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燕騰風,濃情蜜意的生活過了半個多月。曲鉸楚的身體一天好似一天,憔悴的臉色早被煥發的神采給取代,比之過去他多了一份滿足,也多了一份生氣。他不再是沉潛的溫和,全身散發着的是旬陽般的暖意。
風戀荷也變了。她變得快樂自信,那曾經佔據她眼底眉間的輕愁早已不見蹤影,換上的是奪目的光彩。曾經蒼白的臉頰染上豐潤的淡紅,脣角的笑意沒有斷過,荷莊裏不時聽到她清脆的笑聲和慧點的戲語。
燕騰風來訪過乓,曲鉸楚開始留心京城和朝廷的動態,他知道奪位之事已如箭在弦上,而他設法想盡量置身事外,就在他開始準備,也就在老駱郭龍向他報告小城裏來了許多可疑之人時,荷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長公主燕蘭玉。
當她一身縞素,神情陰沉地來看荷莊時,所有的人都沉下了臉。
跟着她的有五名小婢和十二名僕役。看來,四年來雖然曲鉸楚已不再爲官爲將,但她的揮霍習慣並沒有改變。
曲鉸楚和風戀荷在大廳上迎接她,燕蘭玉恨恨地瞪着風戀荷,看都不看她奉上的粹雪,只冷冷說了一句:“你還真會撿高枝爬呀。”隨即她把茅頭對準了曲鉸楚:“你要成親竟也不通知爲娘,這唯道是你作兒子的孝道?婚姻大事當由父母作主,你連這點禮都不懂!\"
曲鉸楚笑了笑,母親的勢利與苛求,對他都再也沒有影響了,有的只是淡淡遺憾。
“母親遠道而來,所爲何事?\"他不意外母親會知道他成親的事,既然燕騰風都知道了,皇帝也不可能置若罔聞。
燕蘭玉冷冷道:“我要見自己的兒子,難道還要有理由?\"
曲鉸楚微微一笑:“窮鄉僻壤,沒什麼好觀賞的。母親若不嫌棄就在這裏小住幾日吧。晚上我在小廳設宴替娘接風洗塵。”他心想要是跟大夥兒一塊用餐,只怕最後軍兒不先翻臉,衛子喬也肯定把燕蘭玉氣得七竅生煙。
燕蘭玉“哼”了一聲,瞥了風戀荷一眼:“我可不跟這賤丫頭一起用餐。”
曲鉸楚淡淡道:“她是我的妻子,自然是跟我一起用餐。”
燕蘭玉柳眉一揚便要發怒,但又忍了下來,站起身道:“我累了!\"
風戀荷心知自己多說一句話,便是多製造一點紛爭,於是她沒接口只是眼望着丈夫。
曲鉸楚明白她的顧忌,對她微微一笑,道:“駱嫂子,麻煩你帶長公主去她的房間。”駱嫂子一臉不豫。她以前曾在曲府住過一段時間,喫了燕蘭玉不少苦頭。她對着燕蘭玉冷冷道:“長公主請。”也不等人,逕自往前走。燕蘭玉眼看要勃然大怒,但又忍了下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像她那樣的脾氣竟能忍着都沒發作,也沒對我發飆,看來她來的這件事並不單純。”
曲鉸楚嘆口氣:“沒錯。希望她只是因爲在京城不得意,來叫我幫她的。”
風戀荷伸出纖白的手指戳戳他的胸,半開玩笑地道:“曲大爺,如果她爲了求人就會低聲下氣,就不是堂堂燕國的長公主了!你在作夢哦。”曲鉸楚一笑,嘆口氣:“你說的沒錯。”風戀荷知道他心裏其實並不好受,正準備轉移話題。
“那勢利女人又來找什碴了?\"兩人轉過頭,就見衛子喬一臉嫌惡地走進大廳:“燕騰風前腳才走,長公主後腳就來,沒這麼巧吧。”
曲鉸楚嘆了口氣:“只怕是來替皇帝作說客的。”衛子喬“哼”了一聲:“那狗皇帝殺不了你,又想攏絡你了?我看是因爲最近局勢燕騰風漸漸佔了上風,萬一你倒向齊王他就玩完了,所以才又來打你的主意吧。”
曲鉸楚眉心微皺:\"燕騰風來荷莊一事,只怕讓皇帝寢食難安吧。其實我根本不想介入這件事……”
衛子喬冷笑道:“誰相信你呀?大嫂之前不也說了,朝裏那票人想的都是爭權奪利,你清高,誰信呀?只會覺得你是另有所圖而已。”
曲鉸楚沉默不語,風戀荷也嘆了口氣,悄悄握住他的手。
衛子喬走到曲鉸楚身邊,低聲道:“老大,不如早點兒跑路吧。反正左右都是要走人的,就早點跑吧。讓荷莊來個壽終正寢,叫他們找也找不到!\"
曲鉸楚點點頭:“你叫他們動作快點。”
衛子喬“啪”地一聲,把扇子合起來,邪邪笑道:“交給我吧。那個狗皇帝,我等着看他沒戲唱。”
接風宴在冷淡的氣氛中匆匆結束。燕蘭玉不屑地瞪了風戀荷一眼,對曲鉸楚道:“我有話跟你說,你跟我來。”
曲鉸楚淡淡道:“我什麼事都不會瞞着戀荷。”
燕蘭玉怒道:“那是你的事。我可沒有承認她!\"說着調頭走了出大廳。風戀荷伸伸舌頭,輕笑道:“你去吧,別讓她又不小心失了身份,大吼大叫的。”曲鉸楚苦笑了一下,握了握風戀荷的手,跟着燕蘭玉走進她住的客房。
一走進房間,曲鉸楚就在心裏嘆了口氣。原本樸素的房間早被燕蘭玉的奴婢們弄得碧麗堂皇,想必自從他離開曲府後,她又恢復了原來的擺設生活。
不過,那都與他無關了。
燕蘭玉坐在小婢們墊着軟呢的椅子上,示意叫婢女們倒了兩杯酒,她舉起一杯,冷笑道:“恭喜你大婚呀!\"
曲鉸楚拿起酒杯:“多謝母親。”說着,一飲而盡。
燕蘭玉只嗅了嗅酒香,然後冷冷道:“我來叫你回去的。”
曲鉸楚平靜地道:“不可能。”
燕蘭玉怒道:“皇上說了,只要你回去,官復原職一切照舊,皇上寬宏大量,不計較你一聲不響掛冠而去的罪名,你還不識好歹?\"
曲鉸楚淡淡道:“事情沒母親想的那麼容易……”突然,他覺得胸口一陣悶痛,伸手按住心口,只覺得氣血不穩,像是……
他霍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他一手扶着桌沿,不可置信地瞪着燕蘭玉:“你……下毒……”
門外衛子喬和風戀荷等人都在,聽到椅子翻倒的聲音,衛子喬二話不說推開門,就看見曲鉸楚手撫着胸,臉色慘白,身子微微顫抖。風戀荷嚇得衝到他身邊:“怎麼了?\"
曲鉸楚瞪着燕蘭玉,心痛地道:“爲什麼?皇帝給你什麼好處,讓你來下毒害我?\"
此言一出,風戀荷的臉色慘白,緊緊抓住了丈夫的手臂,衛子喬和鐵烈等人發出狂怒的喝罵,鐵烈幾乎立刻就要衝上前串了燕蘭玉。燕蘭玉不禁怕了,她站起身踉嗆地退到牀邊,強自維持高傲的神情道:“皇上怕你不識好歹,不肯回京。你只要回京,向皇上陪個罪,皇上就會給你解藥,一切照舊,豈不是好?\"
曲鉸楚心冷了,他雖然早對母親死了心,但卻從來沒想過母親竟會下手加害自己。原來母親不只是不愛他,把他當成得取榮華富貴的工具,甚至連他的命都毫不在意。
他淡淡道:“我絕不會回京任皇帝宰割的。”說完,他扶着風戀荷的肩轉身而去。燕蘭玉的臉色微微發青:“你不回去,就是死路一條!你想作叛徒嗎?皇上給你思典,你就該叩首謝恩!\"
鐵烈怒吼道:“叩你個頭!那狗皇帝說話像放屁,誰要聽他的?\"
燕蘭玉嘶聲道:“你大逆不道!曲鉸楚,你一定要回去。不回去,你就只有一個月可活!我叫你回去,你敢不聽孃的話?\"她不能讓曲鉸楚死!曲鉸楚一死,她的榮華富貴就全都沒了。
直到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風戀荷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眼神冰冷地望着她,燕蘭玉一向沒把她放在眼裏過,這時卻不禁縮瑟了一下。風戀荷沒說話,頭也不回地扶着曲鉸楚走了。
衛子喬瞪着燕蘭玉,冷冷地道:“來人,把這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給扔了,把這些僕人全給關到牢裏去。派人守住這裏,不準燕蘭玉踏出房間一步。”
燕蘭玉全身顫抖:“你敢對我無禮?我是堂堂燕國的長公主!\"
衛子喬冷冷嘲笑道:“很好,你可以去皇上跟前撒嬌發癲,只要你能活走着出這房門一步。”他不再理會無風度的燕蘭玉,任老駱等人粗暴地在屋裏抓人丟東西。他拿着酒壺和酒杯,急速地奔往曲鉸楚的新房。
新房裏,軍兒、星兒和陳大夫父子都在,風戀荷站在曲鉸楚身後,雙手緊握着他的肩。衛子喬把酒壺遞給大夫:“這是毒酒。”
陳大夫打開酒壺蓋子聞了聞,又用手指點了些酒嚐了嚐,臉色變白:“這似乎是‘穿心絞’。‘穿心絞’有十種配方,不是原下毒者,無人知曉解藥如何配製。”
風戀荷身子一晃,靠在曲鉸楚的背上,輕聲道:“你的意思是……”
陳大夫痛切地道:“請恕老夫無能爲力,莊主還是快找下毒人要緊。”
衛子喬怒氣如狂:“那個狗皇帝!我要把他千刀萬剜!\"說着,轉頭向曲鉸楚道:
“老大,你還是回京去吧。等他給了你解藥,咱們就殺了他!這次再也沒什麼情面好講了!\"
曲鉸楚握住風戀荷的手,沉聲道:“你覺得皇帝會守諾言嗎?\"登時,衛子喬住了口臉色鐵青。而站在曲鉸楚背後的風戀荷面色慘白。他們的心裏都知道,曲鉸楚沒有說錯。
曲鉸楚道:“我不會回去向他搖尾乞憐的。”他向衛子喬道:“讓我靜靜。”
衛子喬許多話哽在喉中,卻說不出口。難道他們窮心盡力,好不容易救回了老大的命,就又要這樣前功盡棄?纔不到一個月的好日子……他不甘心!
他默默把所有人帶出房間,只留下曲鉸楚與風戀荷。
曲鉸楚拉着風戀荷坐在自己懷中,輕撫着她微微顫抖的背,輕聲道:“你會怪我嗎?\"
風戀荷緊摟着丈夫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的心跳。她怎能忍受讓這個溫暖的胸膛變得冰冷?讓這個心跳消失?
“真的……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嗎?\"
曲鉸楚沉默半晌,把臉埋進她涼涼的髮絲裏,低聲道:\"我如果回京,皇帝一定會逼我去,對付燕騰風,且不論他曾救過你,就算我真要對付他,絕不是一時三刻就能解決的事,這點皇帝最清楚,他沒有護身符在手上,怎麼可能輕易給我解藥?說穿了,他沒有立刻殺我,不過是想看我求他!看我受折磨,報復我不服從他。”而且,他已曾狠狠地折磨了他四年了。他在心裏自語。
但如果他有了個護身符呢?風戀荷在心中想着。
曲鉸楚吻着她的發,他說過要守護她一輩子的……沒想到
“你就連試一下也不試?真的一點方法也沒有?爲了我們的未來,你想想辦法。”她把臉埋在他的懷中,忍着不讓淚水落下。
“對不起,真的是……無法可想。”也許只有一個方法,但那唯一可能的方法……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你決定了?\"
“不要恨我,戀荷。”
風戀荷抬起頭,她的眼中噙着淚,但神情卻很堅強,沒有他以爲可能會有的崩潰。她輕輕撫着他的臉頰,柔聲道:“我知道不論你作什麼都是爲我好,我是你的妻子,我尊重你的決定。”她輕吻着他,一滴淚水落在他的脣上,鹹的。
曲鉸楚緊緊抱住她,兩人的脣和着淚,貼緊在一塊兒。
深夜,曲鉸楚服下藥睡了後,風戀荷走出了房門往廚房走去,不意外地發現衛子喬和鐵烈等人都在廳上等着,看到她來所有人都跳了起來。週二急問:“你說服爺上京了嗎?\"
風戀荷搖搖頭:“他心意已決,我尊重他的決定。”
鐵烈看着她平靜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吼道:“你有沒有搞錯?這樣的話老大隻有死路一條!你會不會是腦袋壞了!\"
老駱怒道:“可你難道要老大回去受那狗皇帝的侮辱?你真以爲那狗皇帝會給解藥!\"
鐵烈狂吼一聲:“老子這次一定要剝了那狗皇帝的皮!不,老子現在就去剝了那老太婆的皮!\"
貝彥叫道:“你別吵!\"轉頭對風戀荷道:“嫂子,你還是勸老大上京吧。就算是向皇帝低頭也好,說不定那狗皇帝一時高興,就給解藥了也說不定呀。”
郭龍在一旁怒極反笑:“你還不如說皇帝就高興得把皇位讓給齊王算了!\"
風戀荷嘆了口氣,不再理會吵成一團的衆人,轉望着衛子喬,問:“如果鉸楚幫助燕騰風,要多久才能拉下皇帝?\"
衛子喬先是有點驚訝地望着她,然後眼神閃過一絲瞭解:“如果燕騰風早已準備妥當,只欠時機,那麼最快也要二、三個月吧。”
“加上趕到京城的時間,還要再加半個月。”她極輕極輕地自語。
衛子喬看着她,低聲問:“嫂子,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想……煮一點藥膳。”她輕輕道。
莊裏喧譁了一夜直到天亮。煩躁的衆人沒有注意到莊子的後門悄悄開了,一個纖細的人影閃出了門。
“你確定要這麼作?\"
風戀荷抬頭看着那個人,眼中沒有一絲驚訝:“我必須這麼做。這是唯一的路,你和鉸楚都知道;他不忍讓我冒險,可是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衛子喬沉默了半晌,低聲道:“你千萬小心。”
風戀荷輕輕一笑:“我可沒打算送死。鉸楚,就拜託你了。”
衛子喬目送着她的身影沿着小徑慢慢變小,喃喃道:“老大會剝了我的皮……”
風戀荷來到山下小城,很快就找到了那羣不明人士,或者說那些不明人士立刻找上了她。天還沒大亮往京城的船就啓航了。
半個月後,風戀荷到了皇宮,站在了燕釋的面前。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個曾經要殺死她,而現在要殺死她的丈夫的人。
她的仗……從現在要開始了。
第十一章
燕釋打量着眼前這個女人。
濃豔俗劣的裝扮,脖子上掛着個黃澄澄的金項圈,長得也不美。這樣的女人哪裏贏過了明珠?曲鉸楚怎麼會要這個女人?他無聲地看着把人帶回來的侍衛長趟承忠。趙承忠點點頭,表示沒有抓錯人。
燕釋瞪着這個跪在身前的女人,道:“你要見朕?\"
風戀荷尖着嗓子緊張地道:“皇上,把解藥給我家相公!民婦會叫他什麼都聽你的!\"
“你?\"燕釋忍不住露出諷刺的笑容:“你有什麼本事讓他聽你的?\"
風戀荷瞪大眼:“民婦說的話,他怎麼會不聽?就是民婦要他去死,他也不會說個不的!四年前民婦被強盜傷了失了連絡,他可難過得要死。”
燕釋聽出了興味,他知道曲鉸楚爲了這女人拒絕指婚,又爲了這女人辭官,看來這個女人是他心頭的寶。他正愁沒有籌碼威脅曲效楚,這女人自個兒送上門來,倒是省了他的麻煩。
他故意皺起眉頭:“你說謊!如果他真的聽你的,你怎麼不叫他來京晉見?\"
風戀荷扁了扁嘴:“那個怕事的人任民婦說破了嘴,他都不相信皇上會給他解藥,不相信皇上會讓他官復原職、一切照舊,所以他怎麼也不肯來。”
燕釋聽她說得直接,臉色上流露出對榮華的渴望,言語中對曲鉸楚諸多輕視,突然覺得有些熟悉。他皺眉想了想,知道她像誰了。
她雖然沒有那樣的美貌,但是那對曲鉸楚的輕視,說起話來目中無人的樣子,像極了他那個好面子的皇妹。原來……曲鉸楚討不到母親的歡心,就找了個替代晶?他決心再試一試:“朕金口一出自是駟馬難迫。但是就怕曲鉸楚不肯來。”
風戀荷舒了口氣,露出自信的笑容:“民婦寫封信叫他來就是了。他發現民婦不見了,一定就快馬加鞭迫過來的。”
燕釋點點頭,和顏悅色地道:“只要他來,朕一切都不再追究。”
風戀荷大喜,磕頭道:“謝皇上恩典。民婦一定叫相公從此對皇上效死。”
燕釋滿意地笑道:“那最好。曲府現在沒有主子在,你就留在宮裏,免得下人照顧不周,讓曲將軍來了責怪我委屈了曲夫人。”
風戀荷登時眉開眼笑:“民婦可以住在皇宮裏?真的?民婦早想看看花園裏的奇花異草。皇上如果恩准,可不可以也讓民婦看看皇宮裏的珍藏寶貝?\"
燕釋看她雖然拼命掩飾,但還是遮不住急切深怕自己拒絕似的,心裏更是放心,微笑道;“當然可以,來人,帶曲夫人去休息。”
看着風戀荷興高采烈地跟着宮女走了出去,燕釋稍稍安了心。
這樣貪權貪財的女人很好控制。只是他還是不放心,還要再試她一試。他轉頭對侍立一旁的趙承忠說:“你去把她住到秋水閣的事,傳給明珠知道。”
“皇上的意思是……”
“明珠要怎麼作,你都別管,只管來告訴朕她們的反應就成了。”
第二天,趙承忠滿頭大汗地稟告了皇帝,昨晚公主大鬧秋水閣,兩個女人爲喫醋大打出手的經過。燕釋微微一笑,轉頭再問秋水閣的太監:“怎麼樣?\"
太監苦着臉報告了風戀荷事後氣得掀翻食桌,怒罵奴才把所有人都踢趕出房,現今沒人願意去服侍她的事。
燕釋甚是滿意。秋水閣就是當年燕蘭玉的住所,風戀荷的舉止除了粗魯了些,和燕蘭玉簡直如出一轍。但那女人既是平民出身,動作粗魯也是在所難免。
曲鉸楚會看上這樣的女人……看來,他真的是高估了他。
五天後,曲鉸楚來到了京城。
果然夠快。不用等那女人寫信他就來了,燕釋在心頭冷笑。
“我的妻子呢?\"曲鉸楚見到皇帝,只淡淡地說了這一句。
果然很重視那個女人。燕釋滿意地眯起了眼睛:“她在宮裏過得十分好,曲將軍不必多心。”
“我來要回我的妻子。”
燕釋向身邊的太監了個手勢,不一會兒那個太監就把風戀荷帶了來。
曲效楚和衛子喬看到身穿綾羅綿緞,頭插珠花金步搖像只孔雀般飛來的風戀荷,兩人眼底都閃過了一絲錯愕。曲鉸楚沒有顯露自己的驚訝,只是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
“你還好嗎?\"
風戀荷不悅地瞪了他一眼:“你怎麼見了皇上不下跪?快跪下呀!\"邊說邊拉着曲鉸楚跪下。曲鉸楚沒有任何掙扎,順着風戀荷跪了下來,衛子喬看曲鉸楚跪了,也就跪了下來。
風戀荷向燕釋磕了頭,說:“皇上,我相公來向你請罪了。皇上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家相公計較了。”說着又低聲輕斥:“相公,你快向皇上賠罪,皇上答應了一切照舊的。”
曲鉸楚看了她一眼,深吸口氣,抱拳道:“皇上,草民當時因誤以爲妻子已死,心亂如麻,失了禮數。請皇上恕罪。”
燕釋心中高興,表面上仍一臉不悅:“你的部屬口出狂言,叫朕這樣就算了?\"
風戀荷驚道:“衛子喬那渾小子也得罪了皇上?\"她轉頭怒瞪衛於喬:“相公,你叫他快向皇上賠罪,我就說他沒上沒下,遲早會惹事的。”衛子喬倖幸地白了她一眼,抱拳垂首:“皇上,請恕草民無禮。”風戀荷立刻得意地向他揚揚下顎,然後轉頭向皇上道:
“皇上,那相公就又是將軍了嗎?\"
燕釋笑道:“只要他認真替朕辦事,何愁不官復原職?\"風戀荷大喜,叩頭道:“多謝皇上。”她見曲鉸楚不磕頭,忙拉着他的衣袖,小聲怒道:“還不謝恩?\"
曲鉸楚道:“皇上,草民身中劇毒,只怕無力爲皇上效犬馬之勞。”
風戀荷“啊”了一聲,抬頭道:“皇上,你答應要給相公解藥的。”
燕釋點頭道:“這個自然。朕還有事要與曲將軍討論,曲夫人還是請先回避吧。”曲鉸楚道:“我的妻子要跟我回去。”
燕釋淡淡笑道:“皇后很喜歡曲夫人,曲夫人,你就再留在宮裏作作客吧。”
風戀荷樂得眼都眯了起來,強自鎮定道:“謝皇上恩典。”她轉頭看着曲鉸楚,不太高興地低聲道:“我‘又沒要待多久’,你這麼小氣幹嘛?記着,不準找那些美貌丫頭去!\"
說完,她向皇上告了退,看也不看曲鉸楚一眼就走了。
燕釋彎起手指輕輕敲着桌面,微笑道:“曲將軍好眼光呀。”
曲鉸楚望着他:“皇上要何時才讓臣夫妻團圓?\"
燕釋笑道:“朕並沒有強留曲夫人,是曲夫人自己願意留下的。朕接下來要曲將軍辦的事多如繁星,曲夫人獨自在曲府,豈不危險?不如讓她陪陪皇后吧。”
曲鉸楚微一沉吟,道:“皇上要臣辦什麼事?\"
燕釋陰側側地道:“齊王意圖叛亂散佈謠言,朕要你把他的黨羽一網打盡。”
曲鉸楚低頭道:“臣遵旨。只是齊王勢力龐大,掃蕩一事只怕非短時間內可成。臣身體……”
燕釋打斷他:“曲將軍不用擔心,朕對你自是再放心不過的了。來,這是賞賜你能迷途知返。”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由太監交給了曲歟楚:“曲將軍,你可不要讓朕失望呀。”
曲鉸楚接過瓷瓶,叩首道:“謝皇上恩典,曲某定當爲皇上效死。”
等曲衛兩人告辭後,燕釋眯起眼笑了。那個女人是個好牌,她只一句話,就讓曲鉸楚向他屈服,早知如此他當初根本就不該去殺她,而該早點給她些蠅頭好處。只要他掌握住那個女人,就不怕曲鉸楚不乖乖聽話,那麼他也就不必急着殺掉曲妓楚了。
一個多月間,曲鉸楚除去了燕騰風手下兩個重要的資金來源,燕騰風還擊,毀了荷莊,隨即曲鉸楚又將齊王的一個親信部隊收編爲己用。朝中大臣見曲鉸楚又回到燕釋的手下,原本焦躁的氣氛隨着燕騰風的敗退而平靜了下來。
燕釋得到消息,大是欣喜。他等着曲鉸楚與齊王來個鷂蚌相爭,讓他能盡收漁人之利。而風戀荷待在宮裏也沒有想走的意思,每天跟明珠公主爭執,責罵奴僕,再不就是到御花園看花、藏珍閣看珠寶,三不五時拐着彎要賞賜,偶爾再到御膳房去吵鬧,監看御廚有沒有如她的意作膳食,他更安下了心。
這一夜天色將明,燕釋正在好夢甚酣之時,忽然間寢宮外一片吵雜囂嚷,他才坐起身,十個戎裝兵士舉着長劍圍住了他。
燕釋嚇得大喊:“來人!快來人!\"
“不會有人來了。”門外走進一個一身黑色鍾甲的高大男人:“整個皇宮都在我的手裏了,你省省力氣吧。”
“你!\"燕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男人是他以爲早已不成威脅了的燕騰風:
“你……你不是敗在曲鉸楚手上了……”
燕騰風黑眼閃着冷酷,大笑道:“那還得拜你所賜。要不是你下毒害他,又扣留他的,心肝寶貝,他怎會這麼輕易答應幫助我,演這一場戲?\"
“幫你?演戲?\"燕釋的臉色變得蒼白:“不可能!朕的手上有王牌。”
“王牌?\"燕騰風不屑地:“你睜大眼睛瞧瞧吧。”
燕釋順着他的眼看去,只見曲鉸楚挽着一個一身素衣的女子站在門邊,那個女人清清雅雅,明眸雪膚,他沒有見過……
驀地,他瞪大了眼。
是她!是那個在皇宮裏待了兩個月的風戀荷!只是此時她身上完全找不出一絲類似燕蘭玉的高傲與貪利,難道……他被一個小女人給騙了?他滿盤棋子,就輸在他看錯了這個女人身上?
“你……竟敢騙朕!\"燕釋指着她,氣得語音顫抖。
風戀荷靠在丈夫懷中:“禮尚往來,一報還一報,皇上也沒喫虧。”
燕釋還想作垂死的掙扎,他對曲鉸楚道:“你別以爲贏了。她在宮裏的飲食早被朕下了劇毒,朕就知道你這小人不可信靠,你如果幫朕殺了燕騰風,朕會考慮給她解藥。”
燕騰風眼神微黯。他不希望到最後竟得殺死曲鉸楚。
曲鉸楚握着風戀荷的手一緊,但風戀荷在他還沒開口前就發出清脆的笑聲,側着頭看着皇帝,臉上有着憐憫的笑容:“皇上,你以爲我爲什麼每天花那麼大的力氣砸你送來的飯菜?還要跑到御膳房去發飆?我只是個女人,可不是君子,你會下毒害我相公,我再不防着你,豈不是笨蛋了?\"
曲鉸楚眼光柔和得像朝陽,伸手將她摟進懷中,轉頭望向他曾效忠的皇帝時,目光卻變得黯淡:“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參與皇室的紛爭,只可惜你始終不相信。”他嘆了口氣,摟着妻子就要離開。燕釋知道他一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條,於是試圖作最後一搏:“你以爲齊王就會相信你?\"
燕騰風露出嗜血的笑容:“你再繼續說吧,我不在乎多爲父王討一點公道!\"他眼神一動,那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黑衣人手上使勁,燕釋的左肩琵琶骨立刻被挑了,血流如注,他不理會燕釋緊緊咬牙不肯叫出的模樣,轉頭向曲效楚道:“我料理了這邊的事,再去曲府拜會。”
曲鉸楚微微一笑:“應當是我來宮中晉見纔是,請容曲某先告辭。”他等燕騰風點頭後,摟着風戀荷走出寢宮,他心中對燕釋有小小的不忍。
如果爹還在世,也許會對他說,君要臣死,不能不死吧。
只是……他畢竟只是個凡人。那些聖人行徑,他還是作不來的。
風戀荷輕聲道:“都過去了。”她打了個輕顫:“我只希望這一切都結束了。”
曲鉸楚沒有多說,只是摟緊了她走下階梯,衛子喬等曲家軍都在前頭等着,看到他們出現都發出一聲歡呼。衛子喬笑着向她豎起大姆指:“大嫂好演技,差點連我也給你唬住了,以爲你被那個長公主附身了呢。好在我聰明過人,怎樣,我配合你演得夠窩囊了吧?\"
風戀荷望着他,眼裏閃過一絲頑皮的光芒:“我發現呀,砸東西罵人還真挺有樂趣的呢。要不要試試呀?\"衛子喬拍拍曲鉸楚的肩,滿是同情地道:“老大,你千萬保重呀。”
曲鉸楚真心開懷地笑了。
衆人回到了曲府。風戀荷毫不奇怪他們沒有各自回房休閒,而是開始喬裝。
不一會兒天亮了,城門開啓後,化了裝的曲鉸楚等曲家軍分批到了街上。皇宮被破,先皇之子奪位成功之事竟已沸沸騰騰地傳遍了整個京城。許多百姓都開始驚惶地收拾家當,擠到城門口準備出城避難,守城門嘶罵推擠也擋不住,百姓們紛紛逃出了京城。
曲家軍也混在人羣中,順利地通過了京城的大門。
城外七里處的扛邊,幾艘小船已在等着,船上漁夫打扮的貝彥、老駱和陳老四等人看到他們來,立刻揮手叫他們快,沒多久,他們已經朝着海口航去。
風戀荷直到坐進船裏,才吁了口長氣,邊撕下喬裝邊笑着對曲鉸楚說:“一定是你把消息放出去的,對吧。齊王還沒站穩,怎麼可能讓風聲走漏得全京城都知道?還偏挑在城門開啓後。” ,
曲鉸楚除下長鬚和假髮,嘆了口氣:“他現在不殺我難保以後。伴君如伴虎,我只好先逃到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再說。,’說着,他把風戀荷緊緊抱在懷中,低語道:“再也不準作這種事了!我發現你真的去京城時嚇得三魂掉了六魄。”說着,他的雙手不禁輕輕顫抖。
風戀荷貪戀地吸着丈夫身上的氣息,長長地嘆了口氣:“誰叫你那麼固執。我不是要你呵護的小花,你該多相信我一點的。要是你死了……我難道還活得成?\"曲鉸楚又是心疼又是感動,他曾經不懂愛也不相信自己能得到一個愛他的人。然而上天不但給了他心愛的女人,還是一個願意與他同甘共苦的女人。
風戀荷靠在丈夫胸前,聽着他穩定的心跳,輕聲問:“你娘呢?\"
曲鉸楚淡淡道:“我把她留在雪峯山下小城的一間莊子裏。等我們一出了海,看守她的人就會來和我們會合,以後她要怎樣,我也管不着了。”
風戀荷知道他是徹底心死了,她嘆口氣環住曲鉸楚的腰。曲鉸楚忽道:“有件事我一直沒空跟你說。”
風戀荷“嗯”了一聲,沒有費力抬頭。曲鉸楚低頭在她耳邊道:“你父兄的事。我派人去查過了,他們得罪了和官府勾結的土豪,風家被查封是遲早的事,你的事有沒有發生都不會有差的。”風戀荷喫驚地猛抬起頭,差點兒撞着曲鉸楚的下顎:“真的?\"
曲鉸楚看着她臉上的不信,心微微地抽痛,他知道即使她嫁給了他,心裏的一角始終壓着深深的罪惡感,即使再快樂她也還是抱着贖罪的自責。
捧着她的臉,他輕聲道:“是真的。幾年前我就派人暗中幫助你哥哥的生意,也想法子毀了那個土豪,前陣子我接到訊說他的生意作起來了,即使沒辦法像過去一樣風光,至少能過着蠻不錯的生活。”
風戀荷怔怔地看着他,淚珠兒又掉了下來。她這麼多年來的夢魘,終於能解開了嗎?
並不是她害得風家敗了的嗎?但是她對娘說即使娘用死相逼也留不住她,而娘就真的病死了……
“你孃的病,主要還是因爲家產一夕全無,丈夫和兒子又被關進牢,並不是你的錯;不要太自責了。”
忽然,風戀荷不知如何是好。她自責、悔恨、痛苦了這麼多年,結果……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曲鉸楚知道她需要時間接受這個事實,於是他再把她擁進了懷裏,輕輕撫着她背。良久,她僵直的身軀終於放鬆了下來,忽然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她小小打了個哈欠,問:
“我們要去哪兒?孩子們呢?\"
曲鉸楚愛憐橫溢地看着她睏倦的小臉,低聲道:“咱們的大船停在海邊,我們換了船出海後就往東邊去。二叔和郭九、衛大娘他們在那裏安排好了,孩子們都在那兒等着你。”
“哦……”風戀荷把臉埋進丈夫的懷裏,困困地道:“到海口要多久?我可以先睡一下嗎?\"
“你放心睡吧。”曲鉸楚輕柔地說。
風戀荷又打了個哈欠,在丈夫懷中找到了個舒適的位置,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好睏,在皇宮裏根本不敢好好睡,就怕有人來找碴。晚上燭火熄了,我又開始怕了。”
曲鉸楚有些擔心:“又怕黑了?那盞琉璃燈已經不能用了。等安定下來,我再買一個新的給你。”
風戀荷睜開眼朝他嫣然一笑:“誰要燈呢?有你陪我就夠了。”
曲鉸楚凝望着她,黑眸中柔情似水:“是的,有我陪着你。”低下頭,他深深吻住了她。
船外,水波盪漾,風涼雲淡,遠遠海天一線之際,已隱隱看得見大船揚帆的形影。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