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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合巹酒》 / 夏天 / 第3章 / 共11章

嫂子若說“今天都不準出房”,那就表示,孟海容晚上連飯都不準出來喫。

對於這種待遇,她早已習慣。

所以,孟海容選擇躲在自己簡陋的斗室中,將爹爹生前留下的書本細細翻閱,不知不覺間,趴在桌上昏沉睡去。

當她再度醒來時,從街上傳來的打更聲正是三下,不知不覺間,居然三更了。

孟海容口渴的緊,溜出房間,確定兄嫂皆已睡下後,這才前往廚房,想打碗涼水喝。

清涼的水滑過喉頭,總算解了孟海容的口乾舌燥。

她依循原路,要從兄嫂的房門口經過,走回自己房間。

“……德齡,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聽到房裏傳出嫂子的聲音,孟海容一驚,停下腳步。

她居然還沒睡下?孟海容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如果被她發現自己晚上起來打水喝,一定又是劈頭一頓臭罵。

“瑩兒,我當然有聽到你說什麼,可是……”

兄長的語氣滿是無奈,顯然嫂子又在逼他做些他不願意的事了。

孟海容只想快點回房間,不想再聽兩人說些什麼,又怕自己的腳步聲會驚動兩人,只能縮在門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就是這樣沒用!她是你妹妹,你說的話,她能不聽?”季氏氣急敗壞的抱怨。

“你既然知道我是她兄長,又怎麼能叫我.做這種推她入火坑的事?”

火坑?!盂海容這下更不能走了。她得知道,兄嫂到底在說些什麼纔行。

“你說這叫火坑?”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入宮怎麼能叫火坑?只要能進宮,榮華富貴可是享受不完,我這可是爲了海容好!若是運氣好,封了個才人、貴妃,連你都有出頭的機會!”

“可是……當今聖上都七十多歲了!”孟德齡冷汗涔涔而下。

妹妹正值登蔻年華,卻要進宮陪那一腳進了棺材的皇上?

“那麼,你是不願意送海容去選秀女了?”

“當然!”

盂海容懸着的一顆心,總算降下些許。

幸好,哥哥仍有護她的一番情……

“哼哼。”季氏冷笑。 “那你是要找個人家把她嫁了?你可不要忘記,她的嫁妝早已被你用罄,你從哪裏生出多餘的錢來給她當嫁妝?”

“我……”孟德齡的聲音,心虛起來。

“若是不嫁,在家裏當個老姑婆,你一個守門小官的俸祿,哪裏養的起?現下我肚子裏又懷了孩子,你不想想我,也要念着孩子吧?”

“……”孟德齡無言以對。

孟海容心裏酸楚,爲了這些,從小疼她的哥哥,眼看就要連她的幸福也不顧了……

“再說,嫁進了宮,你又知道海容會不幸福?”

嫂子威逼完哥哥,換了柔情勸告。

怎麼會幸福?皇上三宮六院,選進了秀女,根本連見皇上一面都難,最可能的下場,是當個宮女終老一生,若是被皇上寵幸,那就更加悽慘,從此落入後宮嬪妃爭寵的漩渦裏,再也爬不出來。

哥哥,你醒醒啊!孟海容只能祈禱,哥哥能拒絕嫂子的話……

房內靜默良久後,只聽孟德齡一聲長嘆。

“……那就依你吧!”

“德齡!”

聽到嫂嫂喜悅的呼喊,孟海容只覺腳下一軟,險些就倒在走廊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回房間的。

孟海容知道嫂子始終厭惡自己,所以她努力的討她的歡心,以爲總有一天可以盡釋前嫌……但是,孟海容不知的是,嫂子竟然厭惡她到了這種地步。

她一進宮,一生還有什麼指望?沒有傾城傾國的容顏、沒有柔媚入骨的身段、沒有顯赫的家世……

孟海容怔怔望着窗外,她畢竟不是那紅衣女子,也不可能成爲那女子——她的翅膀,早已斷裂。

怔忡之間,盂海容發覺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不願意這樣。如果有人折斷了她的翅膀,那麼即使用爬的,她也必須逃離這裏。

*  *  *

清晨,孟海容靜靜的替兄嫂盛着白粥。

盂德齡出門前,對她總是欲言又止,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對上季氏的眼神,又將到口的話全吞了回去,嘆了口氣,甩抽出門。

季氏坐在桌前,輕啜着粥,難得口氣和緩的說: “海容,我瞧你也很久沒有做幾件新衣裳了,你好歹是個姑娘家,總該穿的漂漂亮亮,是不是?”

如果是在昨晚之前,孟海容會以爲嫂子終於對她產生了好感。但是,在知道這女人葫蘆裏賣什麼藥後,她反倒冷靜的在心裏嘲笑嫂子的故作好人。

還不就是買幾件衣裳,好讓她在選秀時能脫穎而出?

孟海容一邊服侍嫂子用膳,一邊低垂着頭說:“海容的衣裳夠用了,不需要嫂子費心。”

“你說這什麼話?瞧你整天穿的破破爛爛,不知情的人,還以爲咱們孟家虧待了你呢!”

孟海容沒再答話,看着地面的眼睛,滴溜溜的打轉,卻是在想計謀。

“這樣吧!你今天跟我上街,咱們去繡莊挑幾件好看的衣裳,順道再買些相配的首飾,如何?”

季氏笑吟吟的提議,但孟海容卻不如以往一般惟命是從,只是淡淡的說: “嫂子自個兒去吧!我一向對那些東西沒什麼興趣。而且,我相信嫂子挑回來的東西,一定好看。”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被孟海容這樣一說,再加上馬上要送她進宮的喜悅,季氏也不計較孟海容難得的反抗。

“好吧!那我自己去。”

等季氏出了門,孟海容本來掛着的嫺靜笑容,便收了起來。

以她對嫂子的瞭解,她只要一進了繡鋪,便是難分難捨,就算沒錢買,在布上摸摸她也開心,所以,自己必須把握這個機會。

盂海容進了自己的房,將自己爲數不多的珠翠用條小布包起。這都是以前爹爹買給她的,這些年來已典當不少,剩下的,她要好好留着。

接着,她又進了兄嫂的房間,打開嫂子梳妝檯上的小格,孟海容微微一笑,將所有的珠寶金飾收起。

想不到他們孟家這麼窮,嫂子居然還存着這麼多值錢玩意兒啊!

將這些都放進包袱後,她又拿了幾件大哥的衣裳,也一起打包。

提着包袱走出門,和附近的街坊鄰居打過招呼,孟海容直往當鋪走去。

幸好嫂子平日懶散,所有的大小事都要她這小姑去做,所以,沒有人懷疑她爲何拿着厚重的包袱。

“掌櫃的。”孟海容進了當鋪,呼喚一聲。

“唷,是孟姑娘。怎麼,今日要典當什麼?”

孟家在這當鋪早是常客,孟海容將嫂子的首飾盡數拿出,笑着說: “家裏的現錢又不夠了,哥哥吩咐我把這些拿來。”

“這樣啊……”

掌櫃暗地搖了搖頭,孟家這一對夫妻真是敗家,又怕丟臉,連這種事情都叫妹子來做,唉,真是夠缺德的……

拿到銀票,孟海容只剩最後一件事要做。

她進了酒樓,要了間房,進房後,便換下身上衣飾,拿出哥哥的衣服換上。

她一直恨自己爲何不生爲男人。

若她不是女人,今天的這一切,便不會落在她頭上。

若她不是女人,她就可以像小時候對爹所說的,讓爹大富大貴,一輩子衣食無缺。

若她不是女人……今日,她不會像根落入水裏的草,飄到哪兒連自己都無法決定。

穿上一襲玄色長衫,束上腰帶,孟海容對着銅鏡,審視鏡中的自己。

她那當女人時太高太瘦的身材,過低的嗓音,清秀有餘柔媚不足的臉,如今卻是她最好的幫助。

出現在鏡裏的,已是個翩翩儒生,就算現在把兄嫂拉到她面前來,也會認不出來吧!

想到這,孟海容不禁微微一笑。

從此以後,孟家小姐,將不復在世上!

*  *  *

京城門口,來往的商隊絡繹不絕。

一羣大漢吆喝着,將物品一樣樣的扛起放人車子,有些人則拿着本子站在車子旁清點貨晶。

“師兄,咱們還不出發啊?”

從剛剛到現在,燕無疾拿着賬本還沒放下過,穿着一襲鮮紅衣裳的沈芸,嘟着嘴抱怨。

沈芸在京城早就逛膩了。打一開始入京,新鮮的玩意兒還吸引了她幾天,接下來的日子,她閒着沒事幹,就在京城裏“行俠仗義”,見到不平的事就摻一腳,呵呵,她可是個俠女呢!等到回絳梅山莊後,非得跟莊裏人好好炫耀一番!

“別急,貨還沒點完。”燕無疾微笑看她一眼,出言安撫。

師妹向來性子急,今日肯坐在車上等他一炷香,都已算難得。

他這次上京,一方面是爲了探望他的姑母——護國將軍夫人,另一方面,則是爲絳梅山莊和京城的通商路線打通關節。

誰知,一聽說他要上京,師妹馬上吵着要跟,果然師妹跟着到京城來後,什麼不會,倒是整天鬧事。

幸好,憑絳梅山莊和護國將軍的勢力,才能將事情全給壓下。

真是……不看着她都不行呢……

燕無疾看着坐在車上嘟嘴的師妹,眼裏盡是疼愛。

從他五歲被爹送入師父門下習武,他就習慣了這個小師妹總是跟前跟後,甜甜的叫着“師兄”。

往後,也會這樣一直下去吧……

“少主,貨物全都上了車了。”

管家原是站在車隊後方盯着工人運貨,待貨品放好後,便前來稟告。

“那我們可以走了?”沈芸興奮的開口,一張豔麗小臉滿是喜色。

“快了。”燕無疾微笑。 “你坐進車裏去,一個黃花閨女坐在車邊給人觀賞,回去師父可要罵我看管不周了。”

沈芸臉上一紅。 “師兄,你怎麼拿師父來壓我!”

見她氣呼呼的躲進車裏,燕無疾和管家交換無奈的笑容後,又再度確定一切無恙,才上了馬,領着綿延了好幾裏的車隊,浩浩蕩蕩出發。

此去一路北行,約莫一個月,便可到達絳梅山莊。

一路上走走停停,在野外住了幾天後,總算抵達驛站。

燕無疾等人一行進了驛站,便叫些饅頭小菜飽餐。

喫着喫着,沈芸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壓的極低。

“師兄,你瞧靠窗的那一桌子人。”

“我知道。”

燕無疾打從進了驛站,便瞧出有些不大對勁。

坐靠窗的那一桌子人,嘴上喫着東西,每個人的眼卻一直瞄着另一位單獨坐一桌的少年。

“真傻,包袱居然就這樣放在桌上,銀票也不知道收好,真不知是哪來的傻書生。”沈芸捂着嘴巴噗嗤一笑。 “看起來連江湖險惡都不懂呢!”

那少年身子單薄,一看就知不會武,長得斯文清秀,完全不知自己已被賊人盯上。

燕無疾凝神盯着那些賊人一舉一動,思忖着這名書生即將可能面臨的危機,既然給他遇上,那麼一定是要幫的了。

“掌櫃的,有房間嗎?”少年啃完了兩個饅頭,又天真的打算住下。

“啊喲,這不是自己往老虎嘴裏送?”沈芸皺眉。

果然,那些賊人面露喜色,心想這少年打算住店真是再好不過,他們就不必急着馬上動手。

“師妹,不要多言。”燕無疾臉色淡然,沈芸有些不開心的閉上了嘴。

少年要了間房,便拿起包袱跟着掌櫃往樓上走去。賊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結了賬,走出驛站。

沈芸小手按住腰間的刀,燕無疾看她的神色,顯然是打算馬上跟出去,了結這些傢伙的命,忍不住皺眉。

師妹爲人重義固然是很好,但這樣衝出去亂砍一氣,當街殺人,官府想不辦都不行。

“師妹,不可以。”他低聲制止。

“師兄……”沈芸還待哀求,被燕無疾冷眼一瞪,便住了嘴。

哼!我不能明着來,暗着來總可以吧?傻書生,你今日遇着姑娘我,可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沈芸偷笑,沒發覺這一切,全落入了燕無疾的眼裏。

*  *  *

孟海容待領路的掌櫃離去,坐在牀上,吐出一口長氣。

她離開京城,也過了好幾天了。一路上看到商隊就跟着走,只知道自己大概是往北方去,但確實的目的地,她心裏也沒個準。

身上的銀兩總有一天會用完,她總不能過一天是一天吧?該找個活計營生……粗活她做不來,識字管賬這一類的事,她還是會的。

孟海容憂心的將銀票拿出,清點清點,又放回了包袱。

只好看能不能找個商隊收留……孟海容和衣躺在牀上,柳眉糾結,不知不覺意識昏沉。

等她再度醒來時,房裏已一片漆黑。

孟海容揉了揉眼睛,正待爬起,突然,一隻大手伸過來捂住她的嘴。

“不準叫。你不想我割斷你的喉嚨吧?”

賊!孟海容聽到那人的話,嚇得睜大雙眼。

只聽得房間一片塞筆之聲,看來賊人還不止一個。

“大哥,我摸着了!銀票在這!”

孟海容又聽到另外一個人喜悅的輕聲叫道。她更加慌了,不行啊!被他們搶走了錢,那她該怎麼辦?

“閉嘴,你們帶着銀票先出去。”

孟海容不知捂住自己嘴的人想做什麼,身體直髮抖。

“好個兔兒相公,臉倒是滑滑嫩嫩,好摸得很。”那賊人的手在她臉上滑行,讓孟海容羞憤的幾乎暈去。

“你好香啊……一個男人也這麼香?嘖!”

感覺賊人的氣息靠近,本來只停留在臉上的手,也漸漸往下,盂海容頓時六神無主,眼下除了自盡以保清白外,沒有別的法子了……

她閉上雙眼,貝齒咬住舌根,正要咬下去時——

“住手。你不想我割斷你的喉嚨吧?”一個陰惻側的聲音響起。

黑暗中,隱約有道銀光,在賊人的頸間閃耀。

“饒、饒命啊,大爺……”

剛剛還胡作非爲的人,現在倒是發抖着求饒了。孟海容推開那傢伙,轉身縮進牀角。

“還不滾。”

那人輕斥,銀光消失,突然間窗戶被打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貨物似的被拎起來丟了出去。

這人是誰?另一個強盜?孟海容躲在牆角,不穩的氣息,泄漏出她的慌亂。

“別怕,沒事了。”那人溫柔的說,放了些什麼東西在桌上。 “你的錢我也拿了回來,放在這裏,自己點點有沒有少。”

是……好人?孟海容松廠口氣,一旦放下心,眼眶便不自禁的通紅。

那人點起了火摺子,瞬間,房間的一切,都被微弱的火光映出些許輪廓。

男人的臉,竟然有些熟悉……端正的面容、帶笑的嘴角、溫和的眼……孟海容怔怔的看着他,直到發現那人也望向自己,微微一笑,才猛然回了神。

“謝謝……”她訥訥道謝。

“還怕嗎?”

聽到他的話,孟海容搖頭,接着又低下頭。不低頭還好,一低才發現自己原來密密合上的領口,竟被剛剛的賊人扯開,露出一片白皙肌膚,她低呼一聲,趕緊將衣服拉回。

她偷偷看了那人一眼,見他毫不在意。對了,她現下是個男子呢……

“睡吧!今晚應陔是不會有什麼事了。”

見他打算離去,孟海容還想再說些什麼,門卻突然碰的被人踢開。

“好賊子!今天姑娘就來了結你!”

一聲嬌喝,站在門口的,正是提刀殺進來的沈芸。

男人微微呻吟。“師妹……”

“咦?師兄?”

沈芸疑惑的放下刀,眼睛轉了轉,發現眼前不是別人,正是向來疼她的師兄。

她本來打算徹夜埋伏,怎知埋伏到一半,她就睡着了。等到醒來時,匆匆忙忙衝進來救人,結果只看到師兄,和躲在牀角的少年。

“真靠你,賊人都得逞了。”燕無疾好笑又無奈的損她幾句。

果然,沈芸臉上滿是紅暈。

“我、我只是……”

“好了,你回去睡吧!”燕無疾瞧她拉不下臉,還是緩下語氣。

“他沒事吧?”

沈芸瞧瞧躲在牀上、滿臉尷尬的孟海容。

被師兄手上的火摺子一照,這個少年,竟比白天更加好看了幾分。

“沒事。你再不回房,有事的就是你。”

半夜三更壇闖青年男子房間,唉唉,師父又要在他這師兄的頭上,記一筆教導不周的罪過。

沈芸吐吐舌頭,咯咯笑着說:“你保重啊!傻瓜書生!”旋身離開。

等沈芸離去,燕無疾拍拍顯然是驚嚇過度的少年的肩膀,柔聲說道: “我師妹放肆,兄臺不要介意。”

“不,沒關係……我……”孟海容吞吞吐吐,良久,才紅着臉開口: “請問恩人叫什麼名字?”

“無疾,燕無疾。別叫我恩人,我受不起。”燕無疾微笑的說。“你呢?”

他見這少年斯文有禮,心裏又多了幾分好感。

“我叫……孟海容。”

火光下映照的少年容顏,雙頰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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