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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皇戲鳳》 / 韋晴 / 第6章 / 共11章

夫子講得口沫橫飛,堂下的李痕卻是出神的厲害,雙眼雖然盯着夫子,可心早已不知飛往哪兒。

昨晚,連喜袖與他所說的那番話,總在他的心裏縈迴着。

其實他一點也不想恨爹的,只是心中那股矛盾的情感,不知該如何宣泄,又想起娘去世的時候,他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他不懂爹爲何要這麼做?

連喜袖坐在李痕的旁邊,見到李痕臉色略白,額上還冒出了幾顆汗水,她深覺不對勁,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他的側臉瞧,最後忍不住抬起手,往他的額際一貼,手心傳來的熱燙,頓時讓她慌了心。

“少爺得了風寒。”她皺緊眉尖,這麼脫口而出,讓夫子停止了說課。

“發生什麼事?”夫子放下畫冊,來到李痕的身旁。

“少爺全身都好燙。”連喜袖一抿脣。“喜書,你快去通知爺兒,順便喚大夫來。”

“好。”連喜書急忙地跑出書閣。

李痕雖然頭昏腦脹,卻倔強地將連喜袖的手揮開。“我沒有關係的。”

“不行,都那麼燙了。”連喜袖將他扶了起來。“我們先回房等大夫,你別逞強。”連喜袖愁容滿面,硬是將他扶起,與夫子一同走向李痕的房間。

李痕不願乖乖就範,一揮手,將夫子及連喜袖都揮了開來,自己的身子軟了下來,頓時感到頭重腳輕。

“你……”連喜袖再次來到他的身邊,輕聲道。

“別、別管我。”李痕咬脣道,他在心底告訴自己別讓任何人瞧見他的軟弱。

連喜袖一個女孩家的力氣,根本無力將李痕扶起,最後只能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來幫忙。

約莫過了一刻鐘,書閣裏忽然旋進一抹身影,連喜袖抬眸,便見到李兌高大的身軀,他手臂一伸,便抄起了李痕的身子。

“快去喚大夫。”李兌出聲低吼,臉上有着慌亂的神情。“準備冷水和溼巾,送入少爺的房裏。”接着,又看向連喜袖。“你能不能幫我?”

連喜袖站了起來,急忙的點點頭。“我能幫爺兒做什麼呢?”

李兌橫抱起李痕。“跟我一起來。”話畢,緊抱着已失去神智的李痕,急忙往廂房裏奔去。

連喜袖根本不敢有所耽誤,也尾隨在李兌身後。

府裏,一堆人都慌了手腳,分寸大亂。

忙了幾近快一個時辰,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好在府裏的少爺沒出什麼事,只得了一點風寒,加上睡眠不足,才導致這場意外,其他並無大礙。

連喜袖將濡溼的巾子,疊放在李痕的額上,這時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站在李兌的身旁,看着熟睡的李痕。

“還好少爺沒什麼大礙。”連喜袖輕聲開口,怕吵醒牀上的人兒。

“是啊!”李兌仍放不下心的看着熟睡中的兒子。

連喜袖悄悄退到一旁,爲李兌斟了一杯茶。“爺兒,大夫說少爺沒事了,只是染了風寒,都怪小的昨晚讓少爺在夜裏吹了風。”

“不是你的錯。”李兌接過她手上的茶茗,長指不經易拂過她的手心,細緻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抬起俊顏,盯着連喜袖一張單純的面容。

明明映在他眸裏的,是一張斯文俊顏,可爲何總有一種怪異縈上心頭,錯將眼前的男子當成女子呢?

真是錯覺嗎?李兌暗自咬牙,甩去腦海這異象。

若說是錯覺,倒不如說是他心裏的希望嗎?!一驚,手上的茶茗顫了一下,灑出水來。

喪妻四年了,從不爲誰心動過的他,爲何今日卻輕易的對一名年輕男子,動搖了磐石般的心?

一時之間,他看着面前清秀的臉龐,不由得怔忡出神了。

面對李兌熾熱的眼光,連喜袖也彆扭的別開眼光,艱澀的嚥下唾沫之後,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爺兒?”爲何,他的眼光總將她的身子盯得發熱?

李兌咳了一聲,回過神,一口飲盡手上的茶水。“痕兒是個認真的孩子,他每晚總是自己一個人在石亭裏,一遍又一遍的複習書冊上的知識,而我卻只能躲在暗處,不敢走出去陪他……”

連喜袖愣了一下。“原來少爺每晚在石亭……”

“沒錯,痕兒就算是資質再好,所有的一切也是靠他自己努力而來。”李兌又將眼光放在李痕的臉上。

“爺兒。”連喜袖站在一旁,輕道:“少爺與您都是一個性子,他一定不會後悔當您的兒子,要不然他也不會獨自一人,每晚都在石亭裏唸書,想跟上爺兒的腳步,要不是他以爺兒爲目標,又何必這麼辛苦呢?”她微笑的看着李兌。

這對父子的心思太相近,連個性、脾氣也幾乎一樣,屬於外剛內柔的人,需探得他們的內心,纔會發現他們柔軟的一面。

“他恨我吧?”他苦笑。

“不恨。”她搖搖頭。“少爺一定不恨爺兒的。”

他盯着她清澈的眸子,問道:“你由哪兒得知?”

“父子天性。”精緻的臉上蒙開了笑顏,她輕柔的回答。“你們父子好不容易相見了,想來少爺不會那麼傻,拿相處的時間去恨爺兒的,只是他的心裏不知該如何與您接近吧!”

“爲何你這麼瞭解……”他與李痕!

李兌皺起眉尖,似乎心中最隱密的部分都被猜中了,彷彿他的知音人就是眼前的連喜袖!

連喜袖一愣,最後找了一個保守的答案。“因爲我也是爲人子女啊。”

其實她自己也很疑惑,爲何就只有李兌及李痕這對父子的事情,讓她看得如此透徹、明瞭?

“是嗎?”李兌終於笑了,好看的脣角因爲淡笑,更添了他的魅力。

莫名的,連喜袖看着地的笑顏,臉頰竟起了一陣紅潮,那是屬於女子的嬌柔。

李兌眼光瞟向她的臉龐,赫然發現那張無瑕的臉蛋,竟添了兩抹雲彩!

堂堂的男子也會臉紅?連白嫩的玉耳也都紅了起來……李兌還以爲自己是眼花了,甚至還情不自禁的沉淪在她的笑容中。

在他眼裏,連喜袖是一名長相斯文、俊美的男子,可近來的“錯覺”卻讓他倍增困擾……有時候,他會將連喜袖當成一名女子。

怎會有如此的想法小李兌回過神,發現自己又看得沉迷了,沉淪在連喜袖的長相上。

愈來愈不對勁,他甚至還有一股衝動……

甩掉這荒謬的想法,發現自己竟陷在這團猜疑中。眼前的人,明明是男兒身,爲何他總懷疑對方的身份呢?緊握拳頭,強忍着心中怪異的感覺。

連喜袖也深覺怪異,心口怦怦跳個不停,始終覺得他的眸光特別灼人,灼得她整個人熱烘烘的。

她覺得自己如果再被他這麼盯下去,肯定會被他犀利的眼光灼透的,因此她找了個理由,想退離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空間裏。

“爺、爺兒,我去交代廚娘燉此稱品,好讓少爺醒來後,能補補身子。”連喜袖找了個藉口,離開房裏,留下一臉愕然的李兌。

李兌怔忡的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竟感到一絲不捨?

爲何他心裏會有這樣的心情呢?回答他的,只有一室的寂靜。

不知沉睡多久的李痕,終於悠悠的醒了過來。

他的眉尖打了死結,半坐起身子,看着自己的爹凝望着地,深覺有些彆扭。

“喝點粥?”李兌見兒子醒來,便端來一碗熱粥,挽起袖子喂他,不似平常的冷酷。

李痕看了看四周,房裏除了他,只有李兌及連喜袖兩人,他一時不知該怎麼面對自己的親爹,索性別過頭,不願看着李兌的眼。

“怎麼了?”李兌耐心十足的問着。

李痕沉默半刻,開了口:“你能不能不要管我!”明知道這不是出於自己的真心話,他還是拗着性子說了出來。

李兌一怔,爾後才低沉開口:“我是你爹,不可能不管你的。”

“少爺。”連喜袖見這氣氛似乎又僵硬了起來,於是輕喚一聲。“不久前,你昏倒的那一刻,是爺兒急得將你抱回房的。

他放下手邊的工作,一心只想趕到你身邊,就怕你有什麼意外……今天如果角色換了過來,少爺是不是也會不顧一切的趕到爺兒身邊呢?”她緊握着衣袖,勇敢的把話說出口。

李痕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的抿着脣。

“我相信少爺你會的。”連喜袖的聲音如同輕柔的微風,同時拂進了他們的心裏。“世上最遺憾的事,就是親人之間的誤會。身上流着相同血緣的兩個人,何必互相折磨對方呢?”

李兌應該生氣連喜袖逾了矩,但他卻沒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反倒激賞她的勇氣,因爲她在自己和兒子之間,做一個協調的溝通,他反而要感謝她。

“告訴我,爲什麼不讓我回來爲娘奔喪?”李痕低啞的問着。

“府裏發生了一些事,我並不想讓你被牽扯進來。”李兌說不出口,那時的祕密。

“我想知道。”李痕堅持。

“我拒絕。”李兌開口就說:“你還小,我不想那麼早就讓你知道這些……”

李痕直視李兌的黑眸。“舅爺每年捎信同我說,要我別忘記是你逼死孃的。”他擰眉。“今年要不是你先來接我,舅爺早派人……”

“住口。”李兌生氣的模樣,着實駭人。

李痕口中的“舅爺”,是李痕母親的兄長,名喚金赤喀,被封爲金陵王,在李痕離家四年,不斷捎信告訴他李兌的一舉一動,還說出李兌逼他母親自縊一事。

“金赤喀雖是你孃的兄長,可你不知道金赤喀的野心有多大……”李兌額旁冒出了青筋。“誰都能指責我逼死了你娘,惟獨金赤喀不準!”

“舅爺告訴我,你始終看不起他們……”李痕逐字的吐出心中的疑問。

“是他們的所作所爲,讓我深覺厭惡。”李兌咬牙說着。“你是我兒子,我只會助你飛黃騰達,不會害你的。”

李痕眉間的深鎖,始終沒有解開,最後吼出了一句。“我不想成爲你的傀儡之一!”

李兌一聽,終於被激起怒火,一氣之下便抬起大手,欲往李痕的臉頰揮去。

“別、別這樣。”連喜袖一見李兌欲動手,情急之下抓住他欲揮下的大手,不願他對李痕動手。

李兌怒氣攻心,用力的甩開連喜袖,可他沒想到自己的力氣太大,反將嬌小的她給甩了出去。

碰的一聲,李兌的手掌尚未碰着兒子的臉頰,一回頭卻發現,連喜袖的身子已狠狠的撞上書櫃。

連喜袖喫痛的叫了一聲,由於李兌正在氣頭上,力道之大,她一時之間沒有穩住身子,頭一偏,便獲上了木櫃的一角。

白玉的額頭冒出了血絲,倏地紅腫起來,痛得她眼眶也溢出淚水來。

李兌一驚,馬上來到她面前。“你沒事吧?”

她輕咬着脣瓣,雖然刺痛,但還是搖了搖頭。“不、不痛。”她難過的揉着額上的傷口。

“別碰。”李兌抓住她白嫩的小手,阻止她以手觸碰傷口,避免感染了傷口。

只是沒想到,他一碰到她,卻發現她的小手格外柔軟,讓他猶豫了好一陣子,又失神的看着在他手掌上的軟綿柔荑……

一個男人的手,竟如此嬌小……李兌的心頭喃喃自問。

“爺、爺兒?”她輕喚着,發現他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他發現什麼了嗎?

“我不是故意的。”李兌將她扶了起來,接着眼光寒冷的望着李痕。“你好好休息幾天,至於金赤喀曾說過的話,你就全忘了吧!不管我做過什麼,你依然是我的兒子。”話一落下,李兌便帶着連喜袖離開,獨留下李痕咬牙切齒。

他不甘心、不甘願……李痕悄悄的握緊拳頭,眼淚卻也落了下來。

抹上了藥膏,李兌還是不放心的左看右看,審視連喜袖額上的傷口。

“我不是有心的。”他略爲懊惱的道,食指輕撫着她傷口的四周,發現她的皮膚異常的滑嫩,如同羊脂……

嚇!他又想偏了,趕緊斂迴心神,不讓自己再走火入魔。

“沒關係,爺兒。”連喜袖坐在牀沿上,前頭站着高大的他,根本沒有後路讓她逃離他的壓迫。

“如果還疼的話,再同我說。”他扯了一抹溫和的笑容。

她搖搖頭。“不疼了。”同樣回以輕笑,她發現自己的胸口跳得又急又快,臉頰不禁微微紅了起來。

“你……”望着連喜袖那無瑕的臉龐,李兌的心竟然不受控制,以食指挑起她的下顎,認真的望着她。“是我的錯覺,還是……你本來就是女兒身?”他皺着眉頭,與其說是猜測,倒不如說是他心底的奢望。

爲何,一見到眼前的男子,他的心跳就莫名的加快速度,而這樣的症狀,竟隨着與她相處的時間越久,就越嚴重。

難不成,他有斷袖之癖?

李兌開始懷疑自己的性向,他竟對眼前這名年輕男子動了心?

多麼讓人錯愕的一件事,爲什麼這麼離譜的事情,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因爲前妻的背叛,讓他永遠對女人動不了心,反倒對這名白淨男子動了情?!

爲何,上天要如此擺弄他?李兌緊握拳頭,臉上俊美的五官,幾乎擰在一起,萬分掙扎的他,心裏有着旁人無法理解的情緒。

這下子,李兌真的弄不清了,他想要逃避這問題,卻又躲避不了心中那分煎熬的痛苦。

“爺、爺兒?”連喜袖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總以爲是自己露出了馬腳,讓他看出了什麼端倪。“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爲什麼你是男兒身?”他苦笑着,心裏頭竟冀望眼前的男子,其實是一名女兒身,那麼他就不必承受如此大的矛盾。

她一頭露水,輕咬着櫻脣,不敢答話。

瞧她害怕的表情,李兌瞬時回神,嘆了口氣,自嘲的笑一笑。“我竟然被你給吸引了,如果你是女兒身,恐怕早已是我的女人了……”

什、什麼?!她睜大一雙圓滾滾的黑眸,不敢置信堂堂一名西皇竟想讓她……當他的女人?她驚愕的久久回覆不了。

兩人眸子一對,在彼此眼裏都看到了對方,卻又無法看透彼此的心思。

“自前妻過世之後,我已不對任何女人動心……”他退後幾步,發現她的眸子太過於澄澈。“可萬萬沒想到,我竟對你、對你……”有了感覺!最後四個字,他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多麼可笑,堂堂一名西皇,竟是有斷袖之癖的男人!

他病了是不是?李兌痛苦的不能自已,爲何這樣的感情有增無減,好像每多看她一眼,就愈是對那張姣好的容顏心動不已。

甚至,他們只相談過一次,彷彿他最難以啓齒的心事,連喜袖似乎都能懂、都能明白?但爲什麼,在他眼前的,竟是個男人?!

“爺兒……”連喜袖不敢相信,西皇竟然與她一樣的心情。

自己真的吸引他了嗎?讓他對她有了特別的感覺,而她心裏的那抹悸動……

她和他之間,算是……愛上了彼此嗎?

不,不行!她搖搖頭,那雙柳眉皺得死緊。

他是天、她是泥,根本不該有交集,身份上的差距,讓她卻步。

不該想、不要想、不能想!她告誡自己。可爲何他們卻又互相有所感應,彼此都對對方有好感?一旦傾訴後,這情感怕是排山倒海湧出,永遠也收不回來了。

不願心傷、不願當個不起眼的小妾,她忍痛的將那感覺深深埋在心裏頭。

連喜袖不願正視──這段身份相差懸殊的畸戀。

“我……”李兌眼神複雜的看着她,朝她走近。

不能露出自己的身份!連喜袖忍痛的站了起來,退到一旁去。

“爺兒,或許是房裏太悶了,讓您有些神志不清。”她退離他好幾步。“蒙爺兒抬舉,但畢竟喜袖是男兒身,受不起爺兒如此疼愛。”她揖了一個身。“小的先下去了。”語畢,她退了下去。

李兌眼睜睜的看着連喜袖離去,倏時心裏惆悵萬分,可他說的對,他什麼都不能做!男人對男人,他能做些什麼呢?他苦笑,爲何自己只對連喜袖動心呢?

再嘆一口氣,卻無法排出心裏紛擾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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