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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轉轉愛情》 / 洛沂 / 第5章 / 共12章

又到了黃昏時刻,夜市的攤子生意正好,杜易言也投入在忙碌的工作中。

一抬頭,卻又見到楊碩西裝筆挺的提着便當走來。

他好像已經將她這攤子當成他的兼差了。

可是,當老闆真有這麼閒嗎?她皺了下眉。

“哇,老闆,你那個帥哥男朋友又來了!”熟客們又開始閒扯淡,這幾日,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紅茶攤裏有兩個老闆的情況。

“老闆,你是惦惦喫三碗公喔!馬上就被大帥哥訂走了。”

“對啊,對啊……”

“老闆,教教我們怎麼找帥哥當男朋友嘛……”

—羣剛從補習班出來的學生,在攤子前聒噪。

“可是,你們覺不覺得他好眼熟?”一個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

“對耶,好像在哪裏看過。”

杜易言心—驚。

對了,她怎麼沒想到,臺灣商界三大黃金單身漢之首.被稱爲“商界鬼才”的男人,每天跑到夜市來,怎不引人起疑惑?

而他那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出現在報章雜誌的照片,要人認不出他,實在也很難。

“先喫飯吧!剩下的我來。”楊碩神色愉悅的將便當放到椅子上,順手將昂貴的深色手工西裝往旁邊一放,捲起袖子,準備上工,一點也沒去理會隔壁攤子上陳董射來的,有點敵意的目光。

那藥燉排骨店的老闆,在他連續出現在易言攤子裏的第三天,就已經下過通牒,要自己離他兒子的“查某朋友”遠一點。

紅茶攤前那班少男少女,眼神裏都含着崇拜的神色,望着這個穿着昂貴衣服,帥得過火的新老闆。

開玩笑!拼死拼活地念書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和眼前這個“成功人士”一樣嗎?

“老闆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杜易言挑高眉,停下喫便當的動作,仔細聆聽。

這笨蛋不會笨到報上本名吧?

“楊碩。”

噗!杜易言一口飯差點噴出來。

“楊碩!?”

一陣好興奮的聲音響起,引來夜市裏其他人的注意。

杜易言神色緊張的左右看看,趕忙插嘴:“他只是剛好叫楊碩。”

典型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不過沒人理她,反倒是攤子旁邊人多了起來。

“你是開陽集團的楊碩嗎?”

“我不是。”他否認。

杜易言悄悄放下心。

“認真來說,我是開陽集團的總裁楊碩。”

啪!杜易言剛拿起的便當掉在地上。

你是豬啊!

她想破口大罵。

不過還不到她表現的機會,聽到話的一羣人蜂擁而上,一些手中有相機的人,開始猛拍,然後爭着上前要和他說話。

“楊總裁,可以和我握個手嗎?”那聲音裏充滿渴望。

“楊大哥,幫我籤一下名。”擠到前面的高中男孩努力翻着書包。

“我先,我有帶筆。”另個小男生撈着書包,然後趴在紅茶攤上。

杜易言悄悄要退出——

突地,一隻結實的手用力拉住她。

匡啷!聲音震天價響。

杜易言張着大口,看着那垮掉的攤子,無語問蒼天,只有淚兩行。

那是她活口的唯一工具啊!

而那羣瘋狂的人竟無視於它,仍然高聲的包圍住他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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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生氣啊?”

每天陪她走這段路送她同家,已經成了習慣了。只是,她從不邀他上去,也是習慣。

“你太過分了。”杜易言沉着臉。

“我幫你把攤子修好。”楊碩無辜的說。

杜易言心裏燃起一把火,“你明知問題不在這!”

經過今天這一鬧,連記者都跑來了,再笨的人也知道,她那個攤位從明天起,鐵定成爲臺灣第N個觀光勝地。

楊碩當然知道問題在哪,不然他那麼辛苦地設計幹嘛?他對這女人的瞭解是極深的,否則不就枉費了多年的情誼?

她是好強的,他很明白。她可以讓別人依賴自己,卻絕不願去依賴別人。

“那我該怎麼辦?”他的眼神充滿無助、委屈。

她纔不喫他那一套!

在住處樓下,杜易言停下腳步,口氣兇惡地道:“等我想到再告訴你!”然後她不再說話,一副送客的樣子。

“你不請我上去坐坐嗎?”楊碩用着很期待的聲音問道。

“孤男寡女,不合體統,你回去吧!”杜易言很明顯的拒絕。

“你要我穿這身破衣服走回家?”她怎麼能這麼殘忍?真是天塌下來,也沒能令他這麼心驚。

杜易言看着他那很明顯是裝出來的喫驚狀,不禁想到過往……

明明是隻狐狸,可是老師們、長輩們卻都當他是個少年老成、穩重懂事、正直可靠的好學生,天知道他的真面目有多狡詐!

“你有手機,也有司機,我先上去了。”

他那身狼狽相可說是自作虐。不過也真的是夠難看了,西裝外套就不用說了,白色襯衫已成了彩色,衣袖少了一半,領口的扣子也沒了,衣襬還裂了個缺口,連黑色長褲都少了兩個口袋。

看到這裏,杜易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楊碩一雙劍眉垮下。

“你讓我想到以前布袋戲裏的一句話了。”他苦着臉說。

“什麼話?”

“別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樂。”他看着她,又接着道:“你就要我這一身狼狽的站在這裏等車,然後每個經過的人都把我當瘋子。要是不小心被認了出來,我的名聲也就完了。”

“……上來吧!”杜易言拿出鑰匙,輸給自己的一時心軟。

走出樓梯口,是一片黑暗。杜易言憑着記憶,摸到鑰匙孔,打開木門,沒注意到身後楊碩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

頭頂上是一件件學生服在飄蕩着,那大概是樓下鄰居的吧?

他伸手扯開一直拂在他臉上的那件衣服,就着夜光,他看到兩旁撐着塑膠檔雨板的鐵條,有很多都變形甚至斷裂了。他可以很清楚的知道,這是個年代久遠,而且沒怎麼維修的地方。

“你一直住在這?”他的語氣有點嚴厲。

杜易言心中一緊。這裏是不算好,但也是她拼命努力才租來的容身處,她不喜歡他這語氣。

也許,潛意識裏,她早就明白會這樣了,所以才一直不讓他進來。

無言,她打開燈。

“我拿件衣服給你。”還好,她的衣服裏,最多的就是寬大的襯衫和T恤。

見到室內的景象,楊碩眸中的不滿又加深了許多。

除了張大桌子,一張大椅子和一座塑膠衣櫃,她竟然連牀都省了,只將棉被、枕頭都塞到一角,把全部的空間都拿來放畫、顏料和畫冊。而且,這該死的房間竟連一扇窗戶也沒有!?

“你這樣叫過得‘還好’?”楊碩語氣森寒地問。

“拿去。”杜易言拿了件大T恤給他,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將衣服拿在手上,楊碩沒有移動腳步。“伯母呢?你們沒住在一起?”他知道以前她們母女是相依爲命的。

“她身體不好,在療養。”  .

“你到後面去吧!”杜易言打開門,按下電燈開關。“後面有問浴室,你可以在裏面換衣服。”

楊碩點點頭,知道她不願再說。

該死的!浴室克然長黴!?

這間加蓋的浴室沒鋪瓷磚,看來是因爲潮溼的關係,水泥壁上竟然發黴了。

楊碩握了握拳,從口袋內拿出手機,撥出了一通肯定會讓易言很不愉快的電話——

“你說什麼?”

搬家!?

有沒有弄錯?

“我公司裏的宿舍還空着好幾間,我想把它租給你,租金就照你現在一樣就好了。”

“別開玩笑了,我沒理由搬家,不要再跟我說這些無聊的事。”她很不開心,非常不開心。

不過,這是他預期中的結果。

“但我仍然希望你考慮一下。”楊碩再接再厲的說,反正到最後她還不是一樣得搬。

“我不會考慮的,你別再說了。”

楊碩的手機突然響起,他很快接了起來。  “到了嗎?好,你先在樓下等……什麼?”聽着,楊碩皺起一雙飛揚的劍眉。

看他那樣子,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杜易言有些擔心。

“我去看看……”

“有什麼問題嗎?”話問出口,杜易言突然想到問這話挺沒意義的,現在已經不是學生時代,就算他真有什麼問題,自己又幫得了什麼?

楊碩收起手機,牽起了她的手。

“到外面看看。”

商人走到陽臺,他們往樓下望去——

什麼!?杜易言傻眼了。

這下子,她知道這根本不是幫不幫得上忙的問題了。

窄小的巷子裏停了一堆車子,除了楊碩司機開來的大轎車外,全是記者的。

爲什麼她會知道?

因爲車上除了印有電視臺的名稱外,還有一堆攝影機、麥克風,甚至還有轉播車咧!

她轉頭看向身旁男人。“這是怎麼回事……唔……”

杜易言話未問完,就被閃光燈一照,眼睛反射性的眯起。

楊碩順勢湊上自己的脣,蜻蜒點水地一吻。

杜易言挨地睜開眼。她被嚇到了。

“你在效什麼!?”她大吼。

“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閉眼,不就是在索吻嗎?”他很正經的說。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她快氣瘋了。

楊碩拉拉她,兩人一來一往的,不知情的人會以爲是小倆口在鬥嘴。

這一切,自然全被那辛苦爬到對面公寓的記者捕捉到鏡頭內,接下來,閃光燈便沒停過。

“快!到對面比較清楚!”拔尖的女聲在巷子裏顯得很響亮。

“快!啊——是我們先到的……”

吵雜的聲音接連不絕的響起,像到了什麼事故現場一樣。

“xx電視臺報導。這裏就是有商界鬼才之稱的開陽集團總裁,目前所在的地方。

傳言楊總裁學生時代便交往的女友,目前住在此地,記者將爲全國觀衆作最詳實的報導。”年輕記者很興奮的站在攝影機前,指着公寓頂摟道。

“我是記者xxx,目前我們可以看見各家電視臺的記者皆聚集在此……”

“啊,小心點!線垃長……”

“你先進去。”楊碩拉着杜易言往屋內走。

看來應該可以了。沒想到之浩這小於本領這麼高,他可以考慮再增加他的工作量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杜易言氣急敗壞地問。怎麼她家會比攤子更快成爲觀光勝地?

“司機開車來接我的途中被跟蹤了。”

杜易言看着他,實在很難相信。

這是匪諜片嗎?她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你……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她的語中帶着同情。

楊碩眉頭皺了下。“以前還不至於,可能最近他們對我的感情動向很感興趣吧!”說完話,他還哀怨地嘆了口氣。

“那你現在怎麼辦?”

他身上還穿着她的T恤,那種不合身的尺寸,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

“你要留我在這裏過夜嗎?”

杜易言瞪大眼,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

“你要讓我們兩人含冤莫辯嗎?”笨蛋都知道,若他再逗留下去,他們兩人清白的關係鐵定毀於一旦。

“我開玩笑的。要離開不難,只是以後你這裏可能不太寧靜。”楊碩很“努力”的爲她擔憂着。

杜易言這纔想起,她不僅工作有問題,連生活都不得安寧了。  “這樣會打擾到其他人的。”杜易言苦惱的說;這種舊公寓,小小的聲音都能傳千里,何況是這般驚天動地的陣仗。

“我看,你就到我那邊住……陣子好了。”楊碩誠懇的建議。

“這是你們員工的宿舍?”放下隨身揹包,杜易言冷着一張清麗容顏問道。

還沒看房間,光看這氣派非凡的客廳,就可以很明確的瞭解,這和傳統的“宿舍”相差有多大。

四十來坪的客廳,還是挑高的,大片落地窗外是璀璨的臺北夜景,裏面豪華的皮質沙發、暗紅色的原木酒櫃、全套流線組合的視聽設備,無一看,不出價值不菲。

“是啊,這裏是高級主管和幕僚羣住的‘宿舍’。”楊碩笑着說。

杜易言心裏有種上當的感覺。

從剛纔楊碩調了公司的保全人員去“救”他們脫困時,她就覺得這種事他處理起來很拿手,又怎會讓她落到有家歸不得的地步?

“你就先住這裏好了。這是主臥室,看還缺什麼,儘管跟我講。”他想了——下,“對了,我明天再派個人過來,看有什麼要整理的,以後都交給她就好了。”

“楊小碩先生,你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這小子竟還打算派“傭人”給她!?杜易言太生氣了,不自覺地用起年少時和他吵架常用的稱呼。

聽到她的話,楊碩總算發現自己太心急了,他可不想把事情給搞砸。

“我只是想,你剛到這,什麼都不熟悉,所以派個人來幫你而已,你不喜歡就算了。”

看他那委屈的笑容,杜易言心中火氣都被澆熄了。她輕嘆了一聲,“阿碩,我希望我們仍然和以前一樣,只是朋友。”

他懂她的意思。反正很早以前,他對他們兩人“朋友”關係的定義,就和她的大不相同。

看着他,杜易言雖不知自己原本平靜的生活,變成如今這地步,是他刻意,還是無心?但這都不重要了。他想幫她的心意,她是明白的。

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只是——回報不起的感情,她能接受嗎?

原本她便不希望再遇見他,因爲沒人喜歡自己最無助潦倒的一面被發現,尤其那個發現的人,還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一個。

她懂他想對她好,也能瞭解他不忍看見自己生活的太辛苦。

可是,人長大了,不就該爲自己的生命負責嗎?

如果連生命中僅存的尊嚴都失去了,那她的生命不是隻能算是一個笑話?

“我不要同情。”她忍住心中的傷感,淡漠地道,堅持在臉上表現得很明顯。

現在和過去,同一個人、同一種倔強的表情,在楊碩腦海重疊。

這表情他看過太多次了,連在夢中也曾出現過。可是,他給她的是同情嗎?

不,不是的!楊碩在心中苦笑着。

但這時能告訴她,他愛她嗎?

他怕她會收收包袱,然後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強迫笑意浮上脣際。“嗯,我也是這麼覺得,所以房租我會照收的。至於你沒工作的這段期間,很歡迎你到我公司打雜,薪資我會照公司規定給你的。”轉移她的注意力一向是他的專長。

“工作?”檀口微張,被濃濃愁緒佔領了整片心思的杜易言,一時間腦子還轉不過來。

“是啊,你想你現在還能去擺攤子嗎?”很好,她果然還是那個很好轉移注意力的小呆瓜;

杜易言陷入另一個煩惱了。

對啊,她竟然沒想到這點。  但是,重新做那些需要和他人合作的工作,她心中是排拒、惶恐的。

因爲人與人互動緊密的地方,總是會讓她緊張,然後成爲人們口中的話題,他們對她不是投來同情的眼光,便是歧視的眼神。

更甚者,她也常是那個最要爲工作進度落後背黑鍋的人。而這也是爲何當初她存夠了錢,便毫不猶豫的去夜市擺攤的原因。至少,那不用面對虛假的人際關係。

“怎麼了?”對杜易言的沉默,楊碩有些不安。

是他逼得太緊了嗎?可是有誰能瞭解,他已經很努力的在放緩腳步了。

“沒什麼。工作的事我會再想想的。謝謝你提供這裏給我住。”杜易言略帶疏離地說。

她的客氣讓他打從心底升起怒火。他知道自己非常、非常不喜歡她這模樣。

“你要以客氣來和我保持距離嗎?”

杜易言抬頭,臉上是一副受傷的表情。

“不是,我只是要表達謝意而已,若讓你不高興,我道歉。”

“這不像你,小言,你從不會這麼輕易認輸的。”楊碩眉峯聚攏,輕聲地說。

杜易言別開眼,不願再看着他。

“我不是小言了,人總是會長大,總要認清什麼是現實……”她突然覺得自己講了太多,立刻煞住了其他的話。

“總之,人是無法回到過去的。”

楊碩深邃的眸子看着她,不想步調走得太急,他轉了話題:“不錯,人是無法回到過去的,不過你可以隨時到隔壁來。”

杜易言不解的看着他。

“我就住在隔壁。”楊碩含着親切的笑容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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