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輕嘆一聲,容飛羽放下手中的百里家書。
信中說明了是爲雪雨,但指名讓他辦這事,怕是這小滑頭另有他心,極可能教她發現他的心思,因此,想找事絆住他的吧?
唉……
\"寫的這封信,到底是爲誰呢?\"又是一嘆,爾雅清俊的面容有着爲難。
延壽意外於主子爺的話。
本以爲小姐來信能讓主子的心情好些,卻沒想到,速速送上的家書會讓主子露出這樣苦惱的神情,讓他忍不住好奇信件的內容。
\"爺,小姐她寫了什麼嗎?\"
容飛羽沒答他,只是沉思了一下,隨意問道:\"八師弟呢?\"
\"八爺正在與大廚討論新菜色。\"延壽如實答道。
\"爲了討雪姑娘的歡心,他倒是很努力啊!\"愁容隱去,容飛羽失笑了。
\"自從一張嘴被麻了兩個時辰後,八爺是打心裏怕了雪姑娘了。\"是滿好笑的,但延壽苦練過,小小的憋笑難不倒他。
\"是嗎……\"沉吟了一下,榻上的他忽地起身……
\"爺?\"延壽連忙上前扶持。\"要上哪兒去?\"
俊顏蒼白得一如身上的月色錦衣,只見容飛羽露出淡然一笑,\"聚福樓難得住進了嬌客,身爲主人,豈有不去探視的道理?\"
咦??
去、去、去……去看那個冷得像冰、心硬如石,完全不近人情又怪里怪氣的女人。
延壽震驚,非常的震驚。
當初,因爲莊主、夫人的顧慮,又因爲人人都想仰仗那女人解毒的能力,所以,那個壓根不該住進聚福樓的女人住了進來。
可是,這並沒有什麼影響!
全因爲她的個性,也因爲他家主子的個性,是以,在等待藥引取回的這段時日內,他們誰也不想擾誰,整座樓院因爲兩方的個性使然,靜得像是從沒住進過一個她,讓人常常忘了樓中其實多了一個她。
但這會兒,沒有任何的徵兆、理由還是原因,他那八方吹不動,素來不管閒事的主子爺,卻表示要主動前去探訪她?
這、這……這到底是爲什麼?
***
延壽不明白,雪雨比他更不明白!
瞪着入門來的人,正準備拆繃帶換藥的她微微的皺了下眉,思索這人來幹麼?
容飛羽知道她不會主動開口請他進屋……要不,在他敲門時她便會出聲,而不是假裝不在似的。
所以,繼禮貌性的敲敲門、自行開門的行爲後,也不等她開口,容飛羽綻着牲畜無害的溫和笑意,在延壽的扶持下自動進到屋中。
\"換藥嗎?\"挾帶關心之名,多麼名正言順,\"怎麼不找人幫忙呢?\"
雪雨還是看着他,僵着原來拆繃帶的動作,沒接腔,等着他表明來意。
\"沒什麼。\"仍是那牲畜無害的溫雅微笑,容飛羽試着降低她的警戒之心,說道:\"只是今天覺得精神好多了,出房來走一走,順道過來看看你……從你住進來之後,我這地主還沒盡過一點地主之誼呢!\"
\"不用了。\"她冷冷回絕。
像是沒聽到她斷然的拒絕,也沒看見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臉色,容飛羽示意要延壽取板凳來,直接就在她的面前坐下。
\"我來幫你吧!\"他朝她伸小友善之手。
\"與其留下來幫我,你不如回房去歇着。\"雪雨冷言說道:\"剛毒發過一次的人,元氣大傷,加上你身子那麼弱,不多補點元氣,搞不好沒等到藥引被取回,你連撐過下一次的毒發之日都難。\"
延壽的臉色有點難看,受命要守住容飛羽的他,豈聽得進這種烏鴉嘴的話?
但容飛羽不當一回事,他也只能忍。
\"小姑娘對赤蠍熾的毒性瞭解的真是透徹。\"容飛羽不氣不惱也不怒,只是好整以暇的笑問道:\"莫非你曾親身經歷過?\"
\"是又如何?\"她猶猜想着他的來意,倒也真教她想起一樁,\"你來,是因爲反悔,希望在下次毒發之時,讓我救你?\"
\"不是。\"容飛羽否決了,清俊的面容一逕掛着他溫溫雅雅的淺淺微笑。
\"那你來幹麼?\"懶得再想,她直接問,非常的直接。
這性子,還真是容易讓人誤會成狂傲自大啊……
容飛羽笑嘆心中,不答反問:\"在這裏住得習慣嗎?\"
雪雨心中更見狐疑,一雙美目直勾勾的看着他,打算看他變什麼把戲。
\"我疼小飄兒,她來信讓我好生照顧你……\"
\"笑話,憑你?\"雪雨覺得莫名其妙,\"單是她都弱得要命,更何況是你。\"
就算本來無心想攬下這差使,可她那麼理所當然的語氣,那種以武力上的強與弱來區分一個人有用與否的觀念,這些都教他無法置之不管。
更何況這是小師妹親自來信請託,他沒法兒、該說是沒理由推拒,這也是爲什麼他此刻會在這裏的原因。
\"在下的身子再怎麼不濟事,幫姑娘換個藥還是成的。\"像是沒聽見她冒犯的話語,容飛羽再次向她伸出友善之手。
認定了他的弱,對她興不起任何的危害,所以,雪雨這回也不跟他客氣,皓腕一伸,由得他去,也省得她一個人弄半天。
容飛羽取過她另一手交來的剪子,小心剪去死結,動作輕緩的幫她卸掉纏繞在上頭的紗布。
\"聽延壽說,八師弟正在跟廚子們商討新菜色。\"他狀似隨意的提起。
\"嗯!\"她隨意應了一聲,不當一回事。
一個能煮、手握江南江北各大知名餐飲名店經營權;一個注重美食,淡薄的性子只對喫東西有特別的慾望,不知這兩人有沒可能湊和成一對?
容飛羽心中有着計較,笑道:\"八師弟做事,一向盡心,個性隨和,人很好相處。\"
\"你說肉包?\"她只問他這麼一句。
\"八師弟姓豐,名年慶。\"他更正,語氣平常,就像是第一次跟她提起似的。
她沒說話,也不知這回是聽進去了沒。
\"延壽,取水來。\"總算卸完紗布,容飛羽令道。
取來的水用來沾溼紗布下與傷處直接接觸的那層布塊,省得等會兒撕開時,弄得皮開肉綻,造成她傷處二度的傷害。
\"忍着點,會有些疼。\"容飛羽柔聲示警,這才小心翼翼的取下沾黏在傷處上的布塊。
露出的傷處沒有容飛羽想像中的血肉模糊,以不足兩天的時間來說,這傷口癒合的情況好得超出他的想像。
\"抹這個。\"她交給他一個小罐,像是知他會問什麼,說道:\"傷口好得快,也不留疤。\"
\"聽小飄兒說過,星風身上有不少的舊傷,怎麼他沒用這藥?\"不是不信她,但容飛羽有些好奇。
\"師父說他沒必要用。\"雪雨也不避口,\"我不一樣,師父說我的身體必要時也是一種致勝的利器,得好好照護。\"
把身子比作利器?多麼奇怪的理論!
此時此刻,容飛羽確實的感受到小師妹來信中想表達的意念。
這一對謎一般,性格又迥異於常人的師兄妹,到底是如何被養成?又是如何積成他們今日如此的性格?
就以眼前來說,這傷藥聖品的隨身存在,證明了她如何習慣受傷,甚至是早習慣了疼痛。這解釋了面對腕間那蚯蚓似寬度的傷,她怎會是那樣無關痛癢的神情。
腦中思緒百轉千折,並不妨礙容飛羽手中的動作。
沾取藥膏,他有條不紊的在她的傷處上塗抹上新藥,由內向外,可驀地,輕柔的動作明顯一滯……
瞪着那傷處的外側,清俊的面容明白的浮現出震驚,本來輕執,以便敷藥的手忽地緊緊抓握住了她,瞪着那傷處,像是中邪一樣。
雪雨皺眉。
要不是還記得這人是柳飄飄的二師兄,她已允諾要醫治好他,她不好先行傷他;又要不是理智讓她知道,她的隨手一掌就會要了他這病弱文生的命,她真差一點要出手把他打飛出去。
\"爺?\"延壽憂心,打從他跟着主子以來,從沒見情緒淡然的主子流露出……流露出這般強烈情緒的表情,一次也沒有!
房裏,呈現出的氣氛十分古怪。
容飛羽像是絲毫沒感覺到雪雨的嫌惡、延壽的憂心,他只是緊緊的握住雪雨的左手,目光緊緊、緊緊的盯住傷口處的外側,也就是她左手腕的外側。
那裏,有一朵梅,一朵綻着粉紅色澤、與生俱來的紅梅……
氣血翻湧,思緒不禁的拉回多年前──
在多年前,他見過這樣的印記,只是更小,非常的小,但他確定,那不規則的形狀,模樣正似一朵小小的梅……
握着她的手,容飛羽死命的緊握着她的手,怎麼也不肯放。
回憶翻江倒海而來,暗夜、樂聲、突襲,小院中一個活口也沒留下的全軍覆沒,以及他……他的獨活!
心頭的激動,一口血噗一下地噴濺出來,染上了他月白色的衣袍,也染上了她不沾塵俗的白。
雪雨沒開口,只是一雙美目微微眯起,低頭,看看被緊握住的手,再看着教他的一口血給污損的衣裳……
驀地,延壽險險接住失去意識的他,沒命似的發出驚慌的叫喊。
接下來的兵荒馬亂中,沒人發現那口心頭血所造成的那斑斑紅點,佈於兩人衣衫上,呈現出的色澤感有着異樣的妖豔魅惑。
猛地一看,竟一如雪地上的紅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