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兩日——
“阿碧,你今天真好看。”好運目不轉睛地盯住一身淡綠衣裙的艾碧兒 ,久久移不開視線。
“真的?謝謝你的稱讚。”艾碧兒邊說邊扎着長髮。
入境隨俗,艾碧兒爲了更融入村民的生活,因此舍卻修女服,荊釵布裙,改做村婦 的打扮。
儘管如此,平凡的衣着並不能掩去她姣美的臉孔與修長有致的身材,在這個鄉下地 方,艾碧兒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矚目。
“走吧!”艾碧兒來到房門口。
“去哪裏呀?”
“去喫好喫的東西。”
“真的?”好運笑開了俊臉。
“真的!不過你要答應我,待會兒要守規矩,對別人有禮貌纔行。”她對待孩童般 地囑咐着他。
“嗯!”他開心地點了點頭。
就這樣,兩人來到了當初租屋給艾碧兒的張大娘家裏喫晚飯。
張大娘是村子裏的老寡婦,靠着丈夫死前留下的田產,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快請進。”張大娘的獨生子張達主滿面笑意地迎在大門口。
打從艾碧兒來到村子之後,他就注意到這個美麗的胡女了,事實上,在她之前,村 子裏的人從沒見過胡人。
“謝謝大娘的招待!”艾碧兒微笑地表示。
其實今晚大娘爲何宴請她和好運,她也不清楚原因,也許中國人天生好客吧!
“菜色不好,你們將就點。”張大娘客氣地招呼着。
謙遜亦是中國人的特色之一,明明桌上已大魚大肉,卻硬要說菜色不好,若真的不 好,又何必宴客呢?對此艾碧兒一笑置之。
倒是好運從頭到尾沒說一句,入座之後更一言不發地大喫大喝起來。
“小心點兒,別噎着!”艾碧兒微笑道。跟着她,日子頗爲清苦,真難爲了他。
不是沒想過要送他回家,但他無名無姓,就連當初的那家院在哪裏她都沒有概念, 真不知如何幫他!
“嘿!”好運朝她咧嘴一笑,將碗裏的雞腿放到她碗裏。“給你喫!”
“你喜歡就留着自己喫吧!”文碧兒要將雞腿夾回他碗裏。
熟料,好運用手把碗蓋住。“給你喫!”他仍堅持這一句。
盯着他認真的眼神,艾碧兒淺淺一笑。“那我不客氣了。”
好運這才露出笑,滿足地繼續埋頭大喫。
“看來,這小子對你很好。”張達生開口。
“是呀,到底好運和你是什麼關係呢?”張大娘問了出口。
村子裏傳言紛紛,有人說兩人是夫妻……可張大娘卻不信。有什麼正常的大姑娘會 願嫁給一個又傻又窮的小子,更何況艾碧兒這麼美,犯不著作踐自己。
關於這一點,艾碧兒早已想好了一套說辭——“哦,大娘,其實好運的家鄉鬧大水 ,無親無故,我遇上他覺得十分同情,所以決定幫助他,與他結爲異姓兄妹。”親愛的 上帝,在這個思想不甚開放的時代,她不得不撒點小謊以避流言。
“原來如此啊!你的心地真是善良。”張大娘笑別了眼。
連一旁的張達生聞言也不禁笑開了嘴。
“不知道大娘今夜請我們兩人喫飯,有什麼事嗎?”
“哦,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想和大夥兒聊聊、聚聚,熱鬧一下而已,否則天天只 有我母子二人,多無趣!”
“是呀,艾姑娘若是不嫌棄,以後可以每天到這裏來喫飯。”張達生提議着。
“這——怎好意思呢?”
“有什麼不好意思,只不過多一副碗筷而已。”張達生癡癡地盯住艾碧兒。
“不,是兩副碗筷!”張大娘趕緊在一旁糾正。
就算是瞎子大概也可以看得出張達生母子對她的殷切。
艾碧兒不禁有了遲疑……“還有啊,雖然你和好運是結拜兄妹,但終究沒有血緣關 系,在一起久了,難免有人會說長道短的,況且你的房子只有一個房間,男女住在一起 ,總是不太方便。”
“大娘的意思是……”
“我是說,倘若你們願意,不如讓好運到我這兒來住,我們後頭尚有一間柴房,整 理乾淨了,還可以住一個人。”
讓好運到這裏住?行嗎?
瞧着他傻呼呼的喫相,艾碧兒實在不放心把他一人丟下。
見她遲遲不語,張大娘又道:“你大可不必擔心房租,好運不必額外付錢,而且每 晚可以和咱們一塊兒喫飯不知你意下如何?”雖然她是胡女,但是若能娶到這麼美的姑 娘當媳婦兒也未嘗不是好事一樁。
“這……”感覺上,張大娘好像在逼她賣掉自己,對方的意圖很明顯,可她的身份 卻不能接受。
“還需要考慮嗎?”張達生忍不住開口。
“我想問問好運的意思。”
“他能自個兒作主嗎?”張大娘微微蹩起了眉。
艾碧兒並不回答,只是望向好運。“好運,從今以後,在這兒住下好嗎?”
好運一怔,放下碗筷。“住這裏?”
“是呀,天天有魚有肉可以喫。”也許,對他而言,住這裏比和她一起擠破房子來 得更好。
“好哇!”好運咧開了嘴,隨即又問了句:“那阿碧呢?你是不是也一起過來住呀 ?”
聞言,張氏母子對視而笑,似是志在必得。
不料,艾碧兒卻回答:“因爲地方不夠多,所以只讓你過來住。”這麼說是因爲在 他的想法裏沒有男女的分別,所以跟他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理由他是不會接受的。
“這樣我不就看不到你?”他神情裏有了一絲惶惑。
艾碧兒注意到了,登時安慰着:“你放心,你還是可以天天來看我,而且每天都有 好喫的。”
“是呀、是呀!”張氏母子附和。
他們之所以如此熱心地對待這個傻小子,全是因爲怕村子裏的人會亂講閒話,壞了 艾碧兒的名譽,他們可不要一個名聲不好的人來當媳婦。
沉默了會兒,好運突然站起身——“我要回家!”他半垂着頭,不瞧艾碧兒一眼。
“好運,你……”
“我要回家!”這一次,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艾碧兒臉上,彷彿在無言的問她,跟 不跟他一道走?
“哎喲!小子,東西還沒喫完呢,多坐會兒嘛!”張大娘伸手拉他坐下。
豈料,好運僵直着身子,有如一尊石雕,任憑張大娘怎麼用勁就是無法動他分毫。
“怎麼像塊石頭呢?艾姑娘,你勸勸這小子。”張大娘抱怨地開口。
“好運…”
話未完,好運甩開張大娘拉扯的手,掉頭奔出大門。
艾碧兒心頭微微喫驚:這是他頭一回發脾氣!
“張大娘,我先回去了,多謝你招待這一餐。”話甫歇,艾碧兒亦起身追出屋外。
明月照着小徑,路的那一端,艾碧兒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疾步前行的高大身影。
“好運、好運!你等等我呀!好運……”她在他身後大喊。
然而,好運並不停下腳步。
艾碧兒一個不慎,教碎石頭給絆了腳,摔了一跤。
“哎喲!好痛!”她抱住膝蓋,並翻開裙子。
月色淡淡地照出她膝上暗紅色的創口。
果然流血了!
驀地,一雙大手在她眼前出現,艾碧兒抬起頭,想不到竟是好運!
“你……”不知怎地,她說不出話來,一顆高懸的心竟泛起痛的感覺。
月色下,他的臉龐幾乎全罩在陰影裏,唯有那一雙炯炯的眼眸,正凝聚着言語無法 傳遞的真摯情感。
“我揹你。”他拉起她,然後背過身蹲下。
艾碧兒靠上他寬闊的背脊。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好運突然開口——“我不要跟別人住!”聲音不大,卻很 堅決。
“我知道,對不起,好運,以後我不會再把你當貨品一樣,推給別人。”想不到憨 直的他,心思居然如此敏感而脆弱。
很快的,他微微回首,再度露出笑顏。“打勾勾!”他往後伸出手。
艾碧兒微微一笑,搭上他修實的長指。
沒有人知道,這一個看似孩子氣的承諾,竟會改變了艾碧兒的一生!
天邊的星兒一閃一閃地,彷彿老天在對兩人眨着眼,人生如戲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