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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葉姑娘》 / 林淮玉 / 第4章 / 共10章

湖邊柳外樓高處,望斷雲山多少路。

闌干倚遍使人愁,又是天涯初日暮。

輕無管系狂無數,水畔飛花風裏絮。

算伊渾似薄情郎,去便不來來便去。

宋  歐陽修  玉樓春

淨湖一行回來之後,童水葉病倒了。

章蘭希請來大夫爲其診治。

大夫把了脈後淡淡地道:“水葉姑娘沒什麼大恙。”

“既然並無大恙,爲何鎮日躺在牀上,毫無精神?”章蘭希被童水葉的病嚇了一大跳。

“心病一樣折磨人。”

“什麼?您說水葉得的是心病?怎麼會這樣?我看她昨天還健健康康的啊。”章蘭希看了一眼在牀上閉目養神的童水葉。

“是啊!心病就是這麼奇怪,可以讓一個原本健健康康的人突然一病不起。”

大夫收拾起藥箱準備離去。

“大夫,您還沒開藥方呢!”章蘭希追了出去。

“水葉姑娘不是真的病了,老夫也毋需開藥方,你只要到街上的草藥鋪配幾帖滋陰補身的藥材燉豬肉,讓水葉姑娘補充體力即可。”

“真的不用喫藥?”

大夫搖搖頭,“真的不用喫藥。除了心情不佳之外,我實在看不出水葉姑娘有什麼病症。”

章蘭希一聽,這才放下心。送大夫離開後,她上街買了滋補的藥材以及一些豬肉、豬大骨,順便繞去水葉軒,喚住毛毛:

“請廚房的程大叔把這些藥材連同豬肉、豬大骨一起燉著,燉好後送去水葉居。”

“姑娘怎麼了?”毛毛用布巾抹了抹手,接過藥材和豬肉、豬骨。

“受了點風寒,不礙事。”

章蘭希扯了點小謊。她也不想說謊啊,可要解釋原因得從淨湖的笑姑和香姑開始說起,那太累人也沒有必要。

“客人都在問怎麼沒見到姑娘。”

“就說姑娘到慈心堂幫忙去了,倒是你們幾個,可別因爲姑娘不在水葉軒而怠忽職守。”

“不會的,我們一向安分,這點姑娘可是比誰都清楚,你看鋪子裏生意還是同往常一樣好。”毛毛指了指四周,果然座無虛席。

“那是隻有一天,如果水葉連著七天沒進水葉軒,這裏的生意還是一樣好,客人也沒有牢騷和抱怨,同水葉在時沒兩樣,我才真的相信你說的話。”

“七天?姑娘要休息七天啊?”毛毛擔心地問。

章蘭希自覺話說得太快,急忙解釋:“我是打比方,水葉不是神仙,自然也會疲倦想休息。”

“姑娘真的不要緊?”

“怎麼?你不信嗎?收鋪後你們可以自己去水葉居瞧瞧,我說不礙事就是不礙事。”

***

同日傍晚,章蘭希提著一袋水梨走進水葉居,童水葉正坐在牀沿,雙眸盯著窗外。

“毛毛他們來看過你了?”章蘭希見桌上堆滿一桌的喫食,做了合理的假設。

“剛走,我要他們回去照顧水葉軒的生意,晚上客人多,竹笙和冬青會忙不過來。”

“他們怕極了你一病不起,嚇得趕緊來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礙事。”

章蘭希揀了張椅子坐下,拿起隨身攜帶用來防身的小刀削起水梨,削了一會兒,就聽得童水葉長嘆一聲。

“我沒病,只是心情不好罷了。”她神情黯然地道。

“是不是被笑姑和香姑嚇得心情不好?”

章蘭希遞上削好的水梨,童水葉擺了擺手。“你喫,我真的沒什麼胃口,毛毛剛纔強迫我喝了半碗補品,我到現在還飽得喫不下任何東西。”

章蘭希點點頭,也不勉強,自顧自地喫起水梨來。

“我也覺得奇怪,笑姑爲什麼否認曾經見過許願草?一定是如我所想的,許願草已經不多了,所以她們自私的把所剩無幾的許願草藏起來,打算留著自己用。”

“無論如何,我們沒權強求笑姑她們拿出許願草啊!”

她根本不想要什麼許願草,笑姑說的有理,如果世上真有許願草,怎麼會總是上演著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

“她們太自私了,只爲了自己。”章蘭希沒好氣地說道。

“或許她們有難言之隱。”

“就算有難言之隱也可以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嘛,還故作神祕地提醒你八年前的事,香姑不知道你恨不得忘記那回事嗎?”

一說及此,童水葉的淚水不禁像斷了線的珍珠般落下,她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當她聽見香姑提起那個悲慘的日子時,全身抑制不住地發顫,容色也蒼白得嚇人。現在想起,仍是忍不住心頭一痛。

“這也不能怪香姑。”

“你確定八年前,發生那件事時,香姑也在場?”章蘭希狐疑地問。

童水葉頷首。

“她爲什麼沒有加入救人的行列?”

“當時雨勢太大,大到我只覺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湖水。而且我自己也怕得要命,壓根兒不記得香姑是否加入救人的行列。可是以當時的情況,要救人真的很難。”

“香姑說她不會泅水,所以沒下去救人。”

“我能理解。”童水葉哽咽難言。

“可鍾大人卻冒險救了你。”章蘭希由衷佩服。

童水葉心有餘悸地說道:“當時,艾兒比我更容易援救,她離岸邊較近,可不知道爲什麼,鍾伯伯會先救我。”

“水葉,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我知道你很努力想忘掉,好不容易你終於能稍稍釋懷,就別再去想那一天的情景了。都怪我,不該帶你去找許願草的。”好意竟變惡意,也是她始料未及。

童水葉的哭聲漸轉成壓抑的低鳴,撕扯著聞者的心。

“我知道還有一個人或許也曉得哪裏有許願草。”章蘭希將水梨核往窗外一扔。

童水葉搖首,“我不想再找什麼許願草了。”

章蘭希並不想輕易放棄,說出自己的看法:“有了許願草,你可以許下洗去一身罪惡感的心願,這樣你就不會如此痛苦了。”

“我情願要這份痛苦,人死不能復生,就算罪惡感沒了,艾兒也不會活回來。”

壞就壞在她太有良心了,沒有良心的人自然有辦法編出一百個理由來安慰自己,說八年前的事件與己無關,可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做不出來。

“話不能這麼說,是鍾大人自己要救你的,你才十歲,沒有選擇。”

“可大家都恨我。”

“只有鍾家人恨你,我們不恨你。你做了這麼多好事,街坊正商量著給你立個牌坊呢!”

“立牌坊?”童水葉抬首驚問。

“是啊,提報巡撫大人應該會有機會。”章蘭希也覺得水葉實至名歸,身爲她的好友,她一樣有面子。

“千萬不要!這是誰的主意?分明是要折煞我。求求你了蘭希,我不要什麼牌坊,我只求內心的平靜,牌坊一立,我所有的付出都將付諸流水,變得毫無意義。”

有誰能體諒她的苦心?有誰能真正懂她?

天啊!她只想安安靜靜,默默地奉獻自己的力量,她不想藉此沽名釣譽。

***

“你說什麼,城裏的耆老要替童水葉爭取立牌坊?”

得此消息的鐘徹大怒,一個沽名釣譽的人,僞善的收養了幾個可憐貧童,就要人家爲她立牌坊、對她歌功頌德,實在是太可笑了。

“是啊,剛剛在水葉軒聽大夥兒正討論起這件事。”吳友凡成了嗜食涮羊肉的老饕。

“是哪個混蛋的主意?”簡直是沒有腦袋的廢物!

“好像是大夥兒共同的想法,也不知一開始是誰先提出的意見,我看大概沒有人會反對。”

“誰說沒有人會反對?我就不贊成。我一定要阻止這件事,太荒謬了!童水葉有什麼值得表彰的氣節來著?除了假裝自己很有同情心之外,她憑什麼得到牌坊的肯定?友凡,替我安排時間見巡撫大人。”他絕不讓童水葉稱心如意。

“阿徹,你真要阻止這件事?”吳友凡生怕他將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我若是讓童水葉的牌坊立在蘇州城,我就不姓鍾。”鍾徹咬牙切齒地立下重誓。

“阿徹,沒有必要這樣做,水葉姑娘是個好人,好人做了好事理應受到肯定。”

“別再勸我!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大聲咆哮。

吳友凡感到很無奈,“聽說她病了。”

“是嗎?那也是她活該。”鍾徹狠心地道。

“阿徹,得饒人處且饒人。”

吳友凡深知鍾徹的脾氣,也不敢勸得太賣力,生怕反而弄巧成拙。

就在此時,殷書蓮的聲音遠遠響起:“表哥、表哥,你回來好幾天了,還不曾帶我出去玩呢。”

鍾徹轉身看向她。“表哥不知道你喜歡上哪兒玩?”

殷書蓮就像是他的另一個妹妹,如果鍾艾沒死,和書蓮如今青春活力的模樣想必差不多吧!

“是不是因爲銀花姨的身體微恙,所以表哥才這麼忙?”殷書蓮不笨,懂得如何將心上人最最在意的話題輕輕挑起。

“我不在蘇州的日子,多虧了你常來給娘說話解悶。”

吳友凡是頭一回見到殷書蓮,對她微微頷首寒暄:“你就是阿徹的書蓮表妹?我常聽阿徹提起你。”

“表哥提到我時說的是好話還是壞話啊?”殷書蓮一臉嬌嗔地問道。

她今天穿了一襲桃紅色紗衫,如夢似幻,一派富家女模樣。

“當然是好話,阿徹最是愛恨分明,說起你時就說你有多可愛、多有意思;說起水葉姑娘時就是厭惡、裝模作樣,沒有一句好話。”

鍾徹在一旁怒聲斥道:“要你多嘴。”

殷書蓮滿意地一笑。“表哥本來就有足夠的理由恨童水葉,是她害死艾兒。”

“你們真像,說起仇人那副表情像極了。”吳友幾十分感慨,不愧是一家人。

“不管啦,表哥,帶我出去逛逛街嘛,我想上街買些胭脂水粉。”殷書蓮撒嬌地道。

吳友凡輕輕一 笑,“殷姑娘要一位大將軍陪你逛胭脂水粉攤,似乎不是很妥當。”

殷書蓮玉臂攬著鍾徹的臂彎,嬌聲嬌語地說著:“表哥的眼光最好了,我要表哥給我點意見嘛!”

“好、好、好,今天就破例陪你買胭脂水粉。”

若今日是艾兒對他提出這個要求,他想自己一定二話不說、馬上答應。

可惜他可憐的妹妹永遠沒有這個機會。

“哇!我就知道表哥對我最好了。”殷書蓮開心地歡呼。

她要的不只這樣而已,這是第一步,日後她還要成爲鍾徹的妻,成爲他這輩子最鍾愛的女人。

***

童水葉到街上買大白菜,不意卻看見了鍾徹,而且不是一個人,身邊帶著殷書蓮。

他的樣子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盛氣凌人,如同往常一般器字不凡,可神情裏卻多了一抹溫柔,對著殷書蓮露出的笑容好燦爛。

沉著冷靜、卓爾不羣,教每個見到他的女人心生愛慕。

她只想躲起來,不願與他打照面,怕又要被他無情地譏誚。

可說時遲那時快,她還來不及閃躲,殷書蓮已經眼尖地看見她了,大聲地喚著她的名,她知道殷書蓮是故意要看她出糗。

誰都看得出來鍾徹有多恨她。

“這麼巧,還以爲採買大白菜這種小事你會交給毛毛、冬青他們來辦,真是辛苦了。”殷書蓮用一種示威的目光直盯著童水葉。

“我橫豎沒事,跑跑市集也是打發時間的法子之一。”

鍾徹一直瞅著她,瞧得她心裏發毛,也許普通女人被他這麼一瞧,會覺得自己幸福得要飛上天去了,可她並不。

“阿徹表哥,你去水葉軒喫過涮羊肉了嗎?”

她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鍾徹面無表情地道:“進去過,但沒喫半塊羊肉。”

“對了,阿徹表哥討厭羊羶味,我也討厭極了,真不知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將它視爲人間美味呢?有時我經過水葉軒,那一股羊羶味傳來,得要捏著鼻子纔有辦法通過呢。沒法子,真的很臭!”

“友凡也是天天往水葉軒報到。”

殷書蓮掩嘴一笑,“更有趣的是,姨丈明明不喜歡喫羊肉,卻勉強自己天天喫,水葉,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你猜不猜得到?”

童水葉聳聳肩,“猜不到。”隨即尷尬地越過他們,往白菜攤子走去。

耳邊聽見鍾徹說道:“書蓮,你知道我爹爲什麼會轉性愛喫羊肉嗎?”

“聽說就是爲了童水葉,是不是真的?”

童水葉指住耳朵,快步往前走,不想再聽到任河更難堪的話語,她已經夠傷心了,再也承受不了其他。

白菜販子尤大叔見她臉色蒼白,關心地問道:“聽說你病了,好一些沒有?”

“好多了。”她朝尤大叔虛弱的一笑。

水葉軒是尤大叔的老顧客,每年在他這裏買了不知幾百斤的大白菜,讓尤大叔生意一月好過一月,尤大叔對她是滿心感激,沒有水葉軒,就沒有他新蓋的房子。

“要爲你立牌坊的事進行得如何?”這件事尤大叔舉雙手雙腳贊成。

“哪有什麼牌坊的事?全是誤傳,街坊的一番好意水葉心領了。”

提及牌坊的事就讓她心底沒來由的沉重起來。

“沒有牌坊?怎麼會呢?”尤大叔蹙了下眉。

“我還年輕,這個時候替我立牌坊會折我壽的,我知道大家是爲了我好,是疼惜我,可與牌坊相比,我寧願多活幾年。”童水葉委婉道來。

“原來是這樣,會折壽那就不好了,這種事可不是開玩笑的。”尤大叔人好,心地單純,自然不忍心兒童水葉這麼水靈靈的一個女孩子紅顏薄命。

“所以還請尤大叔替我向各位街坊解釋,先別急著替我立什麼牌坊。”

“好、好、好,這有什麼問題,我跟大家說去。想想也是,姑娘年紀這麼輕, 活得好好的立什麼牌坊,怪不得姑娘生了一場大病。”尤大叔喟然嘆道。

童水葉道了謝後向他告辭。

這裏的人都待她極好,好到她再痛苦都捨不得拋棄自己的生命,一死了之。

這是苟且偷生啊!她悲嘆著。

***

將軍府

“老爺子,你就不能行行好嗎?”羅銀花拔尖了嗓門,哀求丈夫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在這件事上我絕不會讓步。”鐘行固執地說道。

“你爲什麼老是這樣?不光是這件事你不讓步,有哪一件事你讓步的?你就不怕會傷了我的心嗎?”

鐘行冷笑,“世上就只有你纔會傷心嗎?”

“什麼意思?”羅銀花不知問了多少次,鐘行總是話說一半,不說全盤,她霧裏看花看得好辛苦。

“你自己心裏明白。”

又來了!總是這樣,她根本猜不透。

“我明白什麼來著?你不說清楚我哪裏會明白?你不要太過分,我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受不了你這樣對待的。”她想大吼。

“我讓徹兒娶水葉有什麼不對?”他自認一點兒錯也沒有。

“童水葉是掃把星,不能進鍾家門。”她只有這點堅持。

可鐘行是一家之主,婦人之見壓根兒不會採納,“不可能!我定下的親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好殘忍!”羅銀花大叫。

“徹兒不娶水葉才叫殘忍。”他不在乎她的鬼吼鬼叫,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爲什麼?你明明知道我恨童水葉,還要她做我的媳婦!別以爲我不清楚你心裏打的如意算盤,鐘行,你這個衣冠禽獸!”她指著自己的丈夫破口大罵。

這八年來,他們經歷無數次的叫罵,夫妻之間的情分早已越罵越薄了。

“你恨水葉,可我不恨她,我一定要徹兒娶她爲妻。”鐘行再度陳述自己的決心,而且是以一種非常強硬的態度。

“鐘行,事實上是你自己想娶童水葉吧!”羅銀花一氣之下,把自己心裏的疙瘩全說了出來。她原本也不想說,是他逼她的。

聞言,鐘行臉色立時大變,怒道:“老太婆,你說的是什麼鬼話!這種話出於你這個名門閨秀之口,你難道不知羞嗎?”

羅銀花哪還忍得下這口氣?撲向丈夫,掄起拳頭又是打又是捶的,活像頭母獅子。

這一幕正好被走進小抱廳的鐘徹看見,他忙不迭地上前拉開母親。

“娘,你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不好看。”

鐘行理了理身上的衣衫,看也不看妻子一眼,逕自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一個無理取鬧、口沒遮攔、幾近瘋狂的女人有什麼好理會的?不如到書房靜一靜。

關於他的婚姻,他老早後悔了,後悔得快要瘋掉,他娶錯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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