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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交易惡郎》 / 丹菁 / 第5章 / 共13章

湖畔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入夏之後,搭畫肪遊湖的人潮如織,湖旁聚集的販子不少,賣的全都是些消暑的涼水和蜜餞,賣簡單的涼食也擺上,就連賣南北珍貨的販子都來了,儼然在湖畔聚成丁一個市集。

而範濤,把湖畔當成她清除贅物之地。

就見她難得起了個大早,差人將清理十來日的雜物,一口氣全搬到湖畔邊叫賣,除去太過破爛老舊、難以買賣的雜物,拿了幾卷還算是好看的軸子、畫帖、絹扇和文房四寶……林林總總算來至少有上百件。

攤子擺不下的,就隨便塞到攤子下頭,橫豎這些看起來較值錢的寶貝,都有着挺漂亮的木匣包裝着。

這十來日,她不只是忙着清理,還忙着對帳,但不知是因爲遷到蘇州的關係,當初打包時太過急促,有些竟找不着當契,壓根兒不知道這東西當初到底是典當多少銀子。

這下子,可真是教她頭疼了。

除去玉器,她可是什麼都不懂的;可姐姐們也老早不記得這些玩意兒了,推說一切教她自由打理。

要她打理有何難?

有人叫價她就賣,只要價錢還過得去,她肯定賣,賣得的錢還能夠幫助不少窮苦人家哩;若是要資助造橋鋪路,該也不會太難。

她心裏暗自盤算個過癮,絲毫不覺得頂上毒辣的日頭幾乎快要曬乾她了。

“主子,你要不要先到柳蔭下躲日頭?”留恩粉臉通紅,碎汗不斷,還不時拿手絹輕拭。

“不了,還是早早叫賣,早早收工。”倘若可以,她還打算今兒個便做個結算哩。

瞧瞧,不過是一兩個時辰,東西便已賣上近半,若是這兒熱絡到過午,今天要把所有的東西都賣完,不會太難。 ,“哦。”留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原本是打算要偷閒的,要不也想貪杯涼茶喝的。

“三小姐,你的氣色不佳。”廉碩在旁進言,不時關注着她。

“得了,我甚少在外頭走動,肩色原本便偏白。”範濤沒好氣地道,見又有人圍上來,她隨即堆起笑臉。“客倌,你仔細瞧、慢慢挑,挑中喜愛的,價錢都合理,你只管叫價,咱們便賣。”

“這硯臺,五十文錢也買得下?”那人拿起一隻盤龍硯。

“成,只要客倌說好,咱們有什麼不好的?”五十文錢可以教尋常人家喫上一天了,她豈有不賣的道理?

“三小姐,我記得這隻盤龍硯,不只這個價啊……”廉碩哀聲連連。

儘管他不是文人墨客,但光是那硯臺的雕工和材質,儘管不知道出自哪位名師之手,但誰都知道這硯臺絕不可能只值這個價。 .“我說是這個價就是這個價。”範濤沒好氣地道,收了五十文錢,吩咐留恩趕緊將硯臺包上,隨即又從攤子底下取出幾件。“東西是死的,放着沒用就是廢物,倘若貢得好價錢,就算是幫了鋪子一點忙;要不咱們造橋鋪路,或者是捐出去幫些人,不也挺好,總好過堆在倉房無人過問又礙地方的好吧。”

將這些東西清理個乾淨,她也瞧得順心,他日若有典當品當人,纔有地方擺啊!

“但……”廉碩只說了個字,便說不下去;他知道三小姐說得都對,但這價碼實在是便宜得教人想哭。

隨意當鋪……會不會隨意過頭了?倘若再讓這三位小姐給隨意攪和下去,總有一天會關門大吉。

典當隨意、叫價隨意,這鋪子怎麼攢得了銀兩?

“再者,這些東西既是有人買,肯定會派上用場,總好過擺在陰暗之地、無人過問的下場吧?”這些墨寶書軸她是不懂,但方纔瞧見不少人瞪大眼地盯着,想必定是他們心中之寶,倘若賣給他們,她也算是功德一件。“你就沒瞧見,許多人一見咱們攤子裏頭的東西,活似見着寶般地瞪大眼,如果不是身上銀兩不夠,保證全數搬回去。”

“可不是嗎?”廉碩想起前幾日自倉房找出的那捲軸,如今還擱在他房裏,捨不得拿出來一併叫賣哩。

這些墨寶書軸,只要是識貨的人一瞧,還不怕全數搬回?

再者,會到這湖畔來的,大多數是無處可去、來這兒附庸風雅的文人,瞧見這等寶物,豈能不心動?

方纔見不少人手裏抱着舊書粗墨快步離去,說不準他們回去後會同人借銀兩再來一趟哩。

唉!他這主子真是太太太不識貨了,竟不知道這些東西全都是寶貝。

若送進牙行裏託人販售的話,真不知道要賺進多少白花花的銀子…

就說了,她只懂玉和寶石,可是,那等東西要流落到當鋪,還真不會太多,而到了當鋪的,大抵也不會是什麼上好的玉寶,偶有幾件上等貨色,大抵也擺在鋪子裏,要不就是落進三小姐的奩匣裏。

“好了,閒聊也別教兩隻手給閒着,還不趕緊把軸子給掛到後頭架子上?老是封着,沒人瞧得清楚,誰看得上眼?”見他斂眉思忖得出神,範濤忙推着他。

一個留恩在旁偷閒已經夠慘了,再加個廉碩……還賣不賣哪。

“三小姐,這真要賣?”廉碩拉開一卷畫軸,眉頭不禁擰皺。

範濤隨意一探。“不賣,擺着佔地?”

“可這是松雪道人的甕牖圖,是以綾爲圖的手卷耶。”廉碩緊抓着,捨不得往後頭的架子上掛。

這是真跡墨寶耶!

範濤不以爲意地一把搶過,硬是掛在架子上頭。“不就是一幅畫罷了!”他竟如此婆媽扭捏……嘖!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三小姐……”廉碩無奈地走到她身後,取下手卷。

“咦?你該不會是想要佔爲已有吧?”居然當着她的面把手卷拿下來,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裏。

“不是,我只是想要告訴你,這不是掛軸……”廉碩拉着杆子橫開,將卷子擱在架子上。“這是橫軸,不能垂掛着。”

範濤粉臉飄上微紅,沒好氣地道:“誰曉得呢?”

天曉得這些玩意兒這般麻煩?倘若是玉就好了,不管是打哪兒來的玉石,她只消瞧一眼便知曉來歷。

“唉……”廉碩又是哀聲連連。

就是不曉得才糟糕啊!他這個當奴才的,總不能要他開口指證主子的錯吧?

他是啞巴喫黃連,有苦難言啊,要他將手中這一堆真跡墨寶隨意賣出,他心好疼哪。

“唉個什麼勁兒?”範濤沒好氣地道。

聽他那口吻好像她有多麼愚不可及似的……啐,她不是不識貨,只是對這些玩意兒沒興趣罷了。

如果有人要,就當是給有緣人賞玩,總好比落在她手中的好。

“濤兒,生意如何?”

身旁突地傳來聲響,範濤側眼探去。

“還不差,已經賣了大半。”瞧來人手上捧了幾個極爲眼熟的匣子,她不禁眯起眼。“二姐,你手上的東西……”

“我是想,這些大概是你忘了帶出來的。”範洋笑得一臉狡黠。

“那是我的。”範濤不禁跳腳。

無怪乎她覺得眼熟極了,那全都是她的寶,是她這五年來所存下來的寶,怎能拿到這兒來賣?

“不,這是鋪子的。”範洋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道。

範濤眯緊漂亮的水眸,咬牙道:“二姐,你是故意的?”

“什麼?”範洋佯笑。

“你惱我將你的軸子墨寶拿來叫賣,遂便將我的玉寶也給端出來賣?”肯定是這樣,二姐的這點心思,她豈會不懂?

“話不是這樣說的,那些軸子是我收的,這些玉寶是你收的,全都是拿鋪子的錢收來的;如今要賣出,不是都要全搬出來,怎麼還分你我?”天曉得那堆軸子,可是花費她五年時間才蒐集到的。

“可那些軸子不值錢,我的玉寶很值錢的。”範濤氣得哇哇叫。

那些可都是她壓低價碼收進的,二姐怎能不相信她?

她怎能拿她那毫無監賞能力的眼來評斷她的玉寶?那幾個匣子裏頭裝的,可全都是寶呢。

“這是什麼話?”範洋雙手叉在纖腰上,對她曉以大義。“你可知道這些軸子有多值錢?全都是真跡墨寶,每一幅要賣個幾百兩都不是問題。”

廉碩在旁很哀怨地點着頭。

“你什麼時候這般識貨來着?你什麼時候又懂得哪些是真跡了?你瞧過本人不成?說穿了,不過是上門的文人隨口胡認,你便輕易地信了,還拿了大把的銀兩給人……鋪子會虧損得這般嚴重,有一半是你的功勞。”範濤沒好氣地道。

尊她是二姐,有些狠話實在不願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口,但她若是再咄咄逼人,可就難說了。

範洋挑高眉頭,清麗的面容微微猙獰,不管一旁圍觀的人正好事指指點點着。

“你說的是什麼渾話?我收的是假貨,你收的全都是真的?”範洋惱火地說着,“我呢,頂多是遇人不淑,算是遭騙,錯不在我;可你就不同了,你根本是公器私用,你拿鋪子裏的錢買自個兒喜歡的玉寶,而買進手裏的,還不見得是真貨呢。”

“二姐,你千萬別拿我同你比,我的眼光可比你利得很,心裏的盤算也打得比你精。”範濤輕哼一聲。

“是嗎?”

“可不是?”

兩人眯起眼互瞪,突地聽聞身旁有人呼喝叫好,四隻漂亮的噴焰眼眸一掃,隨即教喧譁聲消失。

“反正,你既然拿出我的軸子,那我就拿出你的玉寶,咱們算是扯平了。”爲免再教人笑話,範洋索性撂下話便閃人。

“二姐……”瞪着她的背影,範濤咬牙忍遏上前追她的衝動。

好過分,她身爲麼女就該教二姐欺着不成?

怎能拿那些破爛字書軸子同她的玉寶比?她的這些東西可都是上等貨呢,每一件都是出自名師之手。

要她拿出來叫賣,她哪肯?

明明已經藏在房間衣櫃裏的,怎麼還是教二姐給翻了出來呢?

不對,她就連清理倉房的事都不敢讓二姐知曉,二姐又是怎麼知道她把攤子擺在這湖畔邊的?

斷然不是大姐做的……她斂眉思忖着,卻又驀地惱起,現下想是誰告的狀又有什麼用,重要的是得趕緊將這幾個匣子藏起來,待會兒再私帶回府。

“這些東西怎麼賣?”

範濤正蹲下身子,準備找空位將匣子塞進去,突聞上頭傳來聲響,她隨即站起身招呼來人:“爺兒怎麼開價便怎麼賣。”

“哦?”身形頎長的男子,一身錦衣華服,手上拿着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煽着,一雙漂亮的眸子直瞅向她身後的架子,睇着正忙着在掛軸子的廉碩。

“倘若我說,我要全部的軸子呢?”

間言,範濤雙眼一亮,堆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爺兒,只消開口,只要價錢合理,保證教爺兒買得開心。”

全部呢……天,說不準今兒個能比她預期的還要早收工。

呵呵,這人長得好看,就連心也是好的,出手這般大方;瞧他一身錦衣美服,頭戴玉冠,束起的長髮垂在身後,這神情、模樣,說有多賞心悅目就有多賞心悅目。

幸好、幸好,他來得遲,二姐走得快,要不兩人碰在一塊兒,他八成隨即教二姐給押解回去。

“那些軸子一共是幾卷?”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問着,雙眼卻已經轉到攤子上的木匣子,邪魅的大眼微眯,盯着木匣上頭小小的夔龍團環紋。

“爺兒,你等會兒,我立即差人點清。”

這下子,非將二姐最喜愛的軸子全盤出清,至於她的玉寶……回去再同二姐說沒人出價,那不就得了?

心裏盤算得正樂着,她忙催促廉碩將所有的軸子都點算清楚,再回頭,卻瞧見這客人細長的手指正撫着她最心愛的木匣,她的心頭不由得一緊,故作鎮靜的抱下木匣。

“爺兒,再等一會兒,馬上好。”她堆起無害的笑臉,偷偷地將幾個匣子一併納入懷中,豈料……

“匣子裏頭的玉也是要真的嗎?”

好聽的聲音響起,清爽得仿若炎炎夏日吹來的一陣涼風,配着他那張好看過頭的臉,直覺得聲音與皮相不搭極了。

然,在這當頭,她哪有心思管他搭還是不搭;他竟把主意打到她的寶貝上頭,要她如何再擠出好看的臉色?

她微微扭曲了清秀的粉顏,方要開口說不賣,卻驀地想起,她好似沒說過木匣裏頭裝的是玉石,匣子也沒打開,他怎會知曉裏頭裝的是什麼?

仿若看穿了她的疑問,那人隨即勾起笑意,道:“這般精緻酌匣子若不是拿來盛裝玉石的,還能裝什麼?”

她挑高彎彎的眉,笑得有些靦腆。

“說的是。”她心裏不禁暗問,他爲何瞧得穿她的心思?

“三小姐,點算好了。”

那人方要開口,卻見着她後頭的人已將所有的卷軸取下擱在桌上,他斂眼探去,意外發現這些書畫卷軸竟全都是真跡。

這些墨寶怎會淪落到市集叫賣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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