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十章

《情網恢恢》 / 諾拉·羅伯茲 / 第12章 / 共14章

他的母親。

使摩根娜掩飾住自己的震驚的,是納什眼裏極度的痛苦。她想起他對麗安講話時,聲音有多冷漠,臉色有多難看。可電話那頭的人是他的母親啊。

什麼事情才能使一個人對賦予自己生命的女人如此憎惡和怨恨?

可那個人偏偏是納什。因爲這個緣故,她在觀察納什時,想起了她自己對家庭根深蒂固的忠誠。

她明白了。是痛苦。在他的聲音裏,在他的臉上,有着和憤怒同樣強烈的痛苦。當時。以及現在。她看得真真切切,因爲傲慢、自信和從容的表象已從他的臉上一一剝去。她的心爲他而痛,但她知道這不能減輕他的痛苦。她遺憾自己沒有安娜斯塔西亞的天賦,不能分擔他的痛苦。

不過她還是握着他的手,在他身旁重新坐下。是的,她不擅長感情移入,但她能給他支持,給他愛。

“告訴我吧。”

從哪兒開始?納什心想。他始終無法對自己解釋的事,怎麼向她解釋?

他低頭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看她有力的手指怎樣和自己的纏在一起。她在給他支持和理解,在他沒想到自己會需要的時候。

他一直不願啓齒。拒絕他人分擔的情感,終於噴湧而出。

“我想你需要了解我的外祖母。她是——”他在搜尋一個禮貌的說法,“一隻筆直朝前飛的箭。而且她期望每個人都在那條狹窄的航線上飛行。假如要我爲她挑選一個形容詞的話,那就是偏狹。她在麗安十歲左右時就守了寡。那家保險公司是我外祖父開的,所以在他身後外祖母日子過得很寬裕。但她喜歡攢錢。她屬於空有錢財卻不享受人生的那種人。”

他看着掠過水麪的海鷗,陷入了沉默。他的手在摩根娜的手中不安地動着,摩根挪一語不發地等待。

“總之,這聽起來也許讓人難過。孤身撫養兩個女兒的寡婦。直到你明白她這人喜歡獨斷專行。身爲科特蘭寡婦,卻誰的話都用不着聽,只聽自己的。我只能猜想,她對自己的女兒相當粗暴。聖潔和性愛,像兩把夾帶雷電的利劍,高高地擎在她們頭上。可這對麗安來說不太管用。十七歲上她就懷了孕,而且不知道做父親的可能是誰。”

他說這話時聲音裏有一絲鄙視,但摩根娜沒有漏掉。“你爲這件事而怪她嗎?”

“爲這件事?”納什幽暗的眼睛看了看她。“不。不是因爲這件事。那老太太一定是讓麗安過了差不多九個月的地獄時光。這事就看你聽誰說了。麗安是個可憐的孤獨的女孩,爲了一個小小的過失受到無情的懲罰。或者,我的外祖母輕信了罪惡深重的女兒,成了一個長期受難的聖女。我的觀點是,我家有兩個自私的女人,她們除了自己,誰都不關心。”

“她才十七歲,納什。”摩根娜平靜地說。

憤怒在他臉上刻出了堅硬的線條。“難道這就可以爲她開脫嗎?她只有十七歲,所以就可以跟那麼多男人亂來,連誰讓自己懷孕了都不知道。她只有十七歲,所以就可以在生下我兩天後便遠走高飛,把我甩給那個滿腔怨恨的老太太,沒留一個字,沒打一個電話,甚至想都沒想過,一去就是二十六年。”

他聲音中冰冷的感情擠壓着她的心。她想讓他靠近些,抱着他,直到最痛苦的時刻過去。可是當她伸出胳臂時,他卻猛地一閃,站了起來。

“我需要走走。”

她迅速做出了決定。她可以讓他一個人慢慢擺脫痛苦,也可以和他一起分擔。納什還未走出三步,她已來到他的身旁,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我很難過,納什。”

他粗暴地搖了搖頭。空氣像春天一樣甜美,可吞進嘴裏卻苦得像膽汁。“對不起。我沒有理由把痛苦傳染給你。”

她摸了摸他的臉頰。“我受得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忍受。他以前從未談過這件事,對任何人都未談起過。現在,開口講這種事,在他口中留下了苦澀的味道,他擔心永遠抹不去的苦澀的味道。他又慢慢地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始講述。

“我和外祖母一起生活,直到五歲。那時我姨媽凱格琳已經結婚,丈夫在部隊,是個職業軍人。接下去的幾年裏,我跟他們四處漂泊,從一個基地到另一個基地。姨夫是個倔犟的傢伙。他能容忍我,只是因爲當他喝醉酒,威脅要把我趕走時,凱洛琳會又哭又鬧,不依不饒。”

摩根娜能非常清晰地想象所有這一切。小男孩無助地夾在大人中間,人人可以擺佈,卻又不屬於任何人。“這讓你討厭。”

“是的。我想這正中要害。我不知道爲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討厭。回過頭看,我現在明白了,凱洛琳和麗安一樣喜怒無常,只是方式不同。她一會兒對你百依百順,一會兒又把你拋到腦後。起初她運氣不好,沒能懷孕。後來,我八九歲時,她發現自己就要有孩子了。於是我又被打發回外祖母家。凱格琳不再需要替補了。”

一個無辜無助的孩子,在根本沒有愛心的人們中間被踢來踢去。這情景使摩根娜的眼裏佈滿了憤怒的淚水。

“你知道嗎,她從不把我當人看。我是一個錯誤。這纔是最糟糕的。”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在她看來,問題的要害在於,我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心跳之所以成爲可能,不過是因爲某個粗心的反叛的女孩兒犯了一個錯誤。”

“不,”摩根娜驚駭地說,“她錯了。”

“也許是吧。可是,這種事情你是擺脫不掉的。神父的罪過呵,肉體的邪惡呵,我都聽膩了。我生性懶惰,不好管教,心地邪惡——這是她喜歡使用的字眼。”他鐵青着臉,勉強對摩根娜笑了笑。“不過,想想我是怎麼被懷上的,她自然不會把我往好裏想。”

“她是個可怕的女人,”摩根娜咬着嘴脣說,“她不配撫養你。”

“嗯,她會同意你的後半句話。她想讓我明白,是她餵飽我的肚子,給我棲身的地方,我該感激不盡纔是。可是我並不領情,而且經常離家出走。十二歲時,我被納入社會體制之中。寄養家庭。”

他的肩膀不安地聳動着,隱隱泄漏出內心的騷動。他在院子裏來回走着,隨着記憶的折磨,步子也越邁越大。

“有些家庭還算不錯。真正需要你的家庭。有些家庭要的只是你每月帶給他們的支票。不過有時你運氣不錯,會趕上一個好人家。我和這樣的人家過了一個聖誕節。漢德森一家。”他的聲音有了變化,裏面多了一分讚歎。“他們好極了——對我像對他們自己的孩子。你總能聞到烤糕點的香味。他們佈置聖誕樹,樹下是聖誕禮物。彩紙和緞帶。掛在壁爐上的長襪。看見一隻長襪上面有我的名字,我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給了我一輛自行車。”他平靜地說,“漢德森先生從舊貨店買的,然後扛到地下室,把它修好。他把車漆成了紅色。令人目瞪口呆的消防車的紅色。所有電鍍的地方被他擦得鋥亮。他花了不少時間,把那輛車拾掇得極不一般。他還教我如何在車條上插棒球明星卡。

他羞怯地看了她一眼,她歪着頭問:“是嗎?”

“哦,那是一輛了不起的自行車,可是我不會騎。我從來沒有過自行車。現在有車了,可都快十二歲了。誰知道呢,那輛車對我來說完全有可能變成一頭哈里豬呢。”

摩根娜堅定地爲他辯解:“這沒有什麼可恥的。”

他狡黠地看了她一眼。“顯然你從未當過十一歲的男孩兒。當你對付不了一輛自行車的時候,要想把握通往成年的道路是很難的。於是我呆呆地看着那輛車,編造藉口不去騎它。有作業呵。扭了腳腕呵。天要下雨呵。等等。雖然我挺鬼,可是她——漢德森太太——還是看穿了我。一天早上,別人還沒有醒,她就早早叫我起牀,領我出去。她教我騎。扶後座。跟在我旁邊跑。我摔倒時逗我大笑。當我終於能夠搖搖晃晃地在人行道上自己騎行時,她大叫起來。從來沒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回憶引起的激動使他有點尷尬。

眼淚湧到了摩根娜的喉嚨裏。“他們一定是非常好的人。”

“是的,非常好。我和他們在一起呆了六個月。大概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六個月。”他結束了那段記憶,繼續說道,“總之,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一過得舒服,外祖母就會猛拽那根鏈條,把我拉回她的身邊。於是我又開始度日如年,直到十八歲,再也不用別人告訴我該在哪裏生活,或應該如何生活。我一自由,就決定永遠那樣自由下去。”

“你靠什麼生活呢?”

“我要喫飯,於是就試了幾個比較正規的工作。”他看了看她,這次眼裏露出了一絲幽默。“我賣了一段時間的保險。”

從他開始講話以來,摩根娜第一次笑出了聲。“我無法想象。”

“我也是。這個活兒沒幹多久。我想,談到這個問題,我能嘗試以寫作爲生,真得謝謝那個老太太。她只要抓住我亂寫,就會給我一頓痛打。”

“什麼?”摩根娜覺得自己肯定是聽錯了,“她因爲你寫東西打你?”

“她哪裏懂得吸血鬼追隨者的精神世界,”他漠然地說,“所以,我想既然那是她最不想讓我乾的事,我就偏偏要幹。我搬到了洛杉礬,在那兒略施小計,謀到一份差事,給幾個特技人員打雜。後來我又當了劇本校對,並且遇到了合適的人。最後又設法賣出了《飄浮的影子》。外祖母是在那部電影正拍攝時歸西的。我沒參加葬禮。”

“如果你指望我會爲此而批評你,我會讓你失望的。”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他吞吞吐吐地說。他在一棵柏樹下停住腳步,轉向摩根娜。“電影上映時,我二十六歲。那片子……哈,用句不合適的雙關語來說吧,是一個令人驚悸的成功。突然之間我成了叱吒風雲的人物。第二個劇本也被選中,還得了金球獎提名。從那時起,電話就開始來了。我姨母。她只不過需要一些鈔票渡過難關。她的丈夫從未升到中士以上,而她有三個想進大學唸書的孩子。接着是麗安。”

他用兩手在臉上擦洗,希望能將怨恨、傷痛和記憶一起擦掉。

“她先給你打的電話。”摩根娜提示他說。

“不是。有一天她自己找上了門。那場面也許會很滑稽,假如她不是那麼可憐的話。這個陌生女人,臉上塗抹得像個丘比娃娃,站在我的門前,聲稱是我的母親。最糟的是,在她身上我能看出自己的影子。從頭到尾,她站在那兒,傾訴她生活中的悽慘故事,而我只想當她的面撞上房門。再從裏面閂上。我聽得見她說什麼我欠她的,因爲生我毀了她的一生,第二次離婚後現在一無所有。於是我給她開了一張支票。”

他說累了,順着柏樹向下一滑,坐到鬆軟的地上。太陽很低,影子很長。摩根娜在他身旁跪了下來。

“你爲什麼給她錢,納什?”

“那是她想要的。反正我也沒有別的東西給她。第一次支付讓她消停了大約一年。其間,我還會接到姨媽或哪個表弟的電話。”他攥起拳,在大腿上睡了一下。“然後幾個月平安無事,你會覺得生活又恢復了正常。但是,他們就是不肯讓你忘記你是從哪兒來的。如果時不時地掏幾千塊錢就能辦到,應該說是很合算的。”

摩根娜的眼睛升起了怒火。“他們沒有權利,沒有權利盤剝你。”

“我有的是錢。”

“我沒說錢。我說你呢。”

他緊緊地盯着她的眼睛。“他們提醒我,讓我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幹什麼的。”

“他們甚至不認識你。”她憤憤不平地說。

“對,而且我也不認識他們。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摩根娜,你知道遺產是怎麼回事。知道血液裏流淌的是什麼。你繼承的是魔力。我繼承的是利己。”

她搖了搖頭。“無論我們繼承什麼,都可以選擇,決定發揚還是拋棄。你和生你養你的人毫無相同之處。”

他抓住她的肩膀,他覺得手指發緊。“甚至超出你的想象。我已經做了選擇。也許我不再躲避就是因爲這永遠解決不了問題。我知道我是什麼人。最喜歡獨處的人。摩根娜,我的未來沒有漢德森一家。因爲我不想要。我不時地開出支票,然後大門一關,回到一人世界。這纔是我想要的。沒有約束,沒有義務,沒有責任。”

她不會同他爭論。在痛苦如此表面化的時候,她不想爭。換個時候,她會向他證明他的想法有多荒謬。此時此刻抱着她的這個男人,其實可以很溫柔、很慷慨、很甜蜜。這些東西,別人從未給過他。這些東西,他只留給了自己。

但是她能給他一些東西。哪怕只是短暫一刻。

“你用不着告訴我你是什麼人,納什。”她輕輕拂開納什臉上的頭髮。“我知道。我要求的東西沒有你不能給的。我接受的東西沒有你不想給的。”她抓起護身符,在上面合上他的手,然後又放上自己的手。與納什的眼睛對視的,是她深邃的目光。“這是一個誓言。”

納什覺得手裏的金屬在變暖。他有些困惑,低頭看去,護身符發出脈動的光。“我不——”

“一個誓言。”她重複說,“一個不能違背的誓言。有一樣東西,我能給的東西,我想叫你接受。你肯信任我嗎?”

什麼東西悄悄地籠罩在他的頭上。像雲彩投射的一片陰影,涼爽、柔軟、輕如羽毛。緊張的手指在鬆弛,眼皮沉甸甸的,是種舒適的感覺。他聽到自己在遠處呼喚摩根娜的名字。接着,他進入了夢鄉。

他醒來時,太陽是溫暖的、明亮的。他能聽到鳥兒的歌唱和海水拍打岩石的悅耳的聲音。他坐起身,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他身處一個遼闊的青草搖曳的牧場。草地上彩蝶飛舞,野花飄香。幾尺以外,一隻神態溫柔的小鹿停下安詳的腳步,細細端詳着他。悠閒的蜜蜂嗡嗡地飛,微風在高高的青草中輕聲吟唱。

他似笑未笑地摸了摸下巴,隱隱約約地希望能摸到一把和李普·範·溫克爾一樣的鬍鬚。可是他沒有摸到鬍鬚,他也不覺得自己像個老人。他感覺神清氣爽。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一片片的野花和波浪般的青草。頭頂上,天空宛若一個深藍色的大碗。那是晴朗的春天的顏色。

他心中泛起一陣漣漪,溫柔得如同微風輕拂綠草。過了一會兒,他明白了。那是安祥和靜謐。他的心已經完全靜了下來。

他聽到了音樂聲。豎琴演奏的令人心醉的優美旋律。他嘴角上滿含笑意,循着歌聲,驚起蝴蝶,在野花和草叢中向前走去。

他在小溪旁發現了她。陽光下,溪水波光粼粼,在光滑的色澤如玉的岩石上流淌。摩根娜的白色長裙罩在草地上,頭上戴一頂寬沿帽,俏皮地遮住一隻眼睛。大腿上是一個小巧的金色豎琴。她手指輕撥琴絃,空氣中琴聲嫋嫋。

“你在幹什麼呢?”他問她。

“在等你。你休息得好嗎?”

他在她身旁蹲下,一隻手猶猶豫豫地伸向她的肩膀。她是真實的。透過她的絲裙,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暖。“摩根娜?”

她抬頭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納什?”

“咱們在什麼地方?”

她又撥動了琴絃。琴聲像鳥兒似地展翅飛翔。“在夢裏,”她告訴他,“你的夢裏,我的夢裏。”她把豎琴放到一邊,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呆在這裏,我們可以呆一會兒。如果你想到別處去,我們就到別處去。”

她說得如此輕鬆,如此自然。“爲什麼?”

“因爲你需要。”她把納什的手拉到自己的脣邊。“因爲我愛你。”

他沒有驚慌的感覺。她的話語輕鬆地流入他的心田,使他微笑起來。“這是真的嗎?”

她先用臉頰在他的手上擦拭,然後又親了一下。“可以是真的。如果你希望這樣。”她的牙齒在他的皮膚上輕輕擦過,擦出了慾望的火花。“如果你想要我。”

他摘下她頭上的帽子,扔到一旁,她的頭髮滑落到肩膀和後背上。“我是不是中了魔法?”

“不比我中魔更深。”她捧住他的臉,使他的嘴脣湊向自己。“我想要你。”她喃喃地對着他的嘴說,“在這裏愛我吧,納什,就像這是第一次、最後一次、惟一的一次。”

他怎能抵禦?如果這是一場夢,就讓它是一場夢吧。重要的是,她的雙臂在歡迎他,她的嘴脣在誘惑他。

她是男人所要的一切,絲一樣的滑潤,蜜一樣的甜,融化在他的身上。他把她仰面放倒在鬆軟的青草上,她的身體柔軟得像和煦的春風。

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他發現自己流連於細微的體驗之中。雙手下面天鵝絨般飄逸的頭髮,嘴角上令人愉悅的氣息,皮膚上沁人心脾的芬芳。她對他百般柔順,她輕輕的嘆息使空氣變甜。她是用技巧、芳香和誘惑構成的隨心所欲的幻想。

他在她的嘴裏吸吮。她想,他無法瞭解這一切有多容易。他倆性格迥異,但夢想相同。眼前的這一小時,或兩小時,他們可以分享對方,分享她用來遮護他們的寧靜。

他拾起頭時,她對他微笑。他用指尖描畫她臉部的形狀時,眼睛暗了下來。“我希望這是真實的。”他說。

“可以是真實的。不管你從這裏得到什麼,不管你要咱倆怎麼樣,都可以是真實的。”

他試探着,又把嘴脣向她探去。是真實的。一雙櫻脣爲他張開時那淹沒人的感覺是真實的。他們的脣和舌融在了一起,久久地,貪婪地,使他無法自拔。在他的下面,她急速的心跳是真實的。他用手去捂那顆心時,感覺得到有節奏的跳動。

他想讓時光放緩腳步。他慢慢地解開系在她緊身內衣上的一顆顆小珍珠,露出溫暖柔潤的肌膚。他如夢如幻地探索,她的呼吸愈加急促。

絲綢的滑潤。凝脂的色澤。

他看着摩根娜的眼睛,指尖在她的皮膚上掠過。重重的睫毛後面,她的眼睛幽暗而恍惚。然後他又用嘴脣輕輕擦拭她的乳峯。

甜蜜的玫瑰花瓣。

在喃喃的讚許下,他張開嘴,繞着她的乳峯,用慵懶的的親吻戲弄她的肌膚,直至已然躁動的峯頂。從她的喘息中他知道,他已把她帶到歡樂與痛苦之間令人眩暈的那一點。

他把她拉向自己,使兩人從容地步入親吻的瘋狂。她的雙手死命地抓他的頭髮。他感覺她的身體在拱起,在收緊,然後一個戰慄癱軟下來。當他抬頭看她時,她的眼裏閃爍着震驚和喜悅的光芒。

“怎麼會——?”她又戰慄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迅速地到達巔峯之後,她的身體在悸動。

“魔力。”說着,他又把嘴脣壓在她滾燙的身上。“我做給你看。”

他和她換了個位置。她從未見他這樣做過。她欣喜地走過每一段旅程。她的手,她的脣,給了他無拘無束的愛。她顫抖時,他也在顫抖。

交織的嘆息。相融的身體。夢囈般的邀請。透不過氣的響應。在慾火的驅使下,她扯掉他的襯衣,貼在他起伏不停的胸膛上,品嚐他熾熱溼潤的肌膚。

有火的地方就有歡樂。他覺得自己的血在爲她奔淌,心跳也在加快。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想——而且他需要——讓她和自己一樣的急迫。耳畔響着自己的心跳,他沿着她的身體一路拷問下去。摩根娜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呻吟。

他貪婪地舔拭她的身體,她的雙手在草叢裏握成了拳。他把她從一個高峯推向另一個更險要的峯頂,她大聲叫了起來。她扭動着拱起身體,他陶醉在無以言喻的歡娛之中。

他開始了返回的旅程,溼潤的肌膚滑過溼潤的肌膚。當他的嘴噙住她的雙脣時,她把他緊緊地拉向自己。他覺得她在張開雙臂,擁抱他,歡迎他。他的視覺模糊起來。

他抑制着折磨人的慾火,緩緩地動着,盡情地享受,注視她臉上愉悅的光芒,感覺她迎向自己時脈搏的悸動。

她喘息着睜開了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雙手順着他的胳臂向下滑。他倆手指纏繞在一起,不顧一切地翻滾起來。

當她覺出他的身體癱軟的時候,當他的肌膚已經汗津津的時候,他把頭靠在了她的胸上。她的心跳使他平靜下來,閉上了眼睛。他開始感受摩根娜以外的世界。後背上溫暖的陽光。百囀千啾的小鳥。湍急的小溪旁繁茂的野花。

在他的身下,她嘆息一聲,抬起一隻手撫摸他的頭髮。她給了他寧靜,她得到了快樂。同時,她也因控制他的情感而破壞了自己最堅定的準則。

也許這是一個錯誤,但她不會後悔。

“摩根娜。”

對那暗啞的耳語,她微微一笑。“睡吧,現在。”她對他說。

黑暗中,他伸手摸她,發現牀是空的。朦朧之中,他勉強睜開眼睛。他在牀上,自己的牀上,房間裏只有黎明前的靜謐。

“摩根娜?”他不懂,爲什麼明明知道她不在身邊,還要呼喚她的名字。

是夢?他摸索着掀起被單,翻身下牀。剛纔是在做夢嗎?即使那只是一個夢,現實中似乎也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真實、更生動、更重要。

爲了清醒一下頭腦,他走到窗口,深深地吸進涼爽的空氣。

他們做過愛——了不起的愛——在小溪旁的草地上。

不,那不可能。他靠在窗臺上,像喝水一樣地把空氣嚥進肚裏。他清晰地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坐在側院的樹下,談論——

他驟然一驚。他已經把所有的事告訴了她。有關他家庭的不光彩的事,一股腦兒全部倒了出去。他怎麼會這樣做?他一隻手在頭上抓着,在房間裏走過來,又走過去。

該死的電話,他想。不過他馬上又想到,那個電話使他避免了一個更大的錯誤。

假如對摩根娜說了他愛她,那比對她講述自己的出身和成長經歷更糟——糟得多。至少現在摩根娜一點也不知道他倆的關係將向什麼方向發展。

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發生,再也無法挽回。他只有接受這個使他十分尷尬的事實。

可是,在此之後,當他們在院子裏坐下以後,他是不是睡着了呢?

夢。或者,那是一個夢?它是那麼清晰。他幾乎能聞到花的香味。而且,他當然記得她的身體在他的撫摸下溫柔似水的感覺。不只這些,還有很多很多。他能想起當時的感受,似乎他在此前的生命中所做的一切一直在把他引向那一時刻。引向他能和自己所愛的女人躺在草地上、感受心有所屬的寧靜時刻。

幻想。只是幻想,恐慌情緒開始襲來時,他斷然地對自己說。他只是在樹下睡着了而已。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半夜時分,他回房間幹什麼來了——而且只有他自己?

是她乾的。雙腿有些不穩,他倒在了牀上。所有的事都是她乾的,然後她就離開了他。

她別想溜走。他立起身來,但又倒了下去。

他能記得醒來時的那分寧靜。太陽照在臉上,心曠神怡的寧靜。穿過草地、看到她彈撥豎琴並對他微笑時的寧靜。

而當他問摩根娜爲什麼時,她說……

她說她愛他。

納什覺得眩暈,於是用雙手夾住了腦袋。也許這是他想象出來的。所有的事。包括摩根娜。也許他已回到洛杉礬的公寓,剛從遙遠的夢中醒來。

不管怎麼說,他並不真正相信女巫和符咒。他小心地用一隻手向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摸去,握住了上面的那塊石頭。

不相信?別騙人啦!

摩根娜是真實的,而且愛他。更糟的是,他同樣愛她。

他不想愛。那是荒唐的。但他愛上了她,而且愛得發狂,以致時時刻刻都在想她,都在渴望她,都在想象着,摩根娜也許——僅僅是也許——會在他的千呼萬喚中來到面前。

在這一失去理性的事情中,這是最沒有理性的一個念頭。

他需要清理自己的思路。一步一步地。他覺得很累,於是又倒在牀上,兩眼瞪着暗處發愣。

迷戀。這纔是他的真實寫照。從迷戀到愛,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很長的、安全的一段路。她畢竟是一個魅力四射的女人。迷戀於一個魅力四射的女人,一個男人可以愉快地生活很長時間。每天早晨醒來時,臉上會掛着微笑,因爲他知道摩根娜屬於他。

納什開始編織一個美麗的幻想。接着又戛然而止。

嘿,想什麼呢!

摩根娜,他冷冷地說。他總是想着她。

也許最應該做的是度個短假,趕快去什麼地方,乾乾淨淨地忘掉她。

如果做得到的話。

這小小的疑惑像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

還沒開始,怎麼就知道不能把她忘掉?

因爲那不是迷戀,他在心裏慢慢地承認。遠遠不止迷戀。是愛。他不是爲情慾所累。他已經跨出了那一大步。他愛上了她。

是摩根娜使他愛上了她。

這個想法使他一下坐了起來。她使他愛上了她。她是一個女巫。他爲什麼從來沒有想過,摩根娜會施展魔法,打個響指就能使他匍匐在她的腳下?

他的一半拒絕這個想法,認爲它荒謬可笑。他的另一半,充滿恐懼和自我懷疑的另一半,緊緊抓住這個想法不放。他思來想去,愈發感到迷茫。

他對自己說,今天上午,他將坦然面對一個女巫。在這之後,他將做好戰鬥準備。納什·科特蘭一定會實現自己的目標。

控制。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