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祟地走在黑夜中,蘭馨飄忽的身影若讓人突地一瞧,還以爲是邪魅呢。
左顧右盼,戒慎恐懼,既怕人也怕鬼的她,直往後門一路挺進,這會兒到了後花園。
再次確定沒人,她踮着腳尖,輕盈地踏上了跨越人工湖泊的曲橋。
三步一回首,一回首走三步,春寒料峭,氛圍緊張,在在令她心跳飛快,寒毛直豎。
駐足再次後望了一番,離曲橋盡頭還差幾步路,蘭馨見身後毫無動靜,緩吐了口氣,纔回正了頭,卻讓倏地閃至眼前的黑影駭得尖叫一聲。
“阿彌陀佛,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蘭馨立刻雙手合十,低頭暗禱。“小女子小奸小惡雖偶有爲之,但大善事也做得不少,還望諸天神佛保佑,不教惡鬼邪靈所害……”
正當她嘴裏唸唸有詞時,突地一陣幾不可聞的笑聲鑽入耳際。
鬼笑了!那是否代表她沒事了?大着膽子,蘭馨十指輕掩眼眸,徐徐抬起螓首。
透過微張手指望出去,定睛一瞧後,她渾身的畏懼霎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高張怒火。
“穆齊納爾,你作啥該死的在這裏嚇我?”
“那請問,你又在這裏作啥?”俊容含笑,穆齊納爾交臂環胸,好整以暇地問。一句話堵得蘭馨頓時張口結舌。
“我……我在這裏賞月!”半晌,她說了個藉口,還直朝天際望去,可一抬眸,她卻怔住了。
該死,月亮跑哪兒去了?
“賞月?”笑痕盪漾開來,穆齊納爾朝湛黑無月的天際望了一眼,纔將揶揄的視線調轉回到她身上。
見狀,暗自咒罵之際,她隨機應變,昂首強拗了句。“沒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君不見一輪圓月盤桓我心。”
“那麼再請問……”他脣邊的笑更加橫肆。“賞月純粹賞月,爲何要帶上一隻包袱?”他盯着她揣在懷裏的包袱問道。
她一怔,不悅地回道:“你管我那麼多!更深露重,我多帶一件衣物禦寒不行嗎?而且王府有規定不能帶着包袱賞月的嗎?”一手挽着包袱,一手插腰,她得意洋洋地補充。
他俊目微露慍色,“蘭兒,這會兒都讓我逮個正着了,你還不說實話?”
“實話?”蘭馨心虛地重述。“你在說啥?我聽不懂……”
穆齊納爾爲之氣結。“好!我問你!”他換個方式質問。“大夥找了你一整天,你到底躲哪兒去了?”
“找我?”蘭馨強定心神。“有嗎?我怎麼都不知道?”
事實上,自她躲進隱蔽的假山之後,從早到晚,假山外頭腳步紛沓,喊她名字的聲響更是不絕於耳,這讓她清楚的明白,這傢伙不把她挖出來誓不罷休!
既感動又惶懼,她在耗費太多心力之下,竟不知不覺睡着了,直到方纔才醒了過來。
“不知道!”穆齊納爾驚叫了聲。“玉兒回來覆命,明明說你隨後就到的!”
“哦。”眼神閃爍,蘭馨故作突然想起。“我突然有事就……忘了……”也不管合理不合理,她企圖以一句“忘了”搪塞過去。
“蘭兒!”
一聲低吼,聽得蘭馨不禁縮了縮脖子。
“幹嘛火氣這麼大?”想起一整天做賊似的,她也不怎麼高興。覷了一眼他略微蒼白的臉色,心下一軟,她不禁咕噥了句,“你不舒服,作啥沒事亂跑——”
“你也知道我不舒服!”他氣惱地打斷了她的話,“那你爲什麼想不告而別?”
就是預料到她的心思,所以他抱着一絲她並未出府的希望,一方面交代門房若是蘭兒出現,千萬別讓她走,另一方面,他在往後門必經之地的後花園等她,上天垂憐,終於讓他不致希望落空。
“我……我哪有不告而別?”蘭馨眼神飄忽的說。
“你還嘴硬?”穆齊納爾一把扳過她的肩,直視她的眼。
“好嘛、好嘛!”在他逼迫的黑眸之下,蘭馨只能坦承。“我是想不告而別,這樣你滿意了嗎?”
搖搖頭,穆齊納爾頹然地鬆手。“蘭兒,你怎麼能這麼做?”他哀慼地望着她。“你口口聲聲對我表示好感,卻爲何在這種時刻狠心地離開我?”
玉顏一黯,蘭馨也覺得心頭沉重不堪。“好感不代表喜歡……”她堅強地迎視他的目光。“喜歡更不意味着愛。”
“我愛你!”大掌倏地握住她的肩頭,穆齊納爾直視着她深情表白。“在我意識到你可能不告而別之後,我才知道喜歡你的程度已到非卿不娶的地步了。”
非卿不娶?!“呵呵……”乾笑了兩聲,錯愕萬分的蘭馨開了口。“穆齊納爾,什麼時候你也會說這麼噁心的話了?”
“倘若是真心,便不噁心。”他幽幽輕嘆記憶中的一句詞。
蘭馨勉強地扯了扯嘴角。這傢伙變得如此牙尖嘴利,自己真是功不可沒啊!
“蘭兒,你呢?”吐盡心聲,他亟欲得到同樣的回報。“你對我的好感有多深?”“我……”她張口欲言,欲言又止。
惶恐一揚,眼神一黯,穆齊納爾像試探又像埋怨地接口。“或者,你對我的好感淺薄得風一吹就散,所以你狠得下心離開我。”
他竟如此貶低她!“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怒火掩上水眸,蘭馨衝口而出。“相對你的深情無限,我的好感越見淺薄!”
“你!”
十指倏地緊扣着她的肩頭,蘭馨卻不知痛,因爲她的心早因他的胡言亂語而麻木。
猝然鬆手,穆齊納爾一臉痛楚地瞪視着她。“很好,得到這麼一句回答,也不枉費我抱着一絲希望,像個傻子在這裏守了你一整晚!”越說越氣憤,他神情怨怒得嚇人,“傻子!難怪你說我傻、笑我傻!”
熱霧倏地蔓延眼眶,蘭馨眼中的他漸漸模糊。“對,你又說對了!你是傻瓜,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一罵完,她轉身就想越過他離開。
“蘭兒!”他卻揪住她的手臂,悽楚地低喚她的名字。
轉頭怒目相視,蘭馨沒好氣地說:“我這個淺薄的人要走了,你這個傻瓜作啥還抓着我不放?”
穆齊納爾柔情似水地看着她。“淺薄配上傻瓜,不就是天作之合嗎?”蘭馨芳心一震,無法反應。
“別走……”春水濯柳似的嗓音蠱惑着女人心。“你不愛我沒關係,讓我愛你就足夠了……”他緩緩將她擁入懷中。“別走,留下來……”
淚水奪眶而出,軟化了她心上的每一個角落。
徐徐伸出雙手,她想回以一個擁抱、一句承諾,但腦際閃過不爲人知的往事幕幕,雙手也驀地停在半空中。
“穆齊納爾……”雙手恢復了動作,她緩緩推開了他。“讓我走,我得好好想想……”這樁愛情發生的過程太過荒謬,而且她和“那個人”之間的恩怨還沒了斷……不行!她得靜一靜、理一理……
“不!”穆齊納爾緊揪她的臂膀。“留下來,你同樣可以思考。”
“不!不可能的!”蘭馨一口回絕。“離你太近,會讓我神智不清,會讓我看不清事實的真相!”
“蘭兒!”
“別再說了!”蘭馨雙手一張揚,煩亂地掙脫他的手。“等我想通了,我會回來找你的。”
“不!我不讓你走!”眼神堅決,穆齊納爾交臂環胸擋在她身前。“你這一走,搞不好就不回來了,我不能冒這個險!”
“穆齊納爾!”美目瞠視,蘭馨氣惱地喊,“讓開!”
“不讓!”
柳眉斜飛,杏眼火紅,蘭馨倏地轉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山不轉路轉!這下子大家把話講開了更好,她又沒賣身給他,儘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王府大門。
穆齊納爾一怔,急忙追了上去。
“蘭兒!”
“走開!”
“蘭兒……”
“我叫你走開!”
嬌斥聲與請求聲不斷迴響在靜謐的黑夜之中,突地,一聲驚叫,緊接着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了。
“穆齊納爾!”一回過神來,蘭馨奔至曲橋欄杆,急切望向橋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心急如焚地搜尋穆齊納爾的身影,她的淚水如斷線珍珠,一點一滴落在黝黑的水面上。她氣昏頭了,纔會使盡全力推他,不料,他竟猝不及防被她推落湖面。
他可千萬不能出事,否則……否則她也不要活了!
她邊想邊攀爬上欄杆。雖不諳水性,她還是要跳下去找他,找不到他,那她也一起葬身水底好了……
突然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穆齊納爾!”蘭馨遠望冒出水面的身影,驚喜的大喊。
“蘭兒,危險!”水性極佳的穆齊納爾一冒出頭,見蘭馨高爬欄杆,做勢欲跳時,嚇得魂差點沒了。“我沒事!”他朝她揮手,又指向岸邊。“到岸邊等我!”
“嗯。”蘭馨欣喜的猛點頭後,小心翼翼地下了欄杆,窈窕的身影立刻往湖岸而去。
太好了,他沒事!她不用抱憾終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