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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合巹酒》 / 夏天 / 第2章 / 共11章

“南無觀世音菩薩……”雙掌合十的孟海容,跪在凌雲庵的大殿裏,誠心祈求着。

她低垂着雙眼,長睫在水靈的秀目上輕輕顫動。

身上一襲淡綠衣裳,樸素陳舊,卻絲毫不掩曾爲官家小姐的雍容氣質。和一般女孩相比,略爲高瘦的身材,讓她缺少了幾分少女的嬌嫩氣息。

“請保佑大哥,此次求官能順順利利,得償所願……”

孟海容祈求完後,對着神像拜了幾拜,才站起身來。

哥哥求官已失敗了許多次,她真心希望哥哥能飛黃騰達……

“孟姑娘,你來禮佛了?”剛走進大殿,打算打掃的老師太,瞧見孟海容,忙不迭的打招呼。

“是。”聽到她的話,孟海容轉過身,瞧見是老師太,有禮的輕點下頭。 “不過正要離開呢!”

“怎麼不多留會兒?也快到午時了,乾脆留下來喫頓素齋吧?”

老師太笑吟吟的開口挽留,但孟海容委婉拒絕。

“不了。嫂子還吩咐我回去時,順道去西市採買東西。再不過去,市集都要收了。”

“孟夫人?”老師太輕輕嘆廠口氣。 “這種事怎麼能叫小姐你做呢?你還未出嫁,卻讓你在那些販天走卒中拋頭露面……”

“沒的事。嫂子身懷六甲,是我自願替她分憂解勞。”

這當然都是假的。嫂子視她如眼中釘的事,衆人皆知,但家醜又怎可外揚?孟海容寧願選擇隱瞞。

老師太還特說些什麼,孟海容卻已戴上遮掩面容的薄紗,朝她福了福。

“謝謝師太關心,海容在此謝過了。”

見孟海容不願多談,老師太也只能送她出庵。

孟小姐素來個性倔強,庵裏的師太們全都知道,所以儘管清楚她嫂子對她並不好,以孟海容的個性,是絕對不可能開口訴苦的。

這孩子,就是太過倔強啊……

師太目送淡綠的身影走出殿門,搖搖頭,便又拿起掃帚打掃了起來。

*  *  *

孟海容從一旁的小門出了凌雲庵,正好瞧見有官家夫人乘坐轎子要來禮佛,僕人護院緊緊圍在花色鮮豔的轎子旁,好不威風。

因爲這裏常有達官貴人出現,久而久之,城裏的遊民乞丐便都習慣到這裏來乞討。

好比現在,一見到那頂華麗的轎子出現,原來守在凌雲庵門口的乞丐,便一擁而上。

“好心的夫人小姐們,賞我一點飯喫吧!”

“您大發慈悲,賞點錢……一點就好……”

“夫人……”

乞丐團團圍住轎子,伸出骯髒的手拉扯轎簾,護院家丁們本來還只是開口要他們讓開,但乞丐實在太多,有些護院已經拿出木棍開始驅逐了。

“放開你們骯髒的手!坐在轎子裏的可是御史夫人!”

“滾開!誰準你們在這裏乞討?滾到旁邊去!”

棍子像雨點一般朝人羣裏亂打,一時之間慘呼聲不斷。

這種情況,讓她揪緊了自己的面紗,不忍再看眼前的慘狀。

那些乞丐裏,很多都是成天喫不飽的小孩子呢……被父母逼着到繁華的地方乞討,晚上再把乞討的錢拿回家……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卻沒人敢上前勸阻,誰敢違抗官呢?

“好狠!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打!”

“這些官這麼有錢,拿一點出來救濟貧民也捨不得?”

“救濟?上次連朝廷放出來賑濟的米,都被這些官給搶光了呢,又怎麼會吐錢出來?”

孟海容聽着圍觀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卻完全沒有人想上前勸阻,忍不住心頭火起,往前踏了一步,卻又停住。

她有什麼能力阻止?無權無勢無財,還是個連自己命運都無法掌握的女人……

說到底,她跟這些看熱鬧的人也沒什麼兩樣。

孟海容低下頭看着地面,對自己的懦弱無能,感到可恥。

“這是在做什麼?難看死了!”

突然後面伸出一隻手,硬是將孟海容往旁邊一推,推得她踉蹌。

孟海容訝然抬頭,發現身旁的人都跟她一樣帶着錯愕的面容,顯然也都是被眼前這個紅衣女子粗魯蠻橫的全部推開。

“你這番婆子,居然動手推人?!”

有人發出不平之鳴,只見紅衣女子鳳眼一挑,小手搭在自己腰間的刀上,睥睨發言的人。

孟海容這才發現,這推人的女子長得嫵媚動人,身材窈窕,但臉上卻充滿驕蠻之氣。

“推你又怎麼樣?一羣人站在這裏看着別人打人,丟不丟人?姑娘我可是看不起你們這種行爲,纔上來救人的!反正你們站在這跟石頭有什麼兩樣!”

雖然話浯本身很有道理,但那種瞧不起的語氣,讓聽者沒有一個能憋的下這口氣,全都殺氣騰騰。

“你這娘們胡說什麼!”

“我說錯了嗎?一堆大男人,這麼沒用!”女子一點也不畏懼,反倒笑的更加不屑。

“你!”

一場風波眼見要起,原來打人的護院倒沒人教訓了,孟海容柳眉蹙起,這紅衣女子要救人的心意是很好,不過方法也太差了吧?

“師妹!不得胡鬧。”

突然,一聲低沉男音從孟海容身旁響起。

孟海容猛然抬頭,她身旁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她竟然毫無所覺!

這一抬眼,透過朦朧面紗進入眼簾的,是一張極爲好看的臉。

面如冠玉,衣袂飄逸,腰間也繫着把劍。

原來……是江湖中人。

看着那穿着白色素衣的男子,本該馬上低下頭去的孟海容,竟看的有些癡了。

“師父教你武藝,是要你來欺侮良民的?”

穿着白色衣裳的男子,名叫燕無疾。他講話不疾不徐,語氣卻自有威嚴。

本來在一旁鼓譟的人們,一聽他的話,不由自主的全安靜了下來。

“師……師兄……”活像山中猴子遇見老虎,紅裳的沈芸氣焰馬上矮了一截,小嘴一扁,整張臉紅撲撲的,眼中甚至快滴出眼淚。

“我沒有……只是氣不過,那些護院居然毆打手無寸鐵的人,這些人只會看又不幫忙……”

燕無疾冷眼盯了她半晌,未了,嘆口氣。“真是的。”

孟海容聽出,這短短一句,包含了對女子無盡的寵溺和寬容。

燕無疾排開衆人,直接走向前,便是一揖。“請住手吧!”

這些護院狗仗人勢,又怎麼會聽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的話?孟海容才這樣想時,便聽得那羣傢伙笑了起來。

“你叫我們住手?這些傢伙擋了咱們御史夫人的路,只揍幾棍還算是便宜了他們。”

看了看地下幾個哀嚎的孩子,燕無疾微皺眉頭。

“那打也打過,可以停手了?”

“停手當然是可以,不過這下換你擋了我們的路……”

幾個護院互相交換眼色,孟海容心裏暗道不好,他們這下是要對他動手了!

孟海容一聲驚呼還沒出口,護院們巳簇擁而上,眼看手—亡的棍子正要落下時,燕無疾長袖翩翩翻起,一旁的人連他到底使了什麼招式都還不知道,轉瞬間,護院已全都軟倒地上。

剩餘的家僕們,護着轎子,臉上滿是驚恐。

燕無疾轉向他們,淡淡的說: “不是要進凌雲庵?”

“啊……是……是……”家僕不敢再看倒在地上的人,連忙抬着轎子進庵裏去了。

沈芸瞧他們逃的飛快,小手遮掩住紅脣,噗嗤一笑。

“師妹。”

一聽師兄叫喚,沈芸不敢再笑,挺直身、子。“師兄有何吩咐?”

“你先回將軍府裏去。”

“咦——”她本要反抗,一對上燕無疾的眼神,委屈的扁起嘴低聲道: “我還要買簪子……”

“待會叫下人去買。”

“可是還要去繡莊拿衣裳……”

“我替你拿。”

旁邊的人潮見熱鬧結束,開始漸漸散去,只有孟海容,緊抓着自己的包袱,看着那一男一女說話。

不知爲何,看這男子如此對待這女子,她……好羨慕。

她這一輩子,會有這種際遇嗎?

“乖,師妹,回去。”燕無疾見師妹還在鬧脾氣,便放緩聲音哄着。

沈芸總算動了腳步,臨走前又再度發問:“……那師兄你呢?”

“我還有事要辦。”

燕無疾神情溫和,俊美的臉上帶着笑容,被他這樣的表情望着,沒有人會拒絕他的要求。

“那我先回去……”沈芸不再多言,依依不捨的看他一跟,才轉身離去。

燕無疾目送着師妹走遠後,轉過身面對那些遊民乞丐,朗聲說道: “明日卯時,護國將軍府將會開倉賑濟。”

此話一出,人人臉上皆有喜色。

站在一旁的孟海容,有些茫然的看着這個男子。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居然有能力開倉賑濟?他跟護國將軍,又是什麼關係?

看着那些遊民臉上的希望,孟海容心裏雖是喜悅,卻又有些擔憂。

“又能救的了多少……”她無意間輕聲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今日是救了這些人,那明日呢?

話纔出口,那男子便微微一震,轉了過來,正眼瞧她。

孟海容掩住了口,往四周看了看,確定這男人是在看自己。

怎麼會?她明明……只是喃喃自語罷了!這男人離她有一段距離,如何能聽的見?

燕無疾嚴肅的看着她,並且一步步向她走來,孟海容不由自主的隨之後退。

聽說……江湖有許多奇人異士,練功夫練到上層,五感都不同於常人,所以他才聽的到她說話?,

孟海容心裏掠過一堆猜測,直到男人走到她面前,低聲說了一句。

“救的了多少……是多少。”

他的臉上沒有喜怒,平靜的看不出一絲波瀾。

救的了多少……是多少……

爲了他的話,孟海容怔忡的站在原地,等到她回神,慌張的尋找他身影時,男人早巳消失在街角,再也無所追尋。

*  *  *

“怎麼回來的這麼晚?”一進門,劈頭就是季氏的冷言冷語。

“路上有人鬧事……耽擱了……”孟海容垂着頭說。

她聲音本就低沉,一壓低,更是幾不可聞。

“人家鬧事幹你什麼事!”不知爲何,打從孟海容進門開始,她就氣呼呼的,現在甚至氣到拍桌子。

孟海容不敢回話,只是低着頭聽訓。

“氣死我了,你們孟家兄妹就是會惹我生氣!”

看來,哥哥求官終究是失敗了,所以嫂子把氣都出在她身上。

哥哥現在不過是個守門的小官,所以每隔一陣,便從所剩不多的家產,想辦法東賣西賣的湊點錢,好去賄賂買官,但是,那些小錢又怎麼入的了那些大官的眼?偏偏哥哥不爭氣得一直送上門給人侮辱啊……

原先孟家還有些家產,自從父母去世後,已快要被兄嫂敗光。

儘管看不過去,她又能說什麼?

“算了,看到你就心煩,給我回房去,今天之內都不準出來。”

季氏瞄了下正要回房、習慣性縮着身體的孟海容。

打從她嫁進孟家後,就是看這個小姑不順眼!她不像別的姑娘嬌俏可人,反倒一把低沉的嗓音,又高又瘦活像根竹竿的身材,這樣的女孩,就算臉長得清秀又有什麼用?!一點姑娘樣都沒有。

難怪直到現在都沒人上門提親……這樣下去,孟家豈不要養她一輩子?氣的柳眉倒豎的季氏,突然計上心頭。

前些日子才聽人說起,宮裏正要徵選秀女。

她怎麼忘了還有這一招呢?想到這裏,季氏臉上隱隱現出微笑。

*  *  *

走回自己簡陋房間的孟海容,有些茫然的端坐在自己牀鋪上。

這間只夠容身的小室,便是她惟一可以獲得喘息的地方。

以前爹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那時孟海容是個官家小姐,向來什麼也不缺,加上爹又疼她,還派了幾個丫環奶媽服侍,哪裏知道,爹死後,家道中落,僕人遣散,家裏的田產也變賣,如今的孟家,什麼也不是了。

“海容,你真聰明。如果你是個男孩該有多好?”

爹當年抱着她,教她唸書認字時,常這樣嘆息。

她唸書一直比哥哥好,當自己背完四書五經時,哥哥連部“論語”都背的零零落落。

而當時的自己,總是天真的回答爹: “海容如果是個男兒身,一定考中狀元,讓爹爹一輩子大富大貴。”

“乖孩子、乖孩子。”爹笑着這樣說。

但是,爹當時其實心裏是在說她很傻吧?

她是女人,這一輩子只能在家相夫教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能有什麼指望?

如果有幸嫁到了好人家,是她的幸運,若嫁的人對她不好,也只能認命。

孟海容靜靜的坐着、想着;驀然間,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躍入她的心頭。

她想到了那個桀驁不馴的紅衣女子,那女孩就像只飛鳥,沒有人可以鎖的住。

如果,自己是她,該有多好……

記憶流轉,突然,出現在腦中的人,轉變了形貌,一身白衣、面如冠王、瀟灑不羈……

不行!她在想什麼!孟海容驚得把自己從回憶中抽出。

她不該想、不能想,記着他,只是讓自己痛苦。她這一生該想的男人,只有自己未來的夫君。

對!只有她那還未出現的夫君……

孟海容閉上雙眼,想隔絕不該出現的身影……睫毛卻無法剋制的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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