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十二月下旬，天氣一天天轉冷，走在街上，呼出的氣息都冒著白煙。
這日趙季民跟平常一樣，在上完課後便前往趙仲安的公司。
他一週打工三次，每次兩到三小時不等，而和他同樣工讀的學生大約有五六個人。
由於這些學生科系相近，所以平時倒也還聊得起來。
當趙季民坐在電腦前，專心一致的在輸入各種資料時，夏佩君抱著一大疊資料夾走入辦公室。
「季民，這些報表已經掃瞄完了，我先放在這，你待會也要輸入吧?」
「嗯，對，謝謝。」趙季民頭也沒抬，直接接過資料，放到堆在旁邊的一疊文件上頭。
夏佩君見他沒反應，有些灰心，但又不想就這樣離去。
「那……」她輕聲說話，想引起他的注意。「季民，你聖誕夜打算怎麼過?」
「聖誕夜?」趙季民還是沒分什麼心到她身上，只是隨口回答而已。彷彿對他而言，沒什麼東西比完成工作更重要。
「是啊，你以前聖誕夜都怎麼過的?」
被夏佩君這樣一問，他打字的動作總算暫時停止。
趙季民沉吟了會。自己以前的聖誕夜怎麼過的?
去年章穎書在準備大學聯考，所以他陪她唸書；前年章、趙兩家聯合一起喫聖誕大餐，所以他也和章穎書一起過；大前年章穎書剛上高中，學校舉辦聖誕舞會，在她的要求之下，他只能陪著找不到舞伴的章穎書去跳舞，結果這小妮子根本不會跳，頻頻踩到他的腳，還頻頻摔倒。
而至於更久之前的，也不用說了，哪一年沒有章穎書呢?連先前交過的女友都沒幾個撐到過聖誕節哩!
「都是……跟我的鄰居一起過的。」趙季民很不甘心的承認。
怎麼他的回憶中，滿滿的都是她?
「鄰居?」
「就是上次在熱帶魚遇到的那個女孩。」
趙季民的手指又開始打字，傳來規律的喀喀聲響。
「你跟她很好?」夏佩君試探的問。
上次在熱帶魚咖啡廳中，她就見過趙季民一直望著章穎書離去的背影。
那種依戀的眼神，在平常的趙季民身上根本看不見。
他對其他人總是冷漠，就算笑也都保持著距離，唯有對那女孩，會展露不一樣的表情。
想到這點，就讓夏佩君嫉妒。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啊!」趙季民淡淡的說。
「可是一般的青梅竹馬，也不會到了這個年紀還黏在一起。」夏佩君有些不高興。
趙季民沉默半晌，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當然知道這種解釋很牽強。到這個年紀兩人還常在一起，純粹是因爲他的獨佔欲使然。
他先前一直藉著要保護她、陪伴她的理由，來霸佔著章穎書，絕不將她交給任何人。
只是兩人如今都已成年，就沒有理由再這樣做。
「那今年你還要跟你的鄰居一起過?」夏佩君見他不答，便有些賭氣起來。
「應該不會。」趙季民答得黯然。
就算他不陪著章穎書，趙仲安也會去陪她吧?前幾天，當他看到趙仲安和章穎書在一起時的模樣，他就覺得自己無法介入他們之間。
他們相處的氣氛是如此和樂自然，所以當趙仲安問趙季民要去哪時，他半賭氣的撒了謊，掰了個要去約會的理由。
「我真幼稚……」趙季民煩躁的低聲責備自己。
會這樣做，豈不代表他根本無法釋懷?虧他先前還大剌剌的對章穎書宣告，自己已經不喜歡她了呢!
「你說什麼?」夏佩君沒聽清楚。
「沒有。」趙季民埋頭準備再度把自己扔回文件堆中。
「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你聖誕夜究竟要……」
夏佩君話還沒說完，其他的工讀生此時也剛好經過，聽見兩人對話，便過來湊熱鬧。
「你們在說什麼?在說聖誕節的事情嗎?」
夏佩君勉強的回了一句：「對啦!」
一聽到她的回答，其他工讀生馬上雙眼發亮：「那你們有什麼特別節目嗎?要開派對?有舞會?」
「呃，我們……」
在夏佩君想說他們有別的打算之前，趙季民就先誠實回答：「什麼都沒有。」
「這樣啊……老實說，我們也全都孤家寡人，沒什麼甜蜜聖誕節可以過……」幾位工讀生面面相覷；同時露出哀傷的神色。
不過其中一個男孩想了想，便提議道：「這樣好了，乾脆我們聖誕夜一起去聚餐，怎麼樣?」
「我覺得這樣有點……」
夏佩君再度想委婉拒絕，其實這羣工讀生裏面除了她一個女生外，其他全都是男生，其中也不乏對她有些意思的，但她實在不想給這些人制造機會啊!
再說，難得的佳節她希望能和趙季民單獨過，俗語不是說了嗎?好的開始，纔是成功的一半啊!
結果，趙季民依舊違反了她的意願。
「也不錯啊!」
趙季民難得心甘情願的參加衆會，其實，只要能讓他逃避和章家一起度過聖誕夜的話，怎樣都好。
「那佩君你呢?」
既然得到趙季民的同意，工讀生甲又轉頭興奮的問夏佩君。
「……我也去。」儘管夏佩君非常不願意，但是爲了和趙季民一起過聖誕夜，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其他人也紛紛答應後，聖誕夜的聚會便就此敲定。
「那你們想去哪間餐廳?」
聽到問話，趙季民微笑回答：「還是你們決定吧!」
他現在只想趕快辦完手上這些事情，畢竟今天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而夏佩君計畫失敗，也黯然離開，沒有興趣再聽下去。
所以就變成趙季民專心工作，而其他工讀生因爲有了聖誕夜計畫，所以格外興奮的繼續討論。
他們討論的語句，就算趙季民不想聽，也一一飄進他的耳朵。
「你們想去哪間餐廳啊?」
「現在訂位的話可能來不及了。前幾天我查過，聖誕夜只要是稍微知名一點的餐廳都全數客滿，有些甚至不讓人訂位，要現場發號碼牌。」
「啊?真麻煩耶……」
當幾個人還在想的時候，其中一人說道：「那公司附近的餐廳呢?聖誕夜那天沒放假，我們打工完就可以直接去喫，這樣就不用花太多時間在交通上。」
「公司附近的可以啊，你想去哪家?」
「熱帶魚怎麼樣?上次點過套餐，價格不貴，東西又好喫。」
此話一出，使得到大部分人的同意。這附近的餐廳和咖啡廳不多，而熱帶魚咖啡廳算是最好喫、氣氛也好的一家。
「而且，那邊還有漂亮的女服務員喔。」其中一人得意的說。對他們這些平日苦讀書、假日還是繼續讀書的人來說，想和女孩子接觸，機會真是少之又少。
所以難得看到幾個中意的，就忍不住一說再說。
「漂亮是漂亮，不過他們的工讀生人數也太少了。」
「最近有新來一個女工讀生，雖然有點傻傻呆呆的，做事笨手笨腳，不過笑容倒是很可愛。而且那女孩看起來天真無邪，似乎很單純。」
聽到他們的對話，以及這種熟悉的形容詞，本來還對這些話沒興趣的趙季民，也不自禁豎起了耳朵。
他已好一陣子沒去過這間咖啡廳，對於那邊的現狀根本不瞭解、也沒有接觸。
「對對對……」有人出聲附和。「而且熱帶魚的女生制服很不錯，短洋裝加白圍裙，看起來可愛極了。再說那女生的聲音也好聽，每次聽到她甜甜的說『歡迎下次再度光臨』的時候，就會讓人想一去再去……」
「所以說，傻傻呆呆的女孩子，也有她的可愛之處嘛……」
「就是啊!」
當聽到大家的感嘆時，趙季民終於忍耐不住。
這些形容詞，未免也跟他唯一認識的「那個笨蛋」太相符了吧?
所以他抬起了頭，裝作不在意的加入話題。
「哦?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其他人互相對看幾眼，又低頭思考一陣，終於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叫……什麼書的吧?只有聽到她們互喊名字，也沒有別名牌……」
個性又傻又笨、老是掛著天真的笑容、做事笨手笨腳，名字叫什麼書的……這麼多的線索歸納起來，還有可能出錯嗎?
「是不是叫穎書?」趙季民掛著快垮掉的笑容，咬牙切齒的問。
章穎書那傢伙!怎麼突然跑去打工，而且連說都沒對他說一聲?
而且還跑到這間公司附近的熱帶魚咖啡廳……難道她不知道，在以男性爲主要結構的公司裏，曠男的數量非常多，而且怨念也是相當深重的嗎？！
還是……章穎書是爲了守著趙仲安，爲了想要更接近他，所以纔來打工?
「好像是吧?」
對方的回答，一如他所料想的。
趙季民臉色陰沉的停下打資料的手。他看向時鐘，早已超過打工時間，所以他開始收拾東西，把自己帶來的計算機等物品放入揹包。
「季民，你要走了?」
趙季民一向都是最晚走的，今天卻早早收拾東西，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
「嗯，有點事。」趙季民含糊帶過，背起揹包隨即離開公司。
###
寒流來襲，街道上氣溫超低，不過熱帶魚咖啡廳中由於有暖氣，所以整間屋子都暖洋洋的，煞是舒服。
當熱帶魚的木門被人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時，比較靠近門口的章穎書，率先招呼客人。
「歡迎光臨!」
走進來的人正是趙季民，他從公司直接走到這間咖啡廳，就是爲了來確認剛剛的傳言是否爲真。
看到章穎書果真穿著短裙制服、手裏拿著拖盤站在咖啡廳中，趙季民不禁無力的說：「你還真的在這裏打工……」
而章穎書看到來的客人正是趙季民，心情整個飛揚起來。
她在這裏打了半個月的工，客人來來去去，卻始終沒等到他來，今天總算給她等到了!
不過由於她還在工作中，只得輕聲細語的說道：「請問有幾位客人呢?」
問完，她還不忘往門外看看，想知道是不是又有女生跟趙季民一起來。
「只有我一個。」趙季民扯下圍巾，沒好氣的說。
章穎書聽出他在生氣，原來高興的心情轉爲困惑。奇怪，他在不高興什麼?
「那……請往這邊走。」
章穎書帶著他往裏面的兩人座走去，等趙季民坐好後，她替他送上檸檬水、熱毛巾以及菜單。
「你在這邊打工多久了?」趙季民問。
「半個月。」
「怎麼都沒告訴我?還有，你爲什麼要來打工?」趙季民越想越嚴重，一個連自己生活都照顧不好的人，有什麼非打工不可的理由?難道……「你缺錢?爲什麼缺錢?買太多東西了嗎?早就跟你說信用卡這種東西要小心用……」
「不是啦!」章穎書不高興的叫。
告訴他還得了啊?她就是來堵他的嘛!有人會在堵人之前先預告的嗎?
章穎書不想告訴他真正的理由，索性逃避了起來。
「請問你想喫什麼?」
「咖啡就好。」趙季民見她不答，臉色更不悅。
「你來之前有沒有喫東西?空著肚子喝咖啡不好……」
見章穎書溫言勸他，趙季民只得再度翻開菜單，加點別的東西。
「那來一份A套餐。」
「好的。A套餐已經有附咖啡了，你先前點的咖啡要不要取消呢?」
章穎書圓圓的臉上掛著甜美微笑，大大的眼睛笑咪咪的，聲音又甜，服務態度也體貼，趙季民不禁想著，難怪公司那些曠男有好幾個被她吸引。
以前只有他知道的優點，現在一堆人都知道了，光想他就一肚子氣。
「咖啡不要了。」趙季民合上菜單。
「好的，請稍坐一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