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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網恢恢》 / 諾拉·羅伯茲 / 第11章 / 共14章

對納什而言,生活是十全十美的。他做自己熱愛的工作,而且爲此得到豐厚的報酬。他有健康,有新居,在電影界頗受器重。最妙的是,他正和一個迷人的女子愛得熱火朝天。過去的幾周裏,他發現自己不僅被那個女人所吸引,而且已在心中將其視爲知己。

一次次嘗試和失敗,使納什領悟到,只能給你帶來牀第之樂的女人,滿足你的身體,但禁錮你的心靈。在摩根娜身上,他發現了一個能夠與之同樂、與之交流、與之爭辯、與之相愛的女人,而且其中滲透着一種過去從未體驗過的親近感。

一種他過去沒意識到自己也會需要的親近感。

有時他甚至忘了摩根娜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現在,做完了要求自己每週必做三次的俯臥撐後,他開始仔細思考他倆最近共同度過的那幾天。

他們興高采烈地長途跋涉,驅車去大索爾海港遊覽。登高遠望,微風吹拂他們的頭髮,小山、海水和峭壁構成的美景盡收眼底。和別的遊客一樣,他倆用她的照相機拍照,用他的攝像機錄像。

雖然他覺得有點蠢,還是揀了幾塊小鵝卵石——趁她沒看見時——塞進口袋,作爲對那一天的小小的紀念。

她在卡摩爾的商店裏流連忘返,他亦步亦趨,不離左右。她把一個個包好的商品往他懷裏塞,他順從地一一接過。

漂亮的咖啡館裏,繁花似錦的露臺上,他們同享美食。落日的餘輝中,他們在海灘上共進野餐。巨大的火球欲升還落,最終沉入深藍色的大海時,他的胳臂摟着她,她的頭依在他的肩上。

黃昏中靜靜的吻。舒心的開懷大笑。擁擠的人羣裏親暱的眼神。

他幾乎是在向她大獻殷勤。

納什哼了一聲,讓自己的胳臂放鬆下來。獻殷勤?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斷然地對自己說,一邊滾了一下,仰面躺了下來。他們只是欣賞對方的陪伴。非常欣賞。但不是殷勤。殷勤有一種討厭的習慣,往往會導致婚姻。

而納什很早以前就已斷定,婚姻是他即使沒有也過得去的一種人生經歷。

他站起身,想放鬆一下過去的半小時裏變得僵硬的肌肉。這時,一個小小的疑惑鑽進他的心裏。他有沒有做過什麼,使摩根娜認爲他倆的事也許會導致什麼……呃,什麼法定的和永久的東西?對迪迪,他從一開始就把一切事情都交待得清清楚楚,可她仍然滿懷信心地以爲能讓他回心轉意。

對摩根娜,他什麼都沒說過。他對摩根娜迷戀太深,顧不上考慮實際問題。

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傷害她。她太重要,太不一般。她是……

慢一點吧,科特蘭,他不安地警告自己。當然,她很重要。他在乎她。但這不意味着他將考慮愛情問題。愛情也有一種導致婚姻的討厭的習慣。

他眉頭緊鎖,站在擺放着力量練習器械的屋子中央。他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心,臉上不覺沁出了汗珠。不錯,是的,他在乎她。也許遠遠超過對其他人的關注。但是,香橙花、家庭旅行車、兩人的安樂窩,到那一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他揉着心口,鼓起勇氣更近地探視自己的心。爲什麼會如此頻繁地想起她?他記不起任何一個女人曾像摩根娜那樣深地闖入他的生活。有時,不管他在幹什麼,都會停下來,只是去猜想摩根娜當時在幹什麼。他現在甚至連覺都睡不安穩,除非有摩根娜在身邊。早晨醒來如果身邊沒有摩根娜,他就會以惱人的失望感開始一天的生活。

這是一個不祥的徵兆,他抓起毛巾擦臉時對自己說。一個早就應該覺察到的徵兆。怎麼會沒聽到警鈴的響聲呢?他不禁納悶。耳邊沒有人悄悄地告訴他,現在是時候了,該小心地大步撤出了。

相反,他卻一直在悶頭向前猛扎。

不過,幸好他還沒有越過懸崖的邊緣。納什·科特蘭不會的。他深吸一口氣,把毛巾扔到一旁。不過是新奇罷了,他在心裏判斷。摩根娜在他身上喚起的那種衝動的感覺很快就會消退。

他離開房間去淋浴時,像癮君子一樣地安慰自己,他沒有失去對自己的控制。任何時候他都能急流勇退。

但是,就像手指禁不住要去抓癢,他的心在不停地擔憂。也許他沒有問題,也許他能控制,可是摩根娜呢?她會不會不能自拔?如果她和他同樣投入,她會想象——想象什麼呢?郊區的生活?繡名字的毛巾?震耳欲聾的割草機?

涼爽的水流噴在納什的臉上,他發現自己在咧着嘴笑。

他說過自己不是男性至上主義者,現在卻擔心摩根娜心存婚姻和家庭的幻想。僅僅因爲她是一個女人。荒唐。她並不比他更樂於跨出那致命的一步。

但是,涼水噴射在臉上時,他又開始了想象。

內景,白天。房間裏到處堆着玩具、塞滿衣服的塑料桶和髒盤子。屋子中央的一個遊戲圍欄裏,一個剛學走路的嬰兒在嚎啕大哭。我們的男主人公走進屋,手裏拿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身穿深色西服,脖子上緊勒着一條領帶。鏡頭向一側傾斜,襯出他臉上疲憊的神色。一個一整天面對諸多難題的男人回到家中,即將面對的是更多的難題。

“親愛的,”他強打精神說,“我回來啦。”

嬰兒嚎啕着搖晃圍欄。無可奈何的男主人公把公文包扔到一旁,抱起啼哭不已的嬰兒。嬰兒的溼尿布垂垂欲落。

“你又回來晚了。”妻子拖着腳步走進屋裏。冷峻憤怒的臉上披着蓬亂的頭髮。她身穿一件破舊的浴袍,腳上趿拉着一雙有絨毛的拖鞋。男主人公在手裏顛着潮乎乎的嚎哭的嬰兒,女主人公則雙手拍打自己的屁股,喋喋不休地歷數丈夫的全部缺點,中間不時地停下來,宣佈一項項重大事件。洗衣機漏水。下水槽堵塞。懷孕了——又一個。

納什創造的這一場景剛使他身心開始鬆弛時,便逐漸淡出,取代它的是新的一幕。

回家的路上,空氣中瀰漫着花和海的芬芳。微笑,因爲即將回到你一心向往的地方。走在步行道上,手捧一束鬱金香。房門開啓,她出現在門口。頭髮梳成光滑的馬尾辮,笑盈盈的嘴脣送來歡迎。她在懷裏搖晃着一個漂亮的黑頭髮的嬰兒,嬰兒咯咯地笑着,伸出胖胖的手臂。他擁抱嬰兒,用鼻子嗅着。爽身粉。嬰兒。妻子身上淡淡的香水。

“我們可想你了。”說着,妻子揚起瞼,等待溫馨的一吻。

納什眨了眨眼。他手腕一扭,關上了龍頭,然後搖了搖腦袋。

他過慮了,他承認。不過,既然知道第二幕比他寫過的任何東西更富幻想,也就說明他仍然能控制自己。

他從噴頭下走出來時,心裏捉摸着摩根娜究竟什麼時候能到。

摩根娜用力踩了一腳加速踏板,汽車傾斜着駛入了彎道。汽車疾馳在綠樹成蔭的路上,海風穿過開着的車窗,吹起她的頭髮,那感覺很好……不,簡直心曠神恰。因爲她要趕往一個地方,去見一個改變了她的生活的人。

沒有納什的時候,她是心滿意足的。大概她會一直這麼心滿意足,如果沒有遇到他的話。但她遇到了納什,所以沒有任何事情會和原來一樣。

納什按她的真實面目接受了她。她不知道納什是否明白這有多麼重要。她有所懷疑。她自己也是在事情發生以後才懂得它的意義。而對納什來說,他習慣於以傾斜的視角看待事物,並發現其中的幽默。她想象納什把她的……她的天賦看作是對科學的某種不小的玩笑。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本來就是。

但對她來說,重要的是他知道,而且接受。在他眼裏,似乎她不是一個隨時會長出第二個腦袋的人。他把她當一個女人來看待。

和他相愛是很容易的。雖然她從不認爲自己屬於羅曼蒂克一類,但她理解人類創作的所有讚頌心靈幻想的書籍、歌曲和詩篇。的確,當你戀愛時,空氣問起來更純淨,花兒也更甜美。

她一時興起,將一支玫瑰花呼喚到自己手中,並微笑着聞了聞那嬌嫩的含苞欲放的花蕾。她認識到,她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一支含苞欲放的玫瑰。

這想法使她覺得自己有些愚蠢。輕浮,忘乎所以。那只是一相情願,她提醒自己。需要把它變成別人的想法。她想,遲早她能讓納什接受自己的想法。

她不知道,還有多長時間事情就會複雜起來,但就目前而言,體驗流淌在心中的這種溫情,是再愉快不過的事。

她駛人納什家的小路時,瞼L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從今晚,這個溫馨的週六之夜開始,她要做幾件事,給納什一個驚喜。地伸手摸了摸旁邊座位上的袋子,潘恩把頭探到了她的肩膀上。

“就一會兒。”她對狗說,“然後你就能出去,愛看什麼看什麼。盧娜會領你到處轉的。”

盧娜眯着眼睛從座位上抬頭看了一眼。

“不守規矩就把你們倆打發回家。罰你們倆自己待著,直到星期一。”

從車裏出來時,她覺得自己搖晃了一下,好像有一道簾子在心上飄動。她停住腳步,一隻手放在車門上,讓風從身上吹過。一陣柔和的微風。天色凝重而灰暗。沒有眩暈。她彷彿從陽光步人陰影。陰影中,神祕的事物等待破解。她想盡量看清迷霧以外的東西,然而濃重的迷霧只給了她一些稍縱即逝的暗示。

然後太陽又回來了,周圍只有海水衝擊岩石的聲音。

她沒有塞巴斯蒂安未卜先知的本領,沒有安娜斯塔西亞感情移人的修養,但是,她還是有所領悟。

事情要起變化。而且很快。摩根娜還知道,那些變化也許不是她所希望的。

她擺脫掉這種情緒,開始沿小路向前走去。明天總會變的,她提醒自己。特別是當一個人眼中只有現在的時候。既然現在意味着納什,她願意奮力保住它。

沒等她走到門口,納什就開了門。他雙手掖在衣袋裏,面帶微笑,站在那裏看着她。“嗨,寶貝兒”

“嗨。”她擺着手袋,伸出一隻胳臂,繞住他的脖於,身子朝他探去,準備接吻。“你知道我有什麼感覺嗎?”

“嗯。”他的手向下滑到她的兩側,然後又滑到她的兩胯。“我完全知道你有什麼感覺。心曠神怡。”

她噗嗤一笑,消除了最後的一絲疑惑。“你說對了。”在純粹的情感的驅使下,她把那支玫瑰花遞給了她。

“給我的?”他清楚地知道,當女人把玫瑰花蕾送給男人時,男人的反應該是怎樣的。

“絕對是。”盧娜儼然主人似地踱進房子裏時,摩根娜又親了他一下。“你說怎麼樣——咱們一起過一個夜晚,”她把嘴脣誘人地移到他的耳朵上,“整整一夜……乾點兒——”她喘息着說,一邊用手指在他的胸脯上往上摸,“墮落的事?”

他的血液在血管中湧動,在正被摩根娜百般折磨的耳朵裏呼嘯。“什麼時候開始呀?”

“好哇。”她在他身上蹭了一下,然後頭向後一仰,看着他的眼睛。“幹嘛浪費時間?”

“天,我喜歡敢做敢爲的女人。”

“那好。因爲我有一個了不起的計劃,我要跟你……”她的牙齒捉住了他的下脣,輕輕地吸吮着,“寶貝。而且要好幾個鐘頭呢。”

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正常呼吸。但願不能。“想從這兒開始,一直幹到屋裏?”

“呃——”她抽出身體,手向下一滑,抓住他的腰帶,拉着他進了屋。潘恩邁着重重的腳步跟在他們身後。它覺得不會從他倆那裏得到任何關注,索性繼續在房子裏巡遊起來。“我計劃好的事不能在外邊做。跟我來。”她扭過頭,給了他撩人的一瞥,然後向樓上走去。

“當然。”

在樓梯的最上一層,納什向她抓去。爭執片刻之後,她讓納什抱住了自己。輕輕的一吻,他倆好像滑進了一個燙人的浴缸。充溢着激情和幻想。可是當納什伸手拽她的拉鍊時,她卻靈巧地躲開了。

“摩根娜……”

她只是搖搖頭,隨後走進了臥室。

“我要請你客。”她把手伸進手袋,拉出一條閃亮的黑絲巾,隨手扔在他的牀上。他看看那條絲巾,又回頭看看她。他想象得出她戴着它的樣子。

他想象得出把它從她身上扒下的情景。

她的指尖開始感到刺痛。

“我來的時候在路上停了一下。買了……幾樣東西。”

他把玫瑰花放在梳妝檯上,眼睛始終沒離開她。“到現在爲止,我喜歡。”

“哦,會更好的。”她從手袋裏又拿出了什麼東西,遞給了他。納什朝那個裝錄像帶的塑料盒皺了皺眉,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看看名字。”

他饒有興趣地把盒子翻了過來。馬上是一聲喊叫。“《恐怖的眼睛》?”他扭頭看她時,嘴咧得更大了。

“贊成嗎?”

“贊成,哇——太棒啦!經典作品。好幾年沒看了。”

“還有呢。”她在牀上倒提了一下手袋。散落在化妝品之間的是另外三盤錄像帶。像小孩子從聖誕樹下搶禮品盒一樣,納什一把將它們抓了過來。

“《美國狼人在倫敦》、《艾爾姆大街的噩夢》、《德拉庫拉》。太棒啦!”他大笑着,彎腰把她抱向自己。“了不起的女人。你要看恐怖片過這個夜晚?”

“中間有幾次很長的間斷。”

這一次,他以一個迅速的動作拉開了摩根娜衣服上的拉鍊。“我告訴你——讓咱們以一首序曲開始整個樂章。”

他倆滾到牀上時,摩根娜笑着說:“我喜歡優美的序曲。”

納什想象不出更爲完美的週末。他們看電影——當然還做其他事情——直到黎明。睡得很晚,早餐也是在牀上草草了事。

納什想象不出更爲完美的女人。她不但漂亮、聰明、性感,而且懂得欣賞《恐怖的眼睛》這類電影的精妙之處。

甚至對摩根娜星期天下午拉着他幹活,他也毫不計較。在院子裏散步、修剪草坪、鋤草、栽花,這一切都有了嶄新的含義,因爲他一抬頭,便能看到跪在草地上的摩根娜,穿着他的T恤衫,和他的用麻繩系在腰間的牛仔褲。

他不禁問自己,如果她永遠在這裏,而且近在眼前,生活會是怎麼樣的,生活能是怎麼樣的。

納什用鼻子蹭着潘恩——它剛一遛小跑過來,用頭頂在納什的胸前——眼睛只顧盯着摩根娜,早把派給自己的鋤草任務忘到了腦後。

摩根娜正哼哼着什麼。他聽不出是什麼曲調,但聽起來怪怪的。女巫的什麼歌,他猜想。世代相傳。她就是魔力。即使沒有祖傳的天賦,她也會充滿魔力。

她把頭髮掖在納什那頂被壓扁的道奇隊的棒球帽裏。臉上不施粉黛,納什的牛仔褲像袋子一樣罩着她的臀部。但她看上去仍然楚楚動人。黑飾帶也好,斜紋棉布也好,摩根娜的女性的魅力像陽光一樣奪目。

不僅如此。她的臉上有一種聖潔、一種信心、一種自我意識,他覺得那是根本不可抵抗的。

納什能夠想象,她跪在那裏,就在那個地方,從現在開始,跪上一年。十年。而且仍然能夠讓他熱血沸騰。

天啊。他的手軟綿綿地從狗的腦袋上滑了下來。他愛上了摩根娜。真的愛上了。完全被那個巨大的可怕的愛字抓住了。

他該怎麼辦?

他能控制自己?他迷迷糊糊地想。任何時候都能急流勇退?太可笑了。

他兩腿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恐懼感使他的胃也翻騰起來。那是對雙方的擔心。摩根娜向他那邊看了一眼。她往下揪了揪帽子,讓帽檐遮住射向眼睛的光。

“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我……我剛纔是想進屋裏去,找點冰鎮飲料。”

他幾乎跑着進了屋。摩根娜愣愣地看着他。

懦夫。廢物。白癡。去廚房的路上,他不停地責罵自己。他倒滿一杯水,一飲而盡。也許是太陽曬的。缺乏睡眠。性慾過於強烈。

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到一旁。什麼都不是。這是愛。

走近點兒,女士們。先生們。走近點兒,看一個普通男人被一位淑女的愛嚇得變成一攤爛泥。

他在洗臉池前彎下腰,往臉上潑水。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必須設法應付。就他視力所及,眼前無處可逃。他是一個成年人,納什提醒自己。因此,他要幹成年人的事,面對它。

也許應該告訴她。直截了當地告訴她。

摩根娜,我簡直爲你瘋狂。

他大口吐着氣,又往臉上潑水。太軟弱。太矛盾。

摩根娜,我已經認識到,我對你的感覺不只是被吸引。甚至不只是喜愛。

這回他又噓了一口氣。廢話太多。太愚蠢。

摩根娜,我愛你。

簡單。中肯。不過,怪嚇人的。

他的專長是嚇唬別人,他提醒自己。他有能力穩住自己的情緒。他挺直肩膀,打起精神,朝廚房外走去。

牆上的電話驟然響起,他跳了一下,險些掉了腳上的鞋。

“放鬆點,夥計。”他嘟嚷了一聲。

“納什?”摩根娜站在廚房門口,眼裏充滿好奇和關心。“你沒事吧?”

“我?啊,呃,我很好。”緊張的手在頭髮上抓了一把。“你怎麼樣?”

“我很好。”她說得很慢。“你要接電話嗎?”

“電話?”儘管心亂如麻,他還是向電話那兒瞟了一眼。“當然。”

“那好。你接電話,我拿冷飲。”她向冰箱走去時,仍然皺着眉看着納什。

納什抓起話筒,這才發現手掌是溼漉漉的。他勉強笑了一下,空着的一隻手在牛仔褲上擦了擦。

“喂。”本來就不自然的笑容立即消失殆盡。摩根娜不由一驚,一手握着飲料瓶,一手搭在冰箱門上,愣在了那裏。

她從沒見過納什這個樣子。冷漠。眼裏陰雨密佈。天鵝絨上結了冰。即使他向身後的櫃子靠去時,全身上下也是繃得緊緊的。

摩根娜覺得順着脊樑打了一個寒戰。她以前就知道這個男人可能是危險的,而她此刻盯着的這個男人已經撕掉了所有的風度和溫和的幽默。正像納什根據自己的想象力可能創造出來的人物一樣,這個男人能做出突然的殘酷的暴力行爲。

電話那頭的人不管是誰,都應感謝自己和納什之間的距離。

“麗安。”他說那個名字時的語氣是呆板的、冷漠的。在他耳邊扯着嗓門喋喋不休的那個聲音恨得他直咬牙根兒。往日的回憶,舊時的創傷,一起浮上心頭。他讓她嘮叨了一會兒,直到確信自己已經恢復了控制。“別兜圈子了,麗安。要多少?”

他聽着電話那頭的哄騙、哀怨和指責。他的責任,對方提醒他。他的義務。他的家庭。

“不,我管不着。你把自己和另一個失敗者拴在一起,不是我的錯。”在毫無幽默的微笑中,他撇了一下嘴脣。“對,不錯。運氣不好。要多少?”他重複了一遍,聽到對方要求的數目,眉梢動都沒動。他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拉開一個抽屜,在裏面翻找,直到發現一小片廢紙和一根舊鉛筆頭。“往哪兒寄?”他劃拉了兩筆。“嗯,記住了。明天。”他把紙片扔到桌子上。“我說了我會的,說了沒有?快掛了吧。我還有事呢。當然。放心吧。”

他掛上話筒,開始了一連串的咒罵。然後他的眼睛盯住了摩根娜。他忘了摩根娜在他家裏。她開口說話時,他搖了搖頭。

“我要出去走走。”他突兀地說,接着便跌跌撞撞地奪門而出。

摩根娜小心翼翼地把仍握在手裏的瓶子放在臺子上。她意識到,無論來電話的是什麼人,都不僅僅是激怒了他。她在納什的眼睛裏看到的不只是憤怒。她還看到了痛苦。和憤怒同樣強烈的痛苦。

由於這個緣故,她打消了起初產生的出去追他的念頭。她要給他幾分鐘時間,讓他一個人呆一會兒。

他邁着大步,匆匆向外走去。他走過了草坪。僅僅一小時前,他曾愉快地在那裏剪草。他沒有留意,擺脫了野草羈絆的花兒現在已經向着太陽昂起了頭。他機械地向庭院邊緣起伏不平的岩石走去。他的家園和海灣就以這些岩石爲分界線。

這是他被吸引到這個地方的另一個原因。狂野與靜謐的結合。

這裏適合他,他想,一邊把手深深地插進褲袋。表面上,他是一個平和的隨遇而安的人。這些品質通常十分明顯。但是,他的內心常常——太經常了——湧動着魯莽。

現在,他坐在一塊岩石上,朝遠處的海水望去。他要看海鷗,看波浪,看船隻。而且他要等待,直到那種平和的心境重新回到身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靜下心來。感謝上帝,這是他的全部想法。感謝上帝,他沒把自己的感受講給摩根娜。僅僅是因爲一個來自過去的電話。那個電話提醒他,他的生活中沒有愛的位置。

他認識到,他本來也許會告訴她的。他本來會在一時衝動之下告訴摩根娜,說他愛她。也許——很可能——他已經開始制定計劃了。

接下去他就會把事情搞糟。肯定會搞糟的。破壞關係是他的天性。

他攥緊雙手,然後又鬆開,掙扎着站起了身。麗安,一想到她,納什短促地苦澀地大笑了一聲。他會把錢寄給她,她則從他的生活中淡出。又一次淡出。直到錢被花光。

然後這個模式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複。他的整個後半生。

“這兒很美。”摩根娜在他身後靜靜地說。

他不感到奇怪。他只是搖了搖頭。納什覺得他本來就期待着她會跟來。而且他覺得摩根娜會期待着某種解釋。

他不知道自己的創造力到底有多豐富。是不是應該對摩根娜說,麗安是個舊日情人,早已被他甩掉,但她心有不甘?或者,也許可以編造一個有趣的故事,說一個黑社會首領的老婆正在勒索他,因爲二人曾經有過一段短暫而瘋狂的戀情?這故事還說得過去。

或許可以利用一下摩根娜的同情心,對她說麗安是個貧困的寡婦——他最好的朋友的遺孀——不時地跟他討點兒錢花?

哼,還可以跟她說電話是什麼人爲警察基金會打來的。怎麼說都行。任何事情,除了苦澀的事實。

她挨着他在岩石上坐下時,撫了撫他的肩膀。她沒提任何要求。沒說一句話。只是和他一樣,看着前面的海灣。等待着。聞着夜的氣息。煙霧和玫瑰的氣息。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可怕的衝動,只想轉過身,把頭埋在摩根娜的胸前。只想抱着她,只想被她抱,直到這種使他無所適從的憤怒徹底消失。

而他知道,無論他多麼聰明,多麼圓滑,摩根娜除了事實以外什麼都不會相信。

“我喜歡這個地方。”他說,似乎在她的觀察和他的反應之間並沒有長時間的沉寂。“在洛杉礬,從我的公寓裏向外看,看到的是另一座公寓。我想,我沒意識到那是一種禁錮,直至搬到這裏。”

“每個人都會不時地覺得自己在遭受禁錮,不論他住什麼地方。”她把手放到他的腿上。“我有這種感覺時,就去愛爾蘭。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散步。這樣做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些以前在那裏走過,和以後會來的人。這時我就會想,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無論多壞,無論多好,任何事情都會過去,到達另一個層面。”

“‘世事皆有變,萬物永不滅。’”他咕噥了一句。

她粲然地笑了。“就是嘛,我得說這句話是個精妙的概括。”她探過身,捧住他的臉。她的雙眸溫柔而清澈,她的聲音充滿隨時準備獻出的慰藉。“告訴我吧,納什。也許我無力幫你,但我可以傾聽。”

“沒什麼可說的。”

某種異樣的東西在她眼裏閃了一下。納什認出那是一種感情的傷痛,不由在心裏詛咒自己。“這麼說,你的牀歡迎我,可你的心不歡迎。”

“胡說,這兩件事互不相干。”他不願意別人逼他、催他、或誘使他,展示他不願向外人展示的那半個自己。

“我明白了。”她的手從他臉上落了下來。有一會兒工夫,她禁不住想去幫他,想施展一個能使他平靜下來的簡單的魔法。但這樣做不合適;這不是真實的。而她知道,用魔法改變他的情感,只會對兩人都造成傷害。“那麼,好吧。我去把那些萬壽菊收拾一下。”

她站了起來。沒有指責,沒有激烈的言辭。納什覺得,較之漠然的接受,他更願意摩根娜這樣。她剛邁開一步,納什就抓住了她的手。她看到了他臉上矛盾的表情,但除了沉默,她什麼也沒給他。

“麗安是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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