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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誘愛惡奴兒》 / 舒琳 / 第4章 / 共20章

“嗚……嗚……”

聲聲嗚咽,一身破舊的蘭馨換命地擠出眼淚之餘,眼尾還不住地朝早沒人看熱鬧的四方打量。

嚥了咽口水,滋潤乾渴的喉嚨,挪了挪跪麻了的腳,只覺得頭暈腦沉的她,一面埋怨穆齊納爾,一面質疑自己是否又做了蠢事。

突然,一錠銀子丟在面前令她驚喜不已。

是他嗎?她刻意在廉親王府附近賣身葬父,而這會兒,幾個時辰過去了,他終於上鉤了!

滿懷着希望猛抬頭,蘭馨卻立刻泄氣得想一頭撞死。

“姑娘,跟我回家吧,做我的十二姨太,保你喫香的喝辣的!”一個衣着華貴的老頭子直朝她淫笑。

“去、去、去!別來煩我!”素淨着一張俏臉,卻粘着一顆“三八痣”喬裝的蘭馨不耐煩地直朝他揮手。

老頭子一臉錯愕。“你不是賣身葬父嗎?”頓了頓,他頓時恍然大悟。“哦,你是賺錢少是吧?沒關係,大爺可以再加點——”

“你就是給了金山銀山,老孃也不賣!”直想殺人的蘭馨口不擇言的喊,那副模樣不像賣身葬父,倒像潑婦罵街。

“你……你這個莫名其妙的瘋婆子!”老頭子氣得邊罵邊彎身撿起了他的銀子。

“你才莫名其妙,老不修!”早將修養丟去餵魚的蘭馨毫不客氣地罵了回去。

老頭子一拂袖,憤而離去,冷清清的街角又剩下她一個人。

蘭馨沮喪地跪坐在地上,開始猶豫是不是該繼續演這出大爛戲。

“姑娘,這些銀子你拿了回去快葬了你爹。”

這聲音溫暖蒼老,令蘭馨抬起美目。

“剩下的省喫儉用,夠你過上大半輩子的了。”

“老伯……”同樣是老頭子,可這老頭子看來親切和藹,而且聽他話中之意,只是義助,不求回報。“謝謝你。”蘭馨邊說邊掙扎地爬了起來,但跪麻的腳讓她身子一傾,就要摔倒在地。

“小心!”老者連忙扶住她。

“謝謝你,老伯。”蘭馨穩住身子,又是一聲謝。

“你不用謝我。”老者溫和一笑。“你該謝的人是我們家大少爺。”

“大少爺?”蘭馨不解。“老伯,請問你家大少爺是何許人也?”

“呵呵呵……”老者撫須笑了數聲。“我家大少爺說了,爲善不欲人知。又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所以你甭知道他是何許人也,儘管將銀子拿去吧。”他邊說邊將銀袋遞了出來。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是他嗎?

“不!”蘭馨神色一凜,沒接過銀袋的意思。“老伯,你若是不說,蘭兒是萬萬不收這銀子!”

“蘭兒姑娘,老朽只是奉命而來,你別爲難老朽了。”

“老伯,蘭兒不是爲難你老人家,只是受人點滴當泉湧以報,若是連恩人姓名來歷都不知道,教蘭兒如何收得下這個恩惠?”

“這……”老者猶豫了半晌,這才鬆口。“好吧,蘭兒姑娘,讓你知道應該也無妨……其實,幫你的人是廉親王府的大貝勒——穆齊納爾少爺。”

果然是他!蘭馨玉顏霎時釋出暖暖的微笑。“那老伯,你是……”

“我是廉親王府的卜總管。”

“總管大人你好!”蘭馨忙彎膝施禮。

“好好……”

眼見老人親切,蘭馨心生一計,連忙說:“總管大人,既然大少爺給了蘭兒賣身葬父的銀兩,那蘭兒便是大少爺的人了,所以,蘭兒想請總管大人代爲引見,蘭兒願給大少爺做牛做馬……”

“萬萬不可呀,蘭兒姑娘!”卜總管立刻予以拒絕。“我方纔都說了,大少爺爲善不欲人知,一直交代我不可說出他的身分,如果你一去,不就露餡了嗎?”

蘭馨想想也有道理,卻不願就此放棄。就算要她爲奴爲婢,她也要踏上征途,一闖穆齊納爾心湖。

“那……我們啥都不說,就讓蘭兒入府當個奴婢,討份生活,成嗎?”

卜總管還是搖頭。“進王府做事沒那麼簡單的,更何況府裏不缺人。”

“總管大人——”

“好了!”卜總管伸手製止了她。“蘭兒姑娘,我言盡於此,你多保重了。”話一落,他將銀袋塞入她手裏,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總管大人、總管大人!”蘭馨在他身後喊了幾聲,見他依舊不理,也只得頹然噤聲。

望了望手中沉甸甸的銀袋,蘭馨不禁覺得又好笑又好氣。

好笑的是,穆齊納爾這渾人老是拿她最不需要的錢給她,她要的是他的心哪!

而好氣的是,彷彿老天爺故意同她作對一般,她的計謀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你應付不了這個男人的……

這句話倏地擾亂了思緒,蘭馨不禁質疑,難道,她真遇上剋星了?

不理會店小二狐疑的目光,蘭馨推說丈夫昨兒半夜先行離去,就這麼退了房離開了小客棧。

煢煢獨立街頭,一身樸實、一臉素淨的她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日朗風清,抬眸仰望藍得亮眼的天際,心頭少有的無措霎時讓這抹藍洗濯殆盡。

“走吧,走一步是一步囉。”綻開燦笑,貪愛熱鬧的她往人多的方向走去。

遊遊蕩蕩,沿路打發了幾名搭訕的無聊男子,蘭馨來到北京城有名的風景區——什剎海。

只見荷花映水,垂柳隨風,舒暢着蘭馨的胸懷更加飄揚。

落坐沿岸的茶肆裏,暖洋洋的陽光灑落身上,賞景品茗之餘,耳際盡是遊人高談闊論的歡笑嘻鬧聲。

輕託香腮,半眯美眸,蘭馨任由名爲“平凡”的幸福,充塞在她悠然的胸臆之間。

突地,一陣絲竹琴音傳來,陡地鑽進她的腦際,吸引了她的注意。

側頭一瞧,原來隔壁茶館裏,一羣文人模樣的男子正在撫琴奏笛,悠揚的樂音襯得明媚風光益發令人陶醉。

杏眼含笑,直想彈唱一曲以抒解奔騰情懷的蘭馨緩緩往那羣人走去。

一接近,趁着空檔,她勾扯一記笑顏福身道:“幾位大哥,方纔小妹聽聞諸位一曲仙樂飄飄,一時技癢,想來借琴一用,附庸風雅一番,不知可否?”

一羣文人既驚且喜地面面相覷之後,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開口爽朗應允。

“獻醜了。”蘭馨坐定琴桌,對着衆人略一頷首,纖纖素手撥弄一陣悠揚琴音之後,李白的“將進酒”也從她瀲灩紅脣中輕逸而出。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側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多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一曲唱盡,四周陷入半晌沉寂之後,霎時掌聲雷動,喝采迭起。

蘭馨微笑,頷首致意,直覺得心中壘塊盡吐,一解憂煩。

“姑娘,你唱得太好了!”

“你的琴藝真是出神入化呀,姑娘!”

“姑娘,秀外慧中,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啊!”

那羣文人爭相圍上前來,盡訴或爲讚賞或爲愛慕之意。

蘭馨淺笑,前些時因穆齊納爾而大爲受挫的自信霎時全找了回來。

“諸位大哥,小妹不才,見笑了……”

她自謙之際,見一名茶僮端着一壺茶前來。

“姑娘,這壺‘碧螺春’是那位爺請姑娘的……”茶僮轉頭望着不遠處一名背影健壯昂藏、自斟自飲的男子說道。“那位爺在誇姑娘‘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呢!”

望了那背影一眼,蘭馨不以爲意一笑,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了茶僮。“這位小哥,勞煩你代我向那位爺說聲謝。”她沒打算親自過去道謝,就怕又惹上甩不開的牛皮糖。

打發了茶僮,蘭馨轉頭面向眼前的文人。

倒了杯茶,盈盈淺笑中,她豪爽地舉杯說:“諸位大哥,方纔借琴一用,小妹以茶代酒在此謝過諸位。”話一落,她十足優雅地喝完了杯中甘醇的香茗。

衆人一笑,也紛紛喝了一杯茶。

“姑娘,你太客氣了,其實我們才應該謝謝你,讓我們得以聽上一曲清音,足以繞樑三日、回味無窮呀!”那名年紀稍長的男子說道。

“這樣好了,乾脆我們爲姑娘伴奏,再請姑娘唱上一曲可好?”另一名清瘦的男子欣然提議,而這一提議立時引得衆人附議。

就這樣,蘭馨盛情難卻地與一羣斯文有禮的男子,時而品茗暢談,時而撫琴輕唱,直鬧了一個多時辰,在她極力推辭下,才離開了茶肆。

離開前,她一瞥茶肆,卻不見那名請她喫茶的男子。

迴心一想,蘭馨不禁懊惱方纔太過招搖,搞不好“那個人”的眼線就在身旁哪!

這一想,她再無心賞景,腳步匆匆,就想趕緊離開什剎海。

一遠離人羣,曲終人散的孤寂冷不防地籠罩全身,如花的容顏也寫滿了凋零的落寞。

踏着變得猶如千斤重的腳步,她越走越慢。

美眸映上愁紅,掩上酸澀水霧,她軟弱地倚着樹幹,直覺得泫然欲泣。

“姑娘,你還好吧?”

一聲關懷牽引着她的心,驅使她的眸望向身旁開口的男子。

是他!穆齊納爾?!

“是你,方纔在茶館裏唱歌的姑娘!”穆齊納爾也驚奇說道。可方纔她還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怎麼這會兒卻變得一臉黯淡,眼含淚光?

“你……”蘭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就是方纔請我喫茶的公子?”心下一陣揣測,她直覺地脫口而出。

穆齊納爾一笑,“正是在下冒犯了姑娘。”

蘭馨瞠大含淚的美目,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等巧事。

“不過,這都是由於姑娘嗓音清妙,字字動人,所以在下才會情不自禁。”他微露赧色笑道。

蘭馨的訝然霎時轉爲懊惱。方纔就是個接近他的大好良機,她卻輕易讓它自手中放過!

吁了口氣,懊惱倏地又轉爲慶幸。還好,她運氣不錯,又和他不期而遇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老天爺是存心折騰她是不是?

之前她三番兩次接近他都無功而返,可當她沒這個心思時,他老人家又來上這麼一手,這……

蘭馨不禁仰頭白了天際一眼。

而她瞬息萬變的豐富表情,落在穆齊納爾眼底,失笑驚歎之餘,眸中也有着驚豔。

肌膚白皙,吹彈可破,黛眉如新月,杏眼似燦星,而高挺的鼻樑、微翹的鼻尖下,微噘的紅脣嬌豔欲滴……若非上天開了個玩笑,錯置她左脣上的那顆痣,這個宛如春水般的女子實在堪稱完美。

可方纔在茶館裏吸引他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琴藝歌聲、她的爽朗豪氣,尤其她渾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他似曾相識的熟悉,令他破天荒地請一名女子喫茶。

之後,當他離開了茶館、漫遊什剎海景緻之際,遠遠見着一名女子似是哀傷、似是精神不振,那模樣牽引着他的好奇,驅使着他前來關心,沒想到這名女子竟然是她!

水眸流轉,看到穆齊納爾盯着自己,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蘭馨不禁一笑。

“敢問公子大名?”

她眼底閃耀的戲謔,令穆齊納爾驚覺自己正呆呆地直瞧着人家大姑娘。

“在下穆齊納爾。”他赧然說道。

蘭馨忍不住又噗嗤一笑。

這樣高大壯碩的男人臉紅的模樣真滑稽、真有趣、真可愛——可愛?呸呸呸!他哪裏可愛來着?他這個人只有可恨之處!

又來了!穆齊納爾盯着蘭馨不禁喟嘆。前一刻她還嫣然巧笑,可下一刻她卻又換上了張懊惱的臉孔,這個女子嬌容如此多變,心思必然也十分靈巧,看來,他還是別惹她纔好。

“姑娘,方纔在下以爲你人不舒服,纔來關心一番,可眼下見姑娘無大礙……在下告辭了。”話一落,他轉身就走。

蘭馨錯愕在當場。他竟然這麼丟下她?

“等……等一下!”半晌,她終於擠出一句話。

穆齊納爾側轉身,卻見她飛撲上來,揪住他的雙臂悽楚地喊道:“公子,請留步!”他一怔,俊朗的臉上滿是困惑。“姑娘,你……”

“公子,你有所不知。”蘭馨接了話,拼命地擠出兩滴淚水,也拼命地編派自己乖舛的命運。“蘭兒家道中落無依無靠,眼前又有惡人逼婚,一想到此,蘭兒真是痛不欲生!”

“哦。”穆齊納爾這才明白她的苦處。“難怪姑娘雖一身布衣,卻有不俗的氣質教養。”

不俗的氣質教養?!蘭馨暗喜之中,頷首默謝這聲讚賞。

“也難怪方纔姑娘歌聲豪爽,卻透着一抹悲涼。”

這句話聽得蘭馨飽受震撼。他……他怎麼聽得出她心底的聲音?!

斂穩心神,她以一記媚笑,順着他的話說:“易得千金寶,難得知音人,公子,看來我們有緣呀!”

一句“有緣”直入心坎,穆齊納爾笑了笑,無法否認。

媚笑緩緩而逝,蘭馨黯沉下小臉乘勝追擊。“公子,就靠這一個‘緣’字,蘭兒想請求公子心存憐憫、伸出援手,否則蘭兒唯有淪爲波下臣,方得以解脫了。”她斜覷着水波盪漾的遠方,泫然欲泣地暗示道。

“姑娘,螻蟻尚且貪生,你萬萬不可有輕生的念頭啊!”他一急,伸手握住她的肩頭勸解道。

見機不可失,她順勢倒在他的懷裏,嚶嚶嗚咽地裝腔作勢。“公子,那就請你發發好心收留蘭兒……蘭兒願爲奴爲婢伺候你!”一絲陽剛氣息鑽入鼻腔,教她不禁深吸了口氣。

嗯……他的氣味真好聞,他的胸懷既寬厚又溫暖,挺教人舒服安心——嗟!她怎麼沒來由地發起浪來了?

滿懷軟玉溫香,驚慌了正氣凜然的男子,他連忙輕輕推開了她。“姑娘出身良好,何苦寄人籬下?”

出身良好?蘭馨表面愁苦,心裏不禁一笑。這話錯得離譜,她的娘可是在風月場所裏打滾呢!不過這話也不假,從孤掌難鳴到後來打理數間青樓,她的娘也算是風塵奇女子,令她一直深以爲榮。

“公子,言下之意,你是不願幫這個忙了?”柳眉緊鎖陰雲,眼底泛出濃霧,蘭馨仰着小臉,絕望地瞅着他。家學淵源,她一身本領,不只盡得她孃的真傳,還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呢!

“姑娘,你誤會了。”穆齊納爾覺得自己有些心軟,想將她留在身邊。“在下只是想替你趕走惡人,讓你能平安自由地過活。”最終,他還是理智地說出他原先的打算。

不行!這樣她不就又希望落空了。“不!公子——”蘭馨驚慌一喊,再也真實不過的淚水就這樣滑過白皙的臉龐。“就算趕走惡人,蘭兒孑然一身,孤苦無依,倒不如寄人籬下的熱鬧快活呀!”

“這……”他眼露猶豫。

“公子!”喊了聲,不甘願的腳一軟,蘭馨便要跪倒在他腳下了。

“蘭兒姑娘,你別這樣!”他連忙扶住她。

幸好!蘭馨暗叫了聲,慶幸穆齊納爾沒讓她真跪了下去。

“蘭兒姑娘,這樣好了,你就先隨我回府,再做打算吧。”穆齊納爾終於屈服了。

兩人雖萍水相逢,相識不深,但料想兩人平日無冤、近日無仇,她一介弱女子看來無害,暫時收留她也是善事一樁。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多做好事,你一定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穆齊納爾霍地想起那日那道士所說的話。

“謝謝你,公子!”

一句透着極興奮的道謝,打斷了穆齊納爾的思緒,還不及做出反應,卻見佳人破涕爲笑,忘情地環上他的頸項。

“謝謝你!”蘭馨摟着他的脖子,又開心的喊了聲。

呵呵呵!終於得逞的她拼命忍住想狂笑數聲的衝動。

呵呵呵……杵在原地,尷尬得一雙手不曉得往哪兒放的穆齊納爾只能一個勁的傻笑。

晴時多雲偶陣雨,這個蘭兒姑娘心境轉變得真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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