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不去店裏開門營業,總覺得不太對勁。這也是出於無奈,不僅爲了她疲憊的身體,也是因爲她的心情。給曼蒂打過電話後,摩根娜感覺上才輕鬆一些。曼蒂正好可以放鬆一下,中午開門不遲。
休息一天摩根娜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她更願意在感覺好的時候再偷一天的閒。而現在,當她披着長裙下樓時,由於徹夜未眠,有些頭重腳輕,心情也極爲惡劣。
骰子已經擲出。手頭的雜事也已擺脫。摩根娜無精打采地嘆息一聲,慢騰騰地走進廚房煮茶。她心中默想,魔力最令人尷尬的事情,就是你永遠無法讓自己無動於衷地施展它,忘記世界上還有更強大更重要的力量。
燒水的工夫,她一隻手輕輕按着胃。走到窗前。她覺得空氣中有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徵兆。是否因爲心緒不寧纔有這種感覺?她不知道。盧娜在她的腳下來回來去地鑽了一會兒,發覺主人情緒不佳,就踮着腳尖溜了出去。
她並沒有刻意去愛。她當然也不想讓情感的雪崩壓到頭上,把她擊倒,並且改變她的生活。而現在卻偏偏是這個局面。
當然,任何時候都可以選擇。她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那樣做不容易。重大的事情很少是容易的。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轉身走到爐子那裏沖茶。杯子裏的茶几乎剛剛衝好,她聽到有人打開了前門。
“摩根娜!”
摩根娜苦笑一下,又衝了兩杯茶。與此同時,她的表哥和表妹也進了廚房。“你看,”安娜斯塔西亞向摩根娜匆匆走去,同時朝塞巴斯蒂安瞟了一眼,“我跟你說過她不舒服。”
摩根娜親了親她的臉頰。“我沒事。”
“我說你沒事嘛。”塞巴斯蒂安一邊插嘴,一邊從櫃子上的廣口瓶裏掏出一塊餅乾。“鬧脾氣而已。你發射的信號又響又怪,把我從牀上拖下來了。”
“對不起。”她遞過去一個杯子。“我想是因爲我不願意一個人待著。”
‘你身體不太好。”安娜堅持說。沒容她深究,摩根娜躲開了她。
“我昨晚沒睡好,早晨自然臉色不好。”
塞巴斯蒂安喝了一口茶。他已經注意到摩根娜蒼白的臉色和黑黑的眼圈。忽然,他又看出了什麼問題,摩根娜正在竭力掩飾的問題。他坐了下來。他很耐心,而且總想和摩根娜比一比毅力。
“伊甸園裏的麻煩。”他說,乏味的口吻足以使摩根娜的眼睛爲之一亮。
“我的問題自己能處理。謝謝。”
“別招惹她了,塞巴斯蒂安。”安娜斯塔西亞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肩上,以示警告。“摩根娜,你是不是和納什吵架了?”
“沒有。”她坐了下來。她太累了,不得不坐下。“沒有,”她接着說,“不過納什讓我擔心。昨天我瞭解了他的一些情況。關於他的家庭。”
因爲摩根娜對他們的信任不亞於對他們的愛,所以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從麗安的電話,直到柏樹下的那一刻。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因爲只屬於她自己和納什,她沒有講。
“可憐的孩子。”安娜斯塔西亞低聲說,“多痛苦啊,沒有人要,沒有人愛。”
“而且不能愛別人。”摩根娜補充說,“不敢相信自己的感情。誰又能怪他呢?”
“你在怪他。”
她抬頭面對塞巴斯蒂安凝視的目光。詛咒他能看穿別人的心是無濟於事的。而且他說得一點不差。“不是真地責怪。只是讓人難受,讓人傷心,但我不怪他。我只是不知道怎樣愛一個不能愛我、不想愛我的人。”
“他需要時間。”安娜對她說。
“我知道。我正在想可以給他多少時間。我發了誓。不勉強他。”她的聲音有些暗啞。她吞嚥着清了清喉嚨。“我不會違背誓言的。”
趁她放鬆戒備,塞巴斯蒂安迅速捉住了她的手。他深入骨髓地看了一眼後鬆開了手。“天啊,摩根娜。你懷孕了。”
她被塞巴斯蒂安的冒犯以及自己聽之任之的脆弱所激怒,一下子站了起來。但是,在她準備對他大發雷霆的時候,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關切和擔憂。
“不像話,塞巴斯蒂安。那是女人特別願意自己宣佈的事情。”
“坐下。”他命令道。如果安娜斯塔西亞沒把他趕開,他會把摩根娜抱到椅子上。
“多長時間了?”安娜問道。
摩根娜只是嘆了口氣。“從春分開始。我剛知道幾天。”
“你沒事吧?”沒等摩根娜回答,安娜就把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我看看。”安娜斯塔西亞一邊摸,一邊看着摩根娜的眼睛。她感覺到了長裙底下溫暖的肌膚、跳動的脈搏、流淌的血液,以及尚未成型的沉睡中的生命。她的嘴角翹了起來。“你沒事,”她說,“你們倆都沒事。”
“只是今天早晨行動有點遲緩。”摩根娜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我不想讓你們擔心。”
“我還是要說,她應該坐下,或者躺下,臉色好了再起來。”塞巴斯蒂安不滿地看了看她倆。一想起他的表妹,他最疼愛的辯論夥伴,那麼脆弱,而且懷有身孕,他感到心神不安。摩根娜輕輕笑了一下,彎腰吻了吻他。
“你是不是要爲我瞎忙活了,表哥?”她高興起來,又親了他一下,然後才坐下。“但願如此。”
“家裏人都在愛爾蘭,安娜和我理應照顧你。”
安娜爲她添茶,她心不在焉地嘟嚷了一聲謝謝。“你憑什麼認爲我需要別人照顧?”
塞巴斯蒂安沒搭理她的問題。“這兒我最大。”他提醒她,“而且,正因爲如此,我想知道科特蘭有什麼打算。”
安娜的嘴在杯子邊上咧了一下。“上帝啊,塞巴斯蒂安,太守舊了。你打算折騰折騰他嗎,因爲他拿你的表妹不當回事?”
“我可不像你們倆那樣對這件事毫不在乎。”他的眼睛暗了下來,而他的兩個表妹卻在轉着眼珠。“咱們把話說清楚,好不好?摩根娜,你想懷孕嗎?”
“我已經懷孕了。”
他把一隻手壓在她的手上,直到她又一次抬頭看他。“你非常清楚我是什麼意思。”
她當然知道。她又嘆息了一聲。“我只有一兩天的時間想這件事,不過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我明白我能收回所做的事。沒有什麼恥辱。我知道這個想法讓你不高興,安娜。”
安娜搖了搖頭。“這件事必須由你自己決定。”
“對,由我決定。我採取了避孕措施。可命運偏不理會。我問過自己的心,我相信我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她說話時嘴脣微微抖了一下,“這個時候,和這個男人。不管我多麼不安,不管我多麼害怕,我都無法動搖這個信念。所以,是的,我想懷孕。”
塞巴斯蒂安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納什呢?他是怎麼想的?”摩根娜用不着回答。他馬上就明白了。他的聲音打雷似的,像要掀翻屋頂。“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沒告訴他?”
摩根娜的目光銳利得足以將十個男人從膝蓋處砍斷。“別招惹我,不然我發誓要把你變成一個鼻涕蟲。”
他只是挑起了一道眉。“回答問題。”
“我自己也是剛剛確定。”她把頭髮向後一甩,站了起來。“再說,從昨天起,我就沒法把消息告訴他。”
“他有權知道。”安娜平靜地說。
“好吧。”摩根娜難以平靜,直到兩手握成了拳。“我會告訴他的。等我準備好的時候。你以爲我要靠這個拴住他嗎?”她喫驚地發覺一顆淚珠滾到臉頰上,不耐煩地一把將其抹掉。
“這件事必須讓他自己決定。”塞巴斯蒂安已經打定主意,如果納什做出錯誤的選擇,他將十分樂於打斷幾根重要的骨頭——用傳統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說得對,摩根娜。”安娜關切地但又非常堅定地站起身,用雙臂摟住她的表姐。“他要做出選擇,就像你一樣。如果他不知道,他就不能選擇。”
“我懂。”爲了減輕痛苦,摩根娜把頭靠在安娜的肩上。“今天上午我就去告訴他。”
塞巴斯蒂安站起來,用一隻手撫摸摩根娜的頭髮。“我們會不離左右的。”
摩根娜的微笑現在有了一絲平時的神韻。“別太近。”
納什在牀上翻來覆去,對着枕頭嘟嘟嚷囊。夢。一個接一個的夢。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子裏進進出出。
摩根娜。總是摩根娜。對他微笑,向他召喚,對他允諾種種奇妙的美好的事情。使他覺得充實,覺得有力,眼前充滿希望。
外祖母。眼露兇光,用她那把無時無刻不握在手中的木勺重重地敲打他,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他是個廢物。
自行車。在郊區的人行道上騎那輛閃閃發亮的紅色的車。風兒吹起他的頭髮,棒球明星卡在輪子上沙沙地響。
麗安。站得很近,十分地近,手向外伸着,提醒他說他們是血脈相連。說他欠她,欠她,欠她。
摩根娜。瘋狂地邪惡地大笑,騎着掃帚在幽暗的海灣上飛過,頭髮像雲一樣飄在身後。
他自己。和外祖母一起跳進熱氣騰騰的大鍋,用那把可惡的勺子攪動裏面的肉。摩根娜的聲音——或者他母親的聲音?——像莎士比亞筆下神祕的姐妹裏的一個女人一樣,嘮叨個不停。
“加倍,加倍,再努力也是白費。”
他驚得坐了起來,氣喘吁吁地對着射進屋裏的陽光眨了眨眼睛。他抬起顫抖的手,用力擦臉。
太棒了。簡直了不起。除此以外,他正在失去理智。
他納悶,這是否也是摩根娜乾的。她是不是潛入了他的心裏,指揮他的思想?哼,她別想一走了之。
納什翻身下牀,被自己的鞋絆了一下。他罵罵咧咧地把鞋踢開,茫然地向浴室走去。等他振作起來,他要和那個美麗的西部女巫正式攤牌。
納什在噴頭下捧着自己的腦袋時,摩根娜在他家的車道上停了車。她是自己來的。她拒絕盧娜陪她一起來的時候,盧娜憤憤地絞着尾巴離開了她。摩根娜嘆息着對自己保證,她會給它補償的。也許她會路過漁夫碼頭,買上一大堆海鮮,安撫盧娜的心。
與此同時,她自己的心也令人擔憂。
她掰了掰後視鏡,在上面端詳自己的臉。她不滿地哼了一聲,靠到了座椅背上。她是怎麼想的,竟以爲簡單的化妝能掩飾緊張和憂慮?
她緊緊地抿着嘴,向納什的房子望去。她不會讓他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她不會一副脆弱和可憐巴巴的模樣告訴他這樣的消息。
讓納什煩惱的人已經夠多了。
她記得,她曾經認爲納什完全是個無憂無慮的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的確是。他當然已經使他自己相信了這一點。不過,如果納什有資格給人這樣的印象,那麼她同樣也有資格。
摩根娜做了一次放鬆的深呼吸,然後輕輕地吟誦起來。黑眼圈消失了,臉頰上也泛出了紅暈。她從車裏出來時,不眠之夜的所有表象已經全然不見。如果心跳得太快,她也能夠應付。她不會讓納什看出她正愛得發狂而且心存恐懼。
她輕叩納什的房門時,臉上掛着輕鬆的笑容,掌心卻沁出了汗珠。
納什詛咒着,把一條腿套進牛仔褲,然後是另一條。“馬上就來。”他嘟嚷着提上褲子,赤着腳,光着上身,大步走下臺階。還沒到喝咖啡的時間,就有人來,想起來不由牢騷滿腹。“什麼事?”說着,他猛地打開了門。然後他呆呆地站在那裏,兩眼發愣。
摩根娜看上去像早晨一樣清新美麗,像黑夜一樣性感誘人。納什不禁暗自稱奇,此時仍掛在身上的水珠怎麼會沒有變成蒸氣。
“你好。”她探身蹭了蹭他的嘴脣。“攪了你的淋浴了吧?”
“剛要洗完。”他不知所措,用手指攏了攏溼漉漉的頭髮。“你怎麼沒在店裏?”
“我今天休息。”她信步走進屋裏。她希望自己聲音能保持自然,肌肉能保持放鬆。“你睡得好嗎?”
“你應該知道。”看着她眼裏露出的一絲驚訝,他有點惱火。“你對我幹了些什麼,摩根娜?”
“對你?我沒對你做任何事呀。”她又勉強笑了一下。“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你現在非常需要咖啡。我給你煮點兒吧。”
摩根娜還沒朝廚房轉身,納什就抓住了她的胳臂。“我自己會煮。”
她掂量了一下納什眼中的憤怒,慢慢點了點頭。“你希望我過一會兒再來?”
“不。咱們現在就解決。”當他大步走在走廊上時,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解決,她想着這個字眼,好像看到了逼真的災難的先兆。爲什麼聽上去那麼像“了結”?她打起精神,跟着納什往廚房走,但她發現自己的勇氣在消退,於是轉彎進了客廳,在一把椅子的邊上坐了下來。
納什需要咖啡,她對自己說。而她需要一點時間,重新考慮一下。
她沒料到納什會如此憤怒,如此冷淡。那天他對麗安講話時就是這種神色。她也沒有料到,納什用那麼冰冷和近乎狂怒的目光看着自己,會讓她如此寒心。
她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走着,一隻手護着孕育在腹中的新生命。她要保護那個生命,她向自己保證。不惜一切代價。
他端着一杯冒熱氣的咖啡回屋裏時;她正站在窗旁。她的眼裏飽含着渴望。假如他不是心裏有數的話,他很可能會說她看上去很傷心,甚至很脆弱。
但是他心裏有數。一個女巫自然是不會受傷害的。
“你的花兒需要澆水了。”她對他說,“只把花兒栽上是不夠的。”她又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肚子上。“它們還需要照顧。”
他一大口咖啡喝下去,燙着了舌頭。他本想走上前,把她攬到懷裏,拂去她聲音裏的憂傷。痛苦幫他抑制了這種衝動。“我沒心思談花兒。”
“是啊。”她轉了一下身,脆弱的痕跡一掃而光。“看得出來。你有心思談什麼,納什?”
“我要了解真相。全部真相。”
她詢問般地把手掌朝上一翻,給了納什一個淺淺的愉快的微笑。“你想讓我從哪兒開始?”
“別跟我兜圈子,摩根娜。我厭倦了。”他開始在屋裏踱來踱去,肌肉緊得就要炸開。他抬起了頭。假如她再膽怯一分,納什的眼神就會使她出於自我防護而向後退縮。“對你來說整個事情一直是一場遊戲,對不對?從一開始,從我走進你的店門那一刻,你就斷定我是一個可能的候選人。”天,他意識到,這讓他覺得痛苦。想起他感受到的一切,想起他開始企盼的一切,他很難受。“我對你的……天賦的態度激怒了你,所以你就炫耀那些把戲。”
摩根娜的心在胸膛裏顫抖,但她的聲音是堅強的。“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在說我向你展示了自我,我不否認。我也不覺得羞恥。”
他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咖啡濺得四處都是。被出賣的感覺如此強烈,以至壓倒了一切。該死,他愛她。是摩根娜使他愛上了她。而當他爲此責備她的時候,她卻只是擺出一副冷靜可愛的樣子站在那兒。
“我要知道你對我做了些什麼。”他又說了一遍。“然後我要你把它們收回。”
“我對你說了,我沒有——”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在恐慌和憤怒的驅使下,他抓住了她的胳臂。“摩根娜,看着我的眼睛,然後再對我說,你沒揮舞魔杖或畫符唸咒,讓我產生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
“別裝蒜。我愛上你了。不想着你,我一個鐘頭都過不去。我不能想象,從現在起的一年裏,從現在起的十年裏,看不到你在身邊。”
她的心融化了。“納什——”
他猛地躲開摩根娜向他的臉頰伸來的手。摩根娜喫了一驚,手又落了下去。“你是怎麼做的?”他要她回答。“你是怎麼鑽進我的心裏的,就像這樣,竟然讓我想到了婚姻和家庭?到底是爲什麼?想和凡人玩一把,直到你厭倦爲止嗎?”
“我是和你一樣的凡人。”她不緊不慢地說,“我喫飯,我睡覺,割破了會流血。我會變老。我有一樣的感覺。”
“你和我不一樣。”他咬着牙根說。摩根娜覺得她的魔力在減弱,臉頰上的紅暈正在消退。
“對。你說得對。我是不一樣,而且無法改變。我也不會改變。如果你覺得難以接受,那就讓我走。”
“把我折騰成這個樣子,你別想一走了之。先解決問題。”他決然地搖了她一下。“解除你的符咒。”
錯覺消失了,摩根娜用幽暗的眼睛看着他。“什麼符咒?”
“凡是你用過的。你讓我把自己從不對人啓齒的事情袒露給你。你剝光了我的衣服。摩根娜,難道你就沒想過我會琢磨出來,如果我的頭腦正常,就決不會對你講我的家庭、我的背景?那是我的祕密。”他放開她,轉過了身,以免再有什麼過激的舉動。“你哄騙我講出了這些事,就像你哄騙我做其他事一樣。你利用了我的感情。”
“我從來沒有利用你的感情。”她已經有些憤怒了。她收住了嘴,臉色更蒼白了。
納什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抿了一下嘴脣。“真的嗎?”
“不錯,昨天我利用了你的感情。在你母親來過電話以後,在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以後,我想給你一種平和的心境。”
“這麼說那是一道符咒?”
雖然她只是抬了抬下巴,他還是搖晃了一下。此刻,她看上去那麼脆弱,像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玻璃一樣。“我讓感情控制了判斷力。如果我錯了,現在看來顯然是錯了,我向你道歉。”
“嗬,真輕鬆。我帶你漫遊了一圈,對不起,納什。”納什把手插進了褲兜裏。“那其他的事呢?”
她抬起一隻顫抖的手去摸頭髮。“其他什麼?”
“你是不是打算站在那兒對我說,你沒做那些事,以便操縱我的感情?讓我以爲我愛上了你,以爲我想和你共度一生?而且,天,想跟你生孩子?”因爲他心裏仍然希望這樣,所以火氣更大了。“我非常清楚,這不是我的想法。絕對不是。”
傷害在加深。但是,傷害的同時還激起了別的什麼。與她內心的感受相比,納什的憤怒、困惑和被出賣的感覺實在算不了什麼。只不過她在端詳納什時尚能控制住感情的繮繩罷了。
“你是說我用魔法把你綁在我身上?我出於利己的目的用我的天賦對你施法,讓你愛上我?”
“這正是我要說的。”
摩根娜鬆開了繮繩。頃刻間,她的臉上又泛出了血色,眼睛像星星一樣閃亮。魔力,以及它所產生的力量,在她全身洋溢。“你這頭蠢驢。”
他憤怒到極點,開始激烈地反擊。他說出來的話恰似驢子的嘶叫。他瞪大眼睛,又試了一次,摩根娜則在房間裏氣呼呼地轉着圈子。
“這麼說你認爲自己中了魔法。”她低聲說。她的怒火使書籍騰空而起,文學導彈在屋裏狂轟濫炸。納什儘管翻轉騰挪,還是沒能全部躲開。一本書砸着了他的鼻樑骨,他罵了起來。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已經恢復正常時,才暈暈乎乎地鬆了一口氣。
“看,寶貝兒——”
“不,你看,寶貝兒。”緊接着,她讓一陣狂風呼嘯着將傢俱捲起又拋下,堆成了一堆。“你認爲我會浪費我的天賦迷惑像你這樣的人?你這個自以爲是、驕傲自大的怪人。給我一個理由,告訴我爲什麼不應該把你變成一條蛇!”
他眯着眼睛朝她走去。“我不跟你玩這一套。”
“那你看好。”她一揮手,把納什發射到了房間的那一頭,離地兩尺高,重重地落在一把椅子上。他想站起來,不過又覺得更明智的做法是先讓呼吸恢復正常。
爲解心頭怒火,她又讓盤子在廚房裏飛轉起來。納什聽着盤子撞得叮噹亂響,只是無可奈何地嘆息。
“你應該知道,不要激怒一個女巫。”她對他說。壁爐裏的木柴躥出了火苗。“換個別的什麼女巫,沒有正直心、不管不顧的女巫,會幹出什麼事,難道你不知道?”
“好啦,摩根娜。”他想站起來。她一巴掌把他拍回到椅子上,震得他上牙打下牙。
“不要靠近我,現在不,永遠不。”儘管她努力控制,呼吸還是起伏不定。“我發誓,你要是靠近我,我就把你變成四條腿的什麼東西,讓你在月亮上嚎叫。”
納什費勁地吐了一口氣。他不認爲摩根娜會那樣幹。不會真那樣幹。比起苦苦哀求,不如堅定自己的立場。他的客廳現在是一片狼藉。見鬼,他的生活也是一片狼藉。他們將不得不面對此事。
“收起來吧,摩根娜。”他的聲音令人驚歎地鎮靜和堅定。“這證明不了任何問題。”
火氣已慢慢消盡,留給摩根娜的是空虛、痛心、可憐。“你說得很對。什麼也證明不了。我的脾氣,和我的感情一樣,有時會矇蔽我的判斷力。不。”沒容納什站起來,她揮了揮手。“呆在那裏別動。我現在還不能相信我自己。”
她把臉背了過去。火滅了。風停了。納什如釋重負,無聲地吐了口氣。看來,暴風雨已經過去。
他大錯特錯了。
“這麼說你不想和我相愛。”
摩根娜的聲音裏有某種東西使他的眉毛擰到了一起。他想讓她轉過身,以便能看到她的臉,但她還是背對他,望着窗外。
“我不想和任何人相愛。”他謹慎地說,希望能使自己信服。“這裏沒有什麼個人成見。”
“沒有個人成見,”她重複了一句。
“你看,摩根娜,我是一個糟糕的賭注。我喜歡按以前的方式生活。”
“遇到我以前的那種方式。”
當她這麼說的時候,納什似乎覺得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在草叢裏婉蜒爬行。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確信那東西不是他自己。“不是因爲你,是我。呃,我……哼,我不會坐在這兒道歉的,因爲我不喜歡被符咒控制。”他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你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而且——”
“哦,不要說了。不要費勁尋找聰明的藉口了。”她轉過身,哽咽着說。
他覺得好像摩根娜往他的心裏紮了一根長矛。摩根娜在哭泣。眼淚奪眶而出,順着蒼白的臉頰向下淌。此時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把她抱在懷裏,用親吻爲她擦去淚水。
“摩根娜,別這樣。我從沒這個意思——”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因爲他撞在了一堵牆上。他看不見,但摩根娜的確在他倆之間豎起了一堵牆,而且和磚牆一樣堅固。“住手。”他用手捶打隔開他倆的那個堅盾,嗓門由於恐慌和自責而失了起來。“這不是辦法。”
她的心在流血。她感覺得到。“只能這樣,等我找到正確的辦法再說。”她想恨他,非常想恨他。是納什使她羞辱了自己。眼淚繼續流淌,她把兩手放到了肚子上。她需要保護的不止她自己。
納什把自己無能爲力的手攤到牆上。奇怪,他想。他覺得被隔離的似乎是他,而不是摩根娜。“看你哭,我受不了。”
“你只能受一會兒了。不用擔心。女巫的眼淚和任何女人的眼淚一樣。軟弱而無用。”她穩定自己的情緒,眨掉眼淚,直到能看清東西。“你想要你的自由,納什?”
假如辦得到,他會衝出一條血路,撲到摩根娜的面前。“見鬼,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無論你想要什麼,反正不是我。或者我們共同創造的東西。我保證,我不會強你所難。而且我絕不食言。”
他感到了一種新的恐懼。一想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就要從指尖溜走,恐慌向他襲來。“讓我摸摸你。”
“可以,如果你首先把我看作一個女人。”她自己也把一隻手放在了他對面的牆上。“由於我的特殊背景,你就認爲我不需要被男人愛嗎,像任何一個女人被任何一個男人所愛那樣?”
他對那堵牆又推又撞。“把這混賬東西拿掉。”
那堵牆是她所能做的全部——可憐的防衛。“納什,我們的機緣在某一個點上相交而過。我這樣深地愛你,我想,不是任何人的過錯。”
“摩根娜,求你了。”
她端詳着他,搖了搖頭。她要把納什的模樣印到腦海裏,刻在心上,保存起來。“也許,因爲我愛你,我把你拖進來了。我以前從沒有愛過,所以我也說不準。但是,我向你發誓,那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傷害你。”
她生氣自己又要落淚,就慢慢退了回去。她站了一會兒——驕傲地、挺拔地、有力地站着。
“我給你自由。你可以相信我的話。我對你的任何控制,從此刻起立即解除。我利用我的技巧在你身上引起的任何感情,都將離你而去。你自由了,你可以離開我,離開我們共同創造的一切。”
她閉上眼睛,舉起雙手。“祈求的愛是虛假的愛。我不會接受,也不會贈予。這樣的拋棄不損失任何東西。讓你的感情和你的思想擺脫我的羈絆吧。啊,如我所願,一切煙消雲散。”
她的眼睛睜開了,裏面閃着晶瑩的淚花。“納什,你的能力高於你對自己的評價,”她平靜地說,“可你沒有發揮你的所能。”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摩根娜,不要這樣走開。”
她微笑着說,“哦,我覺得我至少有權來一個戲劇性的退場,你不這樣認爲嗎?”雖然摩根娜身在幾尺以外,納什敢發誓,他感覺嘴脣被輕輕吻了一下。“祝福你,納什。”話音未落,人已杳然不知去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