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珍芳官的侍衛馬五有事稟告。”
燕釋從地圖上抬起頭,眉心有着陰沉的怒氣:“朕說了,誰也不準打擾!\"
今天下午,曲鉸楚竟然敢當着他的面拒婚,這擺明了是要跟齊王燕騰風合作?衛子喬領着曲家小隊人馬已經到了京城外數十里,那些都是曲家嫡系的人馬,他現在如果殺了曲鉸楚,衛子喬肯定會打進京城,就算那些以一擋百的曲家軍他不怕,萬一燕騰風趁勢而起,他就萬事休矣。
燕釋狠狠地將手中的地圖摔在地上。可惡!這一切不是巧合,一定全是曲鉸楚計劃好的,他太小看他了!被他那溫和無害的笑容給瞞過去,以爲他和曲在寬一樣是個愚忠的鄉下漢子。要不是今日召了長公主燕蘭玉進宮,看她一身寡婦打扮,他也不會知道曲鉸楚早已非當日那個被母親玩弄在掌心的小孩子。
可惡,他竟被一個小夥子騙得團團轉。
“皇上,馬五稟告,公主要他去殺死那姓風的女人,還問皇上的旨意。”
“姓風的?\"燕釋的腦中矣光一閃,他氣糊塗了,怎會忘了還有這個女人!今早他派人跟蹤那個姓鐵的粗人,終於探聽到了曲鉸楚每日的下落。本來他只想叫皇妹派人去叫那女人別來礙事。既然姓曲的敢拒婚,他就給他的下馬威。
“告訴他,公主的吩咐照作就是了。”
等馬五去了,燕釋的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曲鉸楚,你別得意。你要爲那殘花敗柳拒絕指婚,朕就叫你跟個牌位成親!\"
翌日,還沒過午時,曲鉸楚就走進了家門。
“戀荷。”
正在看着藥爐的風戀荷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今天怎麼早?皇上沒早朝?\"
曲鉸楚搖頭:“皇上要我出京去接子喬,這幾天鐵烈會留在這裏陪你們。”
風戀荷微微一驚:“他回京了?\"曲鉸楚走到她身邊,近得她幾乎聞得到他身上風塵僕僕的味道。他低聲道:“戀荷,你肯跟我走嗎?\"
風戀荷登時面色蒼白:“什麼意思?\"
曲鉸楚放柔聲音安撫她:“我不想捲進奪位之事,所以我想走。當然,如果你們不願意,我會留下采再想別的法子。”
風戀荷深深地望着他,輕聲道:“不要讓我成爲你的負擔。”
曲鉸楚握住她細瘦的肩,凝視進她眼底深處,柔聲道:“我希望,你能讓我替你負擔。”
風戀荷的心一陣輕顫,她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會忍不住答應跟他走,怕自己會一錯再錯……
“一定得現在作決定嗎?\"
“不……”曲鉸楚撫着她垂下的髮絲,握着她肩的右手變得更輕、更柔:“我不想逼你。即使我們到新的地方,我也還是不會逼你,一切都會跟現在一樣,你至少想一想,好嗎?\"
這個男人……這個天之驕子的男人,竟然求她……?風戀荷的眼眶紅了,她閉上眼,不敢泄露自己的感情,只是任由自己感受他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最後一次……能這樣讓他寵着自己,讓自己倚靠着他……
心中閃過幹言萬語,但她不能讓他起疑,所以,最後她只輕輕說:“我幫你收拾行李,帶點藥茶上路吧。”
她和孩子們目送着曲鉸楚與貝彥離開,孩子們叫着跳着,而曲鉸楚不斷地回頭,微笑着對他們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爲止。
忽然,她封閉的心的一角,有什麼東西崩塌了。
他記得的……他記得她對他說過,那個男人離開她的時候,從沒有回過頭,而那個決絕是那麼重地傷了她……
曲鉸楚……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他有多麼珍惜她、多麼不捨她啊。就像他從來都不會讓她等他,無論颳風下雪,他總會在她開始感覺焦慮無助前,來到她的身邊。
這一刻,她真的體會到,他是用“心”在愛她的,用她想要的方式愛着她。
只可惜……她沒能早點遇到他……
直到曲鉸楚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孩子們才停下叫聲,小妍扁起嘴就要哭,星兒忙把她抱過去哄,被留下當護衛的鐵烈伸伸懶腰,敲了軍兒的頭一下:“喂,小兔崽子,你家柴房哩?老大叫我要劈滿一柴房才能休息,還要我盯着你們兩個練拳。”
軍兒火大地瞪着他:“你這個大鬍子!不準叫我小兔崽子!\"
“我偏要,你能奈老子何?小兔崽子!”
“你……”
風戀荷搖搖頭:“軍兒,你怎這麼沒規矩?跟鐵爺沒大沒小。鐵爺,你別跟小孩子計較。”
鐵烈咧嘴一笑:“菱煙呀,你可千萬別叫我鐵爺啦,跟着老大喊我老鐵或鐵烈就行啦。你以後可是我大嫂喲!\"
風戀荷的臉色微微一白,但粗枝大葉的鐵烈自然沒有看出來。
風戀荷對軍兒說:“你帶鐵爺去後院,然後到前頭藥園子來幫我。”
軍兒氣鼓鼓地瞪了鐵烈一眼,“哼”了一聲,不理他逕自往後院走。鐵烈得意地笑着跟着他去。
風戀荷拿起小藥鋤翻土,卻沒有把種子種下去。小妍這時已經不哭了,在一旁嘻嘻哈哈地捏着土玩。星兒憂心地看着風戀荷,輕聲問:“姐姐……你在難過?\"
風戀荷沉默無語,她在想要怎麼與孩子們開口。
“姐姐,那個大個子去劈柴了。”軍兒倖幸地踱回來,蹲在風戀荷身邊,看着滿臉憂愁的星兒,他怔了一下:“幹嘛?大哥不在,這次換你惹姐姐生氣了?\"
星兒搖搖頭。風戀荷放下藥鋤,看着他們兩個,低聲道:“我們要離開了。”
軍兒和星兒張大口,風戀荷阻止他們說下去:“大哥哥是皇帝身邊的大將軍。不可能一直留在咱們身邊的。現在,皇帝給他指了婚,他要娶公主。”
“他不是要娶姐姐嗎?\"軍兒一臉懷疑地看着她。他怎麼也不覺得大哥有喜歡別的女人呀。
風戀荷苦笑了一下:“不,姐姐不能嫁他的。而且,他是好人所以對咱們好。咱們可不能一直纏着他呀。”
星兒眼眶紅了,低聲道:“我不要離開大哥。”
軍兒也抿住嘴,一言不發地看着風戀荷。
風戀荷嘆了口氣,輕聲道:“我知道,但是姐姐非走不可,將來你們長大了,也許就會懂了。姐姐希望你們能跟姐姐走,但如果你們要留下來,姐姐也不會阻止你們的。”
軍兒立刻大聲道:“我絕不會離開姐姐的。”他的手在發抖。
星兒小臉發白:“我也不要!我一定跟着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風戀荷心疼地把星兒摟進懷裏,小妍看了,立刻喫醋地半走半爬地過來,硬擠進風戀荷的懷中,小手緊緊抱住風戀荷的頸子:“小妍也要抱抱!\"風戀荷摟緊他們,柔聲道:
“姐姐絕不會不要你們的。跟着姐姐,只有苦日子。你們願意跟姐姐走嗎?\"
軍兒咬着嘴脣,點點頭:“好。”星兒用衣袖抹了抹眼睛,低聲道:“我也跟着姐姐。”
風戀荷歉疚地看着他們,柔聲道:“姐姐已經都打點好了,船也停在林子下頭的河邊了。今天晚上,我們就出發。”
“今晚!\"兩個男孩互看一眼:“這麼快……”
這麼快呀……那麼,他們就再也看不見大哥哥了?大哥哥回來看不到他們,不是會很傷心?但是,看着姐姐蒼白的臉,他們雖然不捨、雖然不懂,但卻什麼也沒有再問。
傍晚,鐵烈喫了個飽,正準備到外頭吹風納涼,風戀荷突然對他說:“鐵爺,你能不能到京城幫我抓個藥?星兒有點發燒。”
“發燒?\"鐵烈看看面色蒼白的星兒:“哦,老大有提過,這小娃娃身體不好。這裏沒藥了嗎?\"
風戀荷搖搖頭:“這裏的藥材是散的,並沒有配好的藥方。之前的藥都服完了,麻煩你跑一趟好嗎?\"
鐵烈不疑有他,拍拍胸笑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說着揉揉星兒的頭:“小娃娃,你別擔心,鐵老哥一定給你把藥拿回來。”
星兒紅了眼睛點點頭。風戀荷送鐵烈出門,看着他跳上馬,忽然她拉住他:“鐵爺……真的謝謝你。”
“小事一樁啦。”鐵烈豪爽地笑了笑,縱馬而去。
“姐姐……我們騙了他……”軍兒悶悶地說:“大鬍子嘴巴壞,但是個好人。”
風戀荷輕聲道:“去收拾行李吧。咱們得趁他回來前走的。”
小屋簡樸,其實沒什麼東西好收。兩個孩子提着包袱,和抱着睡着了的小妍的風戀荷站在門口,三人望着小屋,星兒搗着嘴哭了出來,軍兒粗聲道:“哭什麼啦!你是男生耶。”風戀荷摟摟他,輕聲道:“走吧……”
三人走到河邊,果然一個搭着小篷的船在岸邊等着,風戀荷先把小妍放在船裏,星兒抱着她坐下,軍兒拿起篙站在船頭問:“要出發了嗎?\"
風戀荷沉吟了一會兒,道:“等等,我回去拿一樣東西。”
她提着燈籠回到小屋,空蕩藹的屋子裏,只留着曲鉸楚的東西,看來顯得格外孤單。
她心裏一酸,輕撫着桌邊雕了一半的木椅,那是曲鉸楚替小妍作到一半的,因爲她長大了,不用人抱,可以自己作在桌邊喫飯了……開門走進新的小屋裏,那盞琉璃燈和留下的書簡,放在空無一物的桌上。風戀荷望着那個燈好半晌,她本來是不打算帶它走的,但是,臨到頭來,她終究還是捨不得。
老天……應該不會責罰她,帶走這樣東西作紀念吧。
她並沒有打算要忘了曲鉸楚呀。
她把燈細心地包在軟布里,不捨地環顧四周,嘆了口氣,緩緩走出門。
來到林邊正要走下河岸時,突然,她聽到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大叫:“小心!\"回過頭,只看到一個黑影伴着閃着銀光的長刀從背後向她砍過來,她驚駭地往前一撲,腳踏了個空,在往下跌的同時,背心一陣冰涼,然後是火焚般的劇痛。
這就是撲火的痛嗎?
兵刀的撞擊聲在她身後響起,她隱隱聽到有人喊着,但一切都離得她好遠,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那個她所懼怕的黑暗,終於還是攫住了她……
她……終於要死了嗎?
在她掙扎了這麼久,終於……她還是該死的嗎?
她以爲……老天決定要她活,原來,她又錯了……
灼熱的痛楚中,她想到的不是那負心的男人、不是她拋棄背叛的家人、甚至不是孩子們……而是……
曲鉸楚啊……
自己畢竟……是愛他的。
曲鉸楚還沒走進客棧,一羣幾十個漢子就從樓上探頭歡聲大叫:“老大!你怎來啦!\"
曲鉸楚露出真心的笑容走上樓,那羣人圍了過來,發揮七嘴八舌的功夫:“老大,聽說皇帝老子要奪你的兵權呀!早就說不要乾了,你就不聽!\"
“要不要咱們乾脆給他們瞧瞧本事?京城那羣弱耗子,咱們不出七天就可以打下來了!\"
“什麼鬼嘛!那姓王的在邊關胡來,老子差點沒踢他個狗喫屎!\"
“老貝,那老太婆怎樣?聽說栽了個大跟斗?\"
曲鉸楚把貝彥留給那羣等不及道三說四的曲家軍,笑着走到最靠窗的桌邊。那裏一個帶着懶洋洋笑容的男子端着酒杯坐着,長髮不羈地紮在腦後,手上拿着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揚着,有點壞壞地說:“老大,你一個人來?沒帶着你那個心肝寶貝?\"
曲鉸楚笑着嘆口氣,坐到他身邊:“子喬,你竟然把他們全帶回來了。”
衛子喬邪邪地揚揚眉,替他倒了杯酒:“我可沒曲大將軍那麼簡樸!堂堂新封衛將軍要回朝探母,不多帶點人壯聲勢,不是太‘寒酸’了?\"說到最後兩個字,他故意逼尖嗓子、橫眉豎眼,學起長公主燕蘭玉。
曲鉸楚搖頭笑道:“你這人,什麼時候才能正經一點?\"
衛子喬直把酒送到他面前,笑道:“老大,你早就知道我會這麼作了,又沒阻止,你這是默許嘛,默許。”
曲鉸楚接過酒喝了,低聲問:“王將軍那裏怎樣?邊關沒事吧?\"
衛子喬輕輕“哼”了一聲,一臉不屑的笑意:“那個白癡,看到沒辦法如願殺了我,還得眼睜睜送我走,哈,他的臉可綠得夠了。老大,你放心,我照你說的把戰事拖了一個月,讓那姓王的怕得差點
沒屁滾尿流,然後再把西蠻打個落花流水,短期內西蠻缺人缺糧,沒力東犯。只要那姓王的不要胡來,邊關不會有事的。至於以後嘛……”他嗤笑一聲,給自己倒了杯酒:“我可不像老大你,什麼君要臣死、不得不死這種混帳話,我纔不理。那狗皇帝要我的腦袋,我就看他有什麼本事讓西蠻還是齊王燕騰風不先要了他的腦袋。”說着,優美的脣角輕輕揚起一絲嗜血的微笑。
曲鉸楚嘆了口氣,知道他的脾氣,也不多說。
衛子喬拍拍他的肩,灑落地道:“老大,不要一副天下爲己任的樣子嘛,放輕鬆,你真的不打算和齊王聯手嗎?\"
曲鉸楚側眼看着他;“你想嗎?\"
衛子喬舉起雙手:“饒了我吧,老大,我這人麻煩事離我愈遠愈好,花腦筋的事就留給你,我完全一點絲毫也不介意。老大你要跑,我可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不過,想到不能給那狗皇帝一點顏色看,就有點不甘心。”
曲鉸楚笑了:“爭那口閒氣作什麼?能自由就好了。”
衛子喬心有慼慼焉:“沒錯沒錯,我回是回來了,可不想被關在那鳥籠裏像只鸚鵡似的天天只能‘皇上萬歲’、‘皇上英明’,然後擔心哪天說錯話了被砍頭。對了……”他暖昧地笑着,身子支在桌上,誇張地打量着曲鉸楚:“噴噴,老大,你真是愈來愈俊啦,怎麼?人逢喜事精神爽?\"
曲鉸楚臉上微微一紅:“你少嚼舌了。”
衛子喬笑得眼都眯成一條線,他從來沒看過老大臉上除了皺眉和那種淡淡的笑容外,還有別的表情,真是太稀奇了。老大這二十多年實在是夠受的了,換做是他的話,早就不殺人而是自殺了,他還以爲老大這一輩子就會那樣槁本死灰地過下去,沒想到天下紅雨,竟然出現能讓老大動心的女人,這可不是放幾個煙火就能了結的大喜事。他好奇地不得了:“老大,透露一下嘛,大嫂是什麼樣的人嘛。”
曲鉸楚瞪了他一眼;“她還沒說要嫁我,你不要又胡言亂語嚇跑她。”
衛子喬捧着心露出受傷的表情:“你怎麼對人家這麼兇,真的是喜新厭舊,我就知道你有了老婆沒了兄弟,不過,這樣子了你還肯來接我,真是感人呀。”
曲鉸楚面色突然大變。皇帝急着把他和衛子喬孤立都米不及,怎麼會派他來接衛子喬?莫非……
他跳起身來,不及走樓梯,竟就從二樓躍了下去,在衆人的目瞪口呆中,騎着鳴風飛也似地往京城馳去。
衛子喬反應極快,在曲效楚縱馬而去之時,他也躍下了樓,跳上馬追着曲鉸楚而去,還不忘回頭喊道:“喂,陳老四,你帶着他們快點跟來!\"
一片殘垣焦木。
曲鉸楚瞪着眼前焦黑焚燬的殘跡、踩壞了的藥園、斷了的鞦韆他沒有發現衛子喬來到他的身邊,也沒有感覺到衛子喬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眼、他的心,全停留在那片焦土上。
猛地,他狂亂地掙開衛子喬衝向前,瘋了似地尋找着他所愛的家人……
直看到河邊上大量的血跡,他再也撐不住,“哇”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濺滿在那片早已暗黑了的血跡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老大……”衛子喬含着淚扶住曲鉸楚的肩。他不是爲了看這個慘劇纔回來的,他是要來看老大的新娘的呀……
“老大!\"鐵烈衝了過來,扭曲的臉上滿是愧疚:“都是我的錯……是我沒保護好他們。菱煙叫我去抓藥,我回來時……”他狠狠地捶着地。這幾日來,除了自責和找人,他什麼也沒法子想。老大把那麼重要的人交在他的手裏,他卻搞砸了……
曲鉸楚沒聽到他說什麼,只是顫抖着手撫着地上的血,慢慢地他的手指縮攏,抓起滲着血的土……
是誰的血?誰的……?
他什麼都可以不要!把他們還給他!
一口鮮血再度狂噴而出。
向來玩世不恭的衛子喬臉上,首次出現了徹底的驚惶。他的手運氣緊緊按在曲鉸楚背心護住他的心脈,急道:“老大!你不能自亂陣腳!這只是血跡!你若不鎮定下來,怎麼救人?\" 。
曲鉸楚茫然地看着地上的血,喃喃道:“是我害了他們……”
“曲將軍。”
滿臉是淚的鐵烈和一臉戒備的衛子喬跳起身來,護在曲鉸楚身前。衛子喬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齊王,你怎麼會在這裏?\"
燕騰風看着始終沒有回頭的曲鉸楚,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我等曲將軍很多天了。”
“是你把菱煙抓走的?\"鐵烈吼道。
這句話震動了曲鉸楚,他終於搖晃着站起身來,望着燕騰風:“把他們還給我。”
燕騰風望着那張一向恬淡從容的臉上,佈滿着恐懼、痛苦和悲傷,他向來剛硬的心也不禁微微動搖:“我沒有抓他們,”
“人呢?”
突然間,燕騰風到了舌尖的話,第一次說不出口。他不忍。
生平第一次,他那冷酷的心裏有了不忍。
因爲,他在這個男人的眼底,看到了他從來設想像過的痛苦。
曲鉸楚看着燕騰風,他知道了對方說不出口的答案,剎時,他的心像萬箭穿刺般死了。
“爲什麼……”
“不是我。”燕騰風脫口而出,如此笨拙的辯白,竟會出自深沉機變的他之口!他從不在乎世人怎麼看他,但卻不希望背上這麼沉痛的指控:“你該知道是誰幹的。我的採子得到消息,趕過來救援,但還是遲了一步。風姑娘……背後被砍了一刀,落進河裏去了。
打鬥間,掉落的燈籠着了火,燒着了房子。”
曲鉸楚木然地聽着他說着,卻無法抓住他說了什麼。
砍了一刀?爲什麼是砍了一刀?
“我的人後來下水去找,但沒有找到屍首。那晚湍流甚急,只怕……”燕騰風投有再說下去,他看着表情木然的曲鉸楚,手一揮,一個黑衣蒙面人押着一個嘴裏咬着布、滿身血污、被捆綁的人從林子裏走過來,黑衣人一推,那個漢子跪倒在曲效楚身前。
“這個人,你該認識吧。”燕騰風淡淡道:“他是珍芳宮的侍衛馬五。”
衛子喬冷冷道:“我們會查清楚的。”
燕騰風知道他們並沒有全信,也不再多言,他本意是想救風戀荷,賣個人情給曲鉸楚,沒想到……只是這麼一來,他可以確定,曲鉸楚不會再效忠於燕釋了。結果雖然不盡理想,但也算得到了他想要的了,只是,他的心爲什麼還是沉沉的?在心中低嘆一聲,他轉身而去,那黑衣人像影子般緊跟在他身後。
“……孩子呢……”
曲鉸楚嘶啞的聲音停住了燕騰風的腳步,但燕騰風沒有回頭,他不忍再看一眼曲鉸楚的神情,只淡淡道:“從頭到尾,都沒有孩子們出現。”說畢,他腳不再不停頓,揚長而去。
衛子喬點了馬五的麻癢穴,冷冷看着他起先強忍的,最後終於癢得在地上打滾,嘶嚎聲透過口中的布團,只有模糊的聲響。衛子喬直到馬五面色發青,全身開始不自主地抽筋後,才拉出他口中的布團,冷冷道:“我問一句你說一句,拖得愈久,癢得就愈久;放心,一下子死不了的,最能挨的人,就這個樣子捱了十天,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能不能熬得過那個傢伙?\"
馬五嘶聲喊道:“饒了我……是……是明……珠公……主吩咐的……小……人只……奉命……”
衛子喬狠狠地揍了他一拳,厲聲道:“孩子呢?風姑娘呢?\"
馬五哭嚎着:“沒看到孩子……真的沒有!那女人……就砍了她一刀……也許沒……
沒死呢……饒了我……饒了我呀……”
衛子喬把布塞回他口中,任他痛得嚎喊,回頭對曲鉸楚道:“燕騰風巴不得你和燕釋翻臉,說不定風姑娘沒事,他只是說得嚴重了些,你別太擔心。”
曲鉸楚淡淡一笑,那笑容卻讓衛子喬打從心裏發寒,那還是活人的笑嗎?他不自禁抓住曲鉸楚的肩用力搖晃:“老大,咱們就抓着這傢伙去跟那狗皇帝對質。你不要這樣,沒找到屍首前,別亂不斷語。”
曲鉸楚輕聲道:“他真的……找對方法折磨我……”
衛子喬和鐵烈都是背脊一涼,衛子喬還想再說些什麼,曲鉸楚卻揮開了他的手,輕輕踢了馬五一腳,馬五身上的麻癢雖消,卻再也動彈不得。他抓起馬五丟在衛子喬的馬背上,一言不發地騎着鳴風而去。衛子喬向鐵烈示意,鐵烈脫下外衣,把馬五整個人從頭包到腰,然後兩人也躍上馬跟着曲鉸楚來到宮門外。
曲鉸楚不等傳報,眼中就像沒看到任何人一樣直走到御書房,想攔他的人全被衛鐵兩人給甩到一旁。侍衛中許多人都與曲家軍多少有點關係,又懾於曲鉸楚的威名,皇帝沒有命令,他們也不敢刀劍相向,只能一邊儘量擋住曲鉸楚,一邊火速向皇帝稟告。
燕釋坐在御書房的龍椅上,聽到通報,臉色一沉:“你們是飯桶嗎?就算是曲將軍,這般無禮,你們就該依法行事!\"
“依的是什麼法?我還以爲燕國除了暗殺,沒了王法!\"
燕釋眯起眼,瞪着闖進門內的二個人,剛纔那話顯然是衛子喬所說。而曲鉸楚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到底是否發現了風戀荷的事。他冷冷道:“曲將軍,你這樣放縱都不,朕可不能容你。”
曲鉸楚看着他,黑眸裏冷得沒有一絲情緒,燕釋心中驚疑不定。如果他已經發現了風戀荷的事,怎可能這麼平靜?若是不知道,又怎敢如此無禮?難道,自己錯估了那女人在曲鉸楚心中的地位?
“皇上縱容子女,又要如何對臣交待?\"進得御書房來,曲鉸楚終於開了口。
燕釋冷冷道:“你是在質問朕?\"
曲鉸楚淡談道:“祖宗國法規定,皇上也當依法行事。日前公主派人出手暗殺,皇上要如何向臣交待?\"
燕釋牽動嘴角一笑:“曲將軍何出此育?這等荒謬的指控,可不能空口白話。”
衛子喬冷笑着退後一步,從門外拉進解開包頭外衣的馬五,押在地上道:“人證在此,皇上還是想想怎麼交待吧廣
燕釋出其不意,喫了一驚,強笑道:“衛將軍抓了這人,是何用意?\"
衛子喬冷笑:“這位馬侍衛,是珍芳官的首席侍衛長,皇上親封的。難道皇上手下狗奴才太多,忘了不成!\"
燕釋大怒,拍桌吼道:\"\"大膽!\"
衛於喬冷冷道:“大膽?再大膽也比不過皇上,派人去暗殺無辜之人。”
“你……你們隨便抓了個人來,就要栽贓?\"燕釋怒道:“反了反了,來人呀……”
衛子喬朗聲一笑:“皇上三思,咱們可不是就這麼三個人來的。您最好再想想,京城禁衛能守住幾天的城吧?\"
燕釋面色大變,登時記起來到京城外的曲家軍,那幾十人縱然打不進京城,但對軍心士氣,還有燕騰風……
他沉住了氣,對着進來的侍衛揮揮手:“沒事,下去吧,”說着和顏悅色地道:“這人說了什麼,一定是齊王造了謠,要離閱我們,兩位將軍可千萬別中計。”
衛子喬還要再說,曲鉸楚卻阻止了他。他黑眼一瞬不瞬地凝視着燕釋,直到燕釋受不了轉開了眼,曲救楚才淡淡道:“皇上要怎麼處置馬侍衛?\"
燕釋清咳—聲卜道:“馬侍衛作丁什麼事?\"
“殺人焚屋,他已直認不諱。”衛子喬知道曲鉸楚說不出口,因此搶先替他說。
燕釋道:“沒有找到屍體,也不能證明馬侍衛下了手,曲將軍,別逼供冤枉了好人。
天涯何處無芳草?指婚一事,朕並沒有收回成命。”
曲鉸楚面色微微一白,眼中閃過一絲恨意,然後是一片徹底的空無。
他已經……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了。
衛子喬恨聲怒道:“你……”皇帝口口聲聲說不知此事,卻一開口就知道沒有屍體、知道死的人是曲鉸楚的心上人,根本擺明了是在扯謊,表面上是公主下令,實際上宮裏那位公主娘娘的侍從,不正是這疑心病超重皇帝的人馬?這分明就是皇帝借刀殺人!
曲鉸楚不讓衛子喬說下去,他望着他效忠了十五年的皇帝,淡淡道:“臣等告辭。”
他不再理會燕釋,連禮也不行地轉身而去。
衛子喬恨恨瞪了燕釋一眼,轉身跟着曲鉸楚離去。
燕釋坐在龍椅上,還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麼。但他發現,曲鉸楚並沒有像他所想的一蹶不起,還抓到了他派出去的殺手,這一下,他是徹底把曲鉸楚推到了燕騰風那一邊。
燕釋開始坐立難安,心焦如焚。他不知道,曲鉸楚接下來會怎麼作。
“老大!\"曲鉸楚面無表情地定在前,像是完全沒有聽到鐵烈和衛子喬的呼喚聲。衛子喬趕到曲鉸楚身前攔住他,勸道:“也許,風姑娘他們只是被抓走了,好來要脅你。”
曲鉸楚看着他,脣角帶着微微扭曲的笑:“要脅我?人呢?\"
衛子喬說不出話來。聰明如他,怎會不知道這件事早已是凶多吉少,若是燕釋或齊王抓了人要威脅曲鉸楚,那早該把人活着的消息放出來,這纔可能命令得了曲鉸楚。事到如今,就算真的不是皇帝假公主之手殺了風戀荷泄恨,也是燕騰風殺了人再栽贓,不論是哪一邊,風戀荷都是死路一條……他都能猜到,更何況是曲鉸楚?
“老大,咱們會查明白的!到時,再替風姑娘他們報仇。”
曲鉸楚笑了:“查明白?報仇?人就會回來了嗎?\"他繞過衛子喬,緩緩地向前走。
衛子喬心中一涼,他知道……看着曲鉸楚的背影……他知道他要作什麼……
而他,必須想辦法留住他。
他一生最討厭麻煩,只有老大……只有爲了老大,就算是天大的麻煩要他扛,他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接下來三日,曲鉸楚一切如常。
他依舊派人沿着河去找孩子們和風戀荷的下落,然後待在竹園裏寫東西、整理帳本、宗卷。
週二等人原本十分擔心,但看情形曲鉸楚似乎除了少喫少睡,並沒有什麼反常,衆人反而放下了心。
再深的悲傷,都會過去的。週二對貝彥說。
可是,衛子喬知道不對勁。自從那天離開皇宮後,曲鉸楚平靜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彷彿那天面對焦土斷垣的瘋狂都是假的。
從來,他都知道曲鉸楚外表溫文淡雅,面上幾乎永遠帶着微笑,但那顆心裏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個他看不透的黑洞。在戰場上,曲鉸楚步步爲營用最小犧牲的戰略保住士兵,但自己的打法卻是不要命永遠都是哪裏最危急就往哪裏去。
他一直知道……曲鉸楚是在求死。
或者說,曲鉸楚從來沒想着要留住自己的命,他把所有人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唯獨自己的命,他從來不在乎。
因爲,在曲鉸楚那像黑洞一樣的心底始終相信着,他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所以,他才堅持要貝彥和鐵烈緊跟在曲鉸楚身邊,他知道曲鉸楚會爲了那兩個人少犯一點難、少拼一點命,那兩個人是曲鉸楚的護身符。從那時起,終於曲鉸楚的傷少了,命也留住了。
所以沒有人會知道,當他聽到曲鉸楚愛上一個女人時,他有多麼高興、多麼安心。因爲這樣曲鉸楚就會有留下來、留住自己的命的慾望了。
只是……他沒有想過,如果失去了那個女人……
衛子喬看着曲鉸楚把包着軍印的黃布和一疊卷宗書簡放在桌上,他知道……他最不希望的事就要發生了,而他只期待他的方法能再救曲鉸楚一次,只期待曲鉸楚的溫柔和仁慈,沒有像他的心一樣,跟着那個女人死了……
“老大,你去哪?\"
曲鉸楚拍拍他的肩:“讓我一個人靜靜。”
衛子喬沒有再問,任由他一個人走出竹園,然後攔住要追上去的鐵烈等人,在他們的耳邊低聲囑咐,這是他的孤注一擲。 ,
曲鉸楚經過花園時,一身縞素的長公主燕蘭玉正在賞花,看到曲鉸楚她美麗的眼中升起忿懣:“你又要去找那個死掉的女人?\"
曲鉸楚停下腳步,淡淡道:“你要當曲家的主人,就給你當。”
燕蘭玉又驚又喜,強自裝作鎮定的樣子道:“我本來就是曲家的主子!\"
曲鉸楚看了她一眼:“我已經辭了官,”他不理燕蘭玉的抽氣和暴怒,淡淡道:“現在就離開,這個曲府就隨你便吧。”
燕蘭玉不顧形象地衝過來抓住他,怒道:“誰準你辭官!你敢藐視皇命!\"
曲鉸楚脣角浮起淡淡的嘲笑,輕輕揮開母親的手;邁步而行。
燕蘭玉在他身後,又驚又怒地叫道:“你不能走!你要走也不能辭官!聽到了沒有!
這是你作兒子應盡的義務!給我回來廠她不能讓曲鉸楚定,她看過多少權傾一時的將相王侯之家,就因爲被罷了官或是死了丈夫、兒子只剩孤寡一人,從此門可羅雀無人過訪。 ,
就算家財萬千,也再不能在官侯之家中走動,最後終被遺忘。
她不要!她是堂堂長公主,燕朝中最美的長公主,最有勢力的曲將軍的母親!她不能失去這些!
所有怒罵曲鉸楚像是完全沒聽到,只是默默往前走。腳步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他出了曲府緩緩地一直走到那片焦上前,凝望着河邊。
滾滾河水卷着一切向東流去,沒有留戀,也沒有容情。
這時,曲鉸楚的背後響起了衛子喬的聲音。他的聲音雖然還是懶懶的,但終究透出了一絲緊張:“老大,你打算放棄尋找孩子們了嗎?馬五和燕騰風的人都說從頭到尾沒見到孩子們,他們一定是逃了,你難道要放下他們不管?\"
曲鉸楚沒有回答,他的背影沒有一絲動搖。
衛子喬向旁一揮手,那幾十個早躲在林中的曲家軍都跑了出來。衛子喬走到曲鉸楚身後一步之遙,道:\"大夥全都辭官了,沒一個願跟着那狗皇帝。從此咱們就是無業遊民了,有人家裏上有高堂,有人下有妻小,都沒了填飽肚子的着落,老大,咱們跟了你十多年,你不會自己一個人跑路,放咱們餓肚子吧。”
終於,曲鉸楚轉過了頭來,那雙黑眼透明得像沒有任何焦點。
衛子喬故作輕鬆地舉起雙手,阻住曲鉸楚要說的話:“老大,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怕麻煩,就算你都安排好了,但要我帶頭去養活這幾百張嘴,我可是絕對幹不來的,我一定拍拍屁股,逃之天天。”
曲鉸楚望向滔急的河水,良久良久,久到衛子喬幾乎以爲自己失敗了,久到他臉上再也裝不出輕鬆懶散的笑容。終於,曲鉉楚開口了,他眼底的悲哀又藏住了,面上又帶着那淡淡涼涼的笑容:“我們走吧。”
衛子喬在心中吁了口氣,他知道他暫時留住老大了。
只是暫時。
他不知道,他能這樣留住老大多久?
求死……並不是拿着刀、跳河跳崖纔是求死呵……
他只能祈禱在他的法子用盡前,真能如週二所說,讓悲傷成爲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