。\"求求你聽我說!\"緊繃的喉嚨在擠出這一聲叫喊後,鬆緩許多,她總算能順暢說話了。
\"我過去說的,都不是真話,我從沒當你是韓的替身,從來沒有。\"她深怕他會離去,急切的說。\"我自私、我卑鄙、我愚蠢、我……我喪心病狂纔會對你說那番天大的謊言,我簡直無可救藥了……她淚如雨下,糊里糊塗就痛罵起自己一頓。\"追根究底,就是我怕再次受到傷害。我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恐懼感,我好怕,我……我當時整個人亂成一團;可是……-再怎麼樣,我也不該將所有傷害轉移到你身上,我竟然狠的下心這麼做,我知道我很過分。\"她懊喪的語氣帶着濃濃鼻音。
\"我說不出有多麼後悔,從你離去那天開始,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我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人生,我沒一分鐘是心安的。\"
他背對着她,讓她看不見他的表情。\"高擇……他的沉默令她膽寒。
\"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爲了讓自己心安?\"他不帶一絲感情的問。
\"不是。我是來跟你解釋……\"他打斷她。\"解釋爲的是什麼?還不就求得心
安?\"她聽見他的冷笑。
他是故意扭曲她的本意嗎?不是!不是這樣的!她被他堵的啞口無言,總覺得說這也錯,說那也不對,她口才一向沒這麼糟的,偏偏該派上場的時候全不靈光了。
\"高擇,我說過我愛你,還記得嗎?\"既然說多錯多,不如挑最單刀直入的方式說吧!
\"我今天會來找你,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對你的愛自始至終不曾改變,我愛你。\"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她在狠狠重擊他的半年後,居然跑來跟他說\'我愛你\'!他終於回過頭,憤恨、怨怒正清楚寫在他臉上。
\"夏珞凡,你憑什麼以爲你還有資格對我說這些話?你憑什麼?\"忽然,他變得好激動,激動的理智盡失。\"你當然後悔,你怎可能不後悔?你和那個姓韓的根本沒兩樣,差別只在女人要的不是飛黃騰達、而是金銀珠寶、一個能讓你取之不盡的金龜婿!\"
彷彿被人迎面摑上熱辣的一巴掌,她在他嚴苛冷峻的批判下只覺羞傀至極。她不怪高擇這麼說她,她活該有今天,她確有此報。
\"你說你愛我?你愛我什麼?換作是以前的你我或許會相信,但是現在——\"他恨恨不平的吼。\"你要我怎麼信你?\"
她已泣不成聲,還是很努力的擠出一個又一個支離破碎的單字:\"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使你相信我,可是……可是我……我真的不是……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她說的之差,比起正在牙牙學語的孩子強不了多少。\"即使你……你身無分文我還是……還是愛你,不管你……你是誰……\"
他不屈的冷哼。\"你希望我有什麼反應?感動的痛哭流涕?夏珞凡,漂亮的話人人會說,從你嘴裏說出來並不顯得特別動聽。\"他似乎打定主意羞辱她、抹黑她,不這麼做實在難消他心頭之恨。他恨她,好恨!
只是,沒有愛又何來的恨?\"高擇,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我沒想過要得到你的感動,我……\"她抹着怎麼也抹不幹的淚。
\"我要是分辨的出你哪一句是真心話、哪一句是謊話,我當初就不會像個傻瓜似的被你騙得團團轉了!\"他愈加暴怒。
\"我沒有騙你……\"她聲淚俱下,哽咽的連呼吸都困難了。\"我說愛你是……是真的,我沒有騙你,沒有……高擇,我是真的愛你……\"
\"這一句我就相信了。\"他突然不正常的怪笑。\"我是高瑞霖的兒子,你怎會不受呢?從你今天還敢厚着臉皮跑來找我,我就看的出你有多\'愛\'我了。\"他故意以輕蔑的語氣加重\'愛\'字。
\"不、不、不……\"她茫無頭緒的胡亂搖頭,只能一味忍氣吞聲。\"如果我真是你說的這麼現實,我不會等到今天才來……\"
\"等到今天又怎樣?你以爲還能改變什麼嗎?\"他激動的眼珠都紅了。\"你有沒有想過我當初是以怎樣的心情離開你的?你親口說出我是另一個男人的影子時,我又是怎樣的心情?你有沒有想過!\"
\"你絕對無法想像的。\"他像在自問自答,恨恨的不停搖着頭。\"你不會明白我的心情,像你這種自私自利的女人是不可能會了解的!\"即使辱罵她、污衊她、輕視她、打擊她,還是不能令自己好過一點嗎?如果能的話,他爲何會愈來愈激動?愈來愈心痛?.
仇恨如同雙刃,傷人也傷己。
然而,積壓在心中足足六個多月、將近兩百個日子的怨氣,又有誰能明瞭?
他不是聖人,她曾經那麼殘酷的對待地,他要她嚐嚐什麼叫自做自受。有時男人的心胸也寬不到哪去,尤其是在愛情領域。\"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她不停的哭泣,又愧又傷心。\"是我的錯,我……我無話可說,我……\"他打斷她。\"當我離開的時候,我已經決定用我這一生來恨你。我要用我的一生來記牢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
用他的一生——此話可有一語雙關?她聽在耳裏,心如刀割,甚至無法思考。
\"很抱歉,我想我根本不該來打擾你的……\"她終於認輸了。
她必須承認,一開始她仍抱着一絲絲的希望,或許高擇會原諒她,或許高擇會在見了她之後心軟,既往不咎——看來是她太天真了。
她不怪高擇的羞辱,她只怪自己。
\"你說的設錯。我早已喪失資格,是我厚臉皮,是我……\"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捂着臉拔腿就跑。既然知道不該來,那還賴在這裏做什麼?
高擇見她忽然跑開,心緒大亂。
她要走了?她——她不會再回來了?她——她——\"你給我站住!\"他想也不想的大吼。\"你……你這可惡的女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到底當我高擇是什麼!\"
她被他這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給震得楞在原地。她腦袋垂的低低的。\"我不該來的,對不起。\"叫住她做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就這麼讓她莫名其妙的離去。
他又在做傻事了嗎?他——唉!\"你是不該來的,你也確實是很對不起我。他因自己對她的優柔寡斷而苦惱不已。\"你害我撞車,一聲對不起就算了?\"在他還沒損夠她以前,他絕不准她跑掉,這是他的權利。
她又是一楞,傻怔怔的回過頭。\"什麼?\"
他一臉不滿的指指正和牆壁Kiss的愛車。\"這不是你的傑作嗎?我爲了閃避你纔會撞車,你就這麼跑了,我找誰賠償?\"
這時候和她談賠償?她眼眶仍懸着淚珠,六神無主的喃喃:\"賠償……賠償……\"
她像少根筋,失魂落魄的打開皮包,從皮夾拿出幾張千元大鈔。\"五千夠不夠?我身邊就剩這麼多了……\"
\"一根BMW的保險桿只值五千塊?\"有時男人不僅心胸狹窄,還很會斤斤計較。
\"那……要多少?\"她愕然的問。\"我有帶金融卡,這附近有沒有提款機?\"
\"多少啊讓我想想。\"他一手託着下巴,靜靜地凝視她。
一支BMW保險桿究竟這多少錢?
答案是——
夏珞凡的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