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兩點半。
灰白色的十二層樓大廈寧靜無聲,除了一樓大廳之外,每一扇窗皆黑鴉鴉的,顯然所有的住戶都沈浸在自己的夢鄉之中。
一抹形跡鬼鬼祟祟的黑影進入了大門。
在林青青的脅迫之下,陶筱茱偷偷摸摸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大廈,打算把珍藏的泡麪和一些零嘴進貢給死黨,好多換取兩天的食宿,順便拿一些換洗的衣物。
在演出大逃亡之前,因決定下得太匆促,她僅帶了一個小揹包,而裏頭也只塞了一支牙刷和一套內衣褲。
她走出電梯,像作賊般左顧右盼了一番,確定對門的戚氏公寓沒有任何聲響後,才踮着腳尖走向自己的小套房,拿出鑰匙既輕又緩慢地開了門。
直到進了房間關上門,她才鬆了一口氣,但爲了預防萬一,她不忘順手把門鎖上。
“先拿乾淨衣服……”她喃喃地提醒自己。
“筱茱!”
正當她在翻箱倒櫃時,熟悉的呼喊自門外響起。在寂靜中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把她嚇得跳了起來,頭咚地一聲撞到了衣櫥。
她反應極快地搗住自己的嘴巴,把差一點脫口而出的痛呼悶在口腔裏,而另一隻手揉着頭頂的痛處。
“筱茱,開門,我知道妳在裏面。”
純淨如山泉的嗓音讓她手上的動作驀然中止,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這幾天以來有多麼想念他的聲音。
可……可是,她還沒準備好要面對他。
緊咬住下脣,她決定裝聾作啞到底。
門外終於回覆沉寂,不再有動靜,她豎耳又聆聽了一會兒,才確定門外的人已離去。
“什麼嘛……這麼快就放棄了……”她無聲地嘀咕着,理當感到鬆了口氣,卻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失望。她悶悶地收拾了幾件衣物,隨即走到小廚房開始搜尋泡麪。
“妳要躲到什麼時候?”更加清晰的男中音在她身後響起。
這一次的驚嚇把她手中的泡麪嚇得散落四處,她猛然轉身。
“你……你怎麼進來的?”她瞪着不知何時從門外走進門內的戚允臣。
她明明就把門鎖上了!
“這套房是我的,記得嗎?”戚允臣晃了晃手中的備份鑰匙,緩慢無聲地走近她,那股無形的威脅讓她驚慌失措。
“你不要過來……”
“爲什麼?”戚允臣挑起一道眉,並未停下腳步。
眼看着他愈逼愈近,她驚呼了一聲,在情急之下衝進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想也沒想地將門鎖上。
“妳幹麼把自己關到廁所裏?我有那麼可怕嗎?”戚允臣又好氣又好笑地瞪着廁所的門。
陶筱茱這時才意識到她身在何處,暗自斥責自己的愚蠢,這下她真的無路可逃了。
“你走開啦,我不要跟你講話。”她惱怒地坐在馬桶蓋上。
“我們得談談。”他對着門說道。
“沒什麼好談的,就跟你說了,從今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妳至少先出來,有什麼話當着我的面說,不要老是找地方躲。”
“不要!”廁所裏傳出答案。
深知那頑固的性子,戚允臣嘆了口氣,預期短時間之內她是不會妥協的,於是靠着門席地而坐,內心盤算着計策。
“喂!你走了嗎?”陶筱茱又喊出一個很白癡的問題。
“妳不出來我就不走。”看她能在廁所裏蹲到幾時!
門的另一側傳來模糊不清的咒罵聲,他只當沒聽到。
“妳這麼一聲不響地就跑了,康康這幾天都不肯喫、不肯睡,只是哭鬧着要他的小豬姊姊,妳知道嗎?”抱歉了,兒子,你的形象以後可以再修補,目前老爹的幸福比較重要!
“我明明就有留紙條……”陶筱茱嘴裏在辯駁,心中卻感到絲絲罪惡。
“他那麼喜歡妳,那麼想妳,難道妳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
那誠摯卻帶着心痛的語氣讓她的愧疚更深。老實說,幾天沒見到那個有點笨笨的小鬼頭,她還真有些不習慣呢!
她隨手拿起衛生紙,煩躁地撕扯着。
門板內的沈默讓戚允臣微微地揚起嘴角,他早已摸清她那嘴硬心軟的個性。
“妳到底在怕什麼?”他問道。
“還不都是你……”她沒好氣地說道。
“我怎麼了?”他以百分之百無辜的語氣問道。
廁所內又陷入沉寂。紙屑像雪花般紛紛飄落,她的兩手只是更加焦躁地謀殺無辜的衛生紙。
冗長的沉默持續到他幾乎以爲她在裏頭睡着時,她纔開口。
“都是你的錯啦!我發現我……”她的聲音愈來愈小。
“說大聲點,我沒聽清楚,妳發現妳怎麼了?”戚允臣壓抑住心中的期待,故作冷靜地問道。
“我發現我好象喜歡上你了!”她不耐地吼道。
不管!豁出去了!說就說,誰怕誰喔!
戚允臣綻開一個大剌剌的笑容,俊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現在他很慶幸兩人之間隔着一道門,不然她肯定會被他那囂張的模樣氣得暴跳如雷。
他好不容易纔剋制住心中的雀躍,佯裝苦惱地問道:“既然我喜歡妳,那妳也喜歡我有那麼糟糕嗎?”
“你不懂……”她腳邊的衛生紙屑已堆積成一座小山。
“那妳就解釋給我聽啊……”他勸誘着。
陶筱茱深吸了口氣,考慮之後終於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你……你有好多好多的愛,我從你對康康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就連我出水痘的時候,你都會在旁邊照顧我,對你來說,對別人好,好象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可是我不一樣……”
戚允臣靜靜地聆聽着。
“那一天康康進醫院的時候,你臉上的焦慮好明顯,我那時才發現到,愛,其實是一種負擔。那種感覺真的很嚇人,你知道嗎?”她停頓下來思索着該如何解釋。“我一直都只需要關心自己,有時候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別說去管別人死活了……像我這麼自私的人,真的不懂要怎麼去愛人,也不想要扛起那種心理上的負擔,光是想到那份責任就讓我覺得要窒息……我寧願像以前一樣自己一個人過日子,這樣也就不用爲別人擔心受怕了。”
“所以妳不想要喜歡上我,也一直拒絕對康康表示關心。”戚允臣接下她的話。
“筱茱,不管妳願不願意,妳早就已經付出感情了。”他決心把這隻小鴕鳥從沙堆裏拖出來面對現實。
“我哪有?”
“不然妳那天爲什麼會對幼兒園的陳老師說那些話?”
“我只是在罵她不盡責而已好嗎!”奇怪了,罵人也算是有感情嗎?
“因爲妳關心我和康康,所以妳纔會那麼生氣。”
“你想太多了。”她冷冷地應了一句,卻想不出其它任何話來反駁。
戚允臣沒理會她的否認。
“妳說的沒錯,愛人的確是一種精神上的負擔,尤其當妳關愛的那些人發生什麼不幸的時候,那種心痛的感覺有時候會讓人難以負荷。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在付出這種代價的同時,妳也得到更多。生活本來就有甜有苦,妳不能因爲一時的恐懼,就拒絕付出真心……
“就拿我跟康康來講,老實跟妳說,在他更小一點的時候,有好幾次我都被他煩得幾乎想把他丟進垃圾桶,或是拿膠帶把那張整夜哭鬧的嘴給貼起來。可是當我看到他長出第一顆牙齒,或是身高又多了一公分時,那種喜悅讓我覺得一切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就算隔着一扇門,陶筱茱也能輕易地想見他說這話時臉上展現的光采,她將雙腿縮在馬桶蓋上,難得認真地思索着每一句、每一字。
愛人,能得到的快樂,真的比失去的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