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彭羽嫺與遊佩雯在電梯內暫別了塗光傑及鍾煥星,踏入了位於三樓的公司大門。
上班前的鬆散氣氛與同事間的閒聊也一如往昔,但彭羽嫺卻直覺地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着的微妙氣氛。同事間互遞的曖昧眼神和竊笑,皆像一根根尖細的針,無聲無息地朝她投射而來,令她極不自然。
「哇!羽嫺,誰這麼大手筆啊!好大的一束香水百合!」遊佩雯嘖嘖驚歎,順手捧起那束花至鼻間嗅了嗅。
原來……彭羽嫺終於也明瞭那詭譎曖昧的氣氛,竟完全是只爲了她桌上的那一大束幾乎要擋住她視線的香水百合。
「是誰呢?」遊佩雯驚訝之餘,也好奇不已。她信手拈起桌上一張精緻富巧思的小卡片看了看。驟地,遊佩雯幾乎是不屑地,連同那束捧起來甚爲喫力的花一起甩丟回桌面,更引來旁人的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拾起卡片,彭羽嫺帶着一顆惶惶不安的心,去解讀它所將帶來的謎底與無奈。
羽嫺:
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請接受我的道歉。好嗎?
方文軒
看着那斗大、書寫在卡片背後那龍飛鳳舞豪邁的字體,彭羽嫺心中的無力感頓升,果真是他。
她究竟該如何去拒絕別人的付出?不論是對方文軒,亦或是塗光傑,她都甚感旁徨無措。
「羽嫺,別理他。以爲送一束爛花就能掩飾過錯,當作啥事也沒發生,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哼!」遊佩雯義憤填膺地忿忿道。「門都沒有,這束花不要也罷!」
「佩雯,他其實沒有什麼過錯,瞧你說得……」
「還說沒有?他讓你腹痛如絞——」
「佩雯,告訴過你了嘛,那根本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疏忽了纔會咎由自取,別怪到他身上去了。」彭羽嫺打斷了遊佩雯即將脫口的話,她可不希望再次承受疲勞轟炸。
「你——你真會把我給氣死。好,既然你那麼愛漟這灘渾水,我也不管你了,自己看着辦吧!」她說完隨即氣呼呼地轉身走回她的辦公桌,恨不得將地面給踩出個大窟窿,以發泄她心中的憤怒。
笨羽嫺、臭羽嫺、超級爛好人,當你身陷困境時,看我還幫不幫你?笨!再加上一百級!
彭羽嫺見狀輕嘆了口氣,唉!自己已經夠煩的了,竟又惹惱了佩雯,看來今年的秋天對自己來說,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正當專注於電腦螢幕的檔案資料時,彭羽嫺桌上的電話分機響了起來,她順手接了起來。「喂,宏升你好,我是彭羽嫺。」
對方並沒有開口,似乎在猶豫着。
「喂?」彭羽嫺再問了聲。
另一端終於傳來了回應,卻令她霎時侷促忐忑……
一番推卻掙扎之後,她無奈地掛上了電話,卻感覺到斜後方似乎傳來一道探索的目光,彭羽嫺順着視線望了去,只見遊佩雯若無其事地別開了目光。
佩雯……唉!還是別告訴她吧!彭羽嫺心下已有了決定。
***
「咦?羽嫺呢?」午休時間,鍾煥星見只有遊佩雯一人,便替塗光傑問道。
「唉!」遊佩雯無奈地將早上發生的事轉述給了他們知道。「然後,下班鈴一打,就已不見她的蹤影。」
「曉得她會上哪嗎?」塗光傑感到體內的不安因子正在蠢動。
「她又沒說——咦,可能跟那通電話有關。」遊佩雯百分之百地肯定,一定是的。
「電話?」塗光傑與鍾煥星異口同聲地問。
「嗯,我敢打包票,那通電話一定是方文軒打的,準沒錯。」
當時,她曾注意到羽嫺表現得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且支支吾吾地與對方說着電話……哎呀!自己怎麼沒早點發現不對勁,還可趁機斥責學長一番。
「她跟他出去?你有沒有說錯?」鍾煥星不太敢相信。
「你又不是不瞭解羽嫺,就她那點單純心思,任何人也騙得動她,更何況是有點認識的人。」遊佩雯誇張地說道,使得塗光傑更是不安了。
***
「我真的沒希望了嗎?」在一家離鴻福大樓較遠的餐飲店,彭羽嫺正與方文軒面對面而坐,方文軒仍抱一線希望地問道。
「嗯,抱歉。」彭羽嫺滿含歉意地正視他。
「你喜歡的人是他嗎?」方文軒仍是不死心地再問。
「不是。」彭羽嫺這次已能正確地明白他所指爲何人。
「那個人是我的『電話朋友』,其實……我也沒見過他的長相,甚至連他的真實全名我也不知道。」
見方文軒一臉不敢置信的驚訝表情,彭羽嫺苦笑地自我嘲諷:「我知道這很荒謬無稽。但……我就是喜歡他,甚至愛上了他,只要能聽着他那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柔嗓音,我就感覺到好滿足、好滿足。」
「羽嫺,你不打算告訴他嗎?」方文軒懷疑地問。
「我……」彭羽嫺眼底閃過落寞與無奈,一絲絲苦澀流過心田,而方文軒也明顯地感受到了。
「你不敢告訴他,爲什麼?」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猶疑。
「我……因爲,他已有喜歡的女孩了。」彭羽嫺道出了她最不願去面對的事實,心裏正隱隱地抽痛着。
「什麼?你明知道卻……」
「我知道我這麼做很傻、很不明智,但感情的事,誰能料得準,它就是這麼地發生了。」一抹哀怨與淡愁相繼籠上了彭羽嫺素淨淡雅的臉龐,令方文軒更是不捨與心疼。
「難道我真的不能替代他嗎?」
「你……」他語出驚人,令彭羽嫺頓時六神無主。
「如果……如果他不是先我出現於你的生命中,你會選擇我嗎?會答應與我交往嗎?」
「這……你不能如此地比喻、假設,事實早已是事實,你又何苦相逼?」彭羽嫺低喊,夾雜着隱隱的哀愁。
「看來,我是該死心了。」這是一段尚未開始即宣告胎死腹中的情感,而他就這樣不戰而敗地宣佈陣亡。方文軒不禁想笑,心裏苦苦的、澀澀的,卻笑不出來。
「你……其實你的條件很好,是我沒有那份福氣,相信你情感歸屬的另一半,是個比我更出色,更有資格擁有你的好女孩。」
「羽嫺……你……唉!」看開了之後倒也不覺太難過,雖然仍有着些許遺憾。「我們仍是朋友?」
「當然。」彭羽嫺綻開陰霾盡撤的清朗笑靨,承諾着她與他之間的友誼。
***
「羽嫺,中午你跑哪去了,我們都很爲你擔心,你知不知道?」一回到公司的遊佩雯,發現彭羽嫺正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那束美麗顯眼的百合花發呆時,火氣倏地取代憂心,猛地爆喊而出。
「佩雯——」彭羽嫺拉回了視線望向她,嘴邊一抹了解的笑容淡淡地綻了開來。
「回來啦!?對不起,讓你替我操心了。」
望着她輕柔的笑容,遊佩雯什麼火氣也提不起來了,「唉!羽嫺,下次別再玩這種遊戲了。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去了哪裏?跟誰去?做什麼事?」她忽地想起,一連串地逼問着彭羽嫺。
彭羽嫺輕笑了出來,佩雯的脾氣雖直了點,但她爲自己所付出的友誼,卻是如此地彌足珍貴。
「你別光顧着笑,快說啊!」遊佩雯催促着。
「不曉得早上是誰說再也不管我了,怎麼如今竟像個嚴母般地逼供拷問,真奇怪。」
彭羽嫺故作納悶沉思樣,隔了一會兒,遊佩雯才恍然瞭解她在取笑自己。好哇!竟敢笑她,看她來個將計就計。「還不快叫聲娘。」
「你……臭佩雯,佔我便宜!」
兩人霍地笑成一堆,待笑聲漸歇後,彭羽嫺才緩緩道:「我跟方文軒出去喫中飯——」
「什麼!?你真的跟他出去?他沒有對你怎樣吧!?」遊佩雯聞言,焦急地打斷彭羽嫺未完的話,責難之情溢於言表。
「佩雯,你聽我說嘛!別那麼激動,其實這趟與方文軒的對談,倒也化解了所有的麻煩。」
「麻煩!?」遊佩雯不解地重複。
「嗯!他的一時迷戀,及我的無奈困擾。」
「你是說……」
「嗯,我明白地拒絕他了。」
「拒絕他?那他怎麼表示?」
「爲何要有表示?我跟他仍是朋友啊,難道當不成情人,就會因此形同陌路嗎?佩雯,還是你認爲我以後必須得避着他不成。」彭羽嫺拿遊佩雯當智障兒般看待,奇怪她怎麼會問這麼白癡的問題。
還真是天下奇聞,羽嫺竟會「拒絕」別人,且還一試即成。嘖!真無法想像當時的情形。遊佩雯直盯着羽嫺,心中爲無法目睹當時情況而扼腕不已。
彭羽嫺不自在地移了移身子,她當然知道佩雯目前的心思,也幸好自己當時並沒有告訴她;要不,讓她跟着去,也許結果反而會不堪設想。
「算了,既然你沒事,我也不好太苛責你。」遊佩雯轉了個輕鬆話題。「下星期就是中秋節了,羽嫺,你打算前一晚先回南投,還是當天一早與我們一道下去?」
「我想前一晚就回去。」
「也好,省得彭媽媽說我帶壞了你。」
「本來就是事實,不是嗎?」
「羽嫺,你皮在癢了是不是……」
霎時,職員辦公室內又響起了她倆快樂的清脆笑聲。
***
時逢中秋佳節,月圓人團圓。
「羽嫺啊,佩雯什麼時候會到?怎麼還不見人影?」彭母林梅芬已經第二次開口問道,也仍不住地向外引頸企盼。
「媽,真不曉得誰纔是您女兒。您一點也不在乎我無法與您共度這團圓日嗎?」彭羽嫺撒嬌道。
「傻孩子,媽當然希望你待在家中,好陪媽談心解悶,不過媽可不希望把你悶成『自閉症』,甚至是老姑婆啊!媽可不想養你一輩子啊!」林梅芬取笑道。
看着已亭亭玉立的寶貝女兒,林梅芬很是欣慰,卻也爲羽嫺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的弱點而憂慮不已。
其實,她又何嘗不希望羽嫺陪在家中,但她可不想誤了羽嫺難得一次的旅遊及去接觸人羣的機會。心中那股想放懷中寶貝高飛,卻又怕她摔疼弄傷的複雜心情,是否爲每個爲人父母所必經且必修的課程呢?
「媽。」彭羽嫺撒嬌地偎在母親的身畔,緊摟着林梅芬的手臂。
叮咚——
「大概是佩雯來了,快去開門吧!媽切盤水果馬上出來,你先招呼一下吧!」林梅芬寵溺疼愛地擰了擰羽嫺的粉頰,然後轉進了廚房。
「佩雯,你們來啦!先進來坐嘛!」
羽嫺忙招呼他們在客廳坐定,同時林梅芬也端着盤水果,走了過來。
「彭媽媽,打擾了。」佩雯一見林梅芬出現,忙親熱地起身迎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盤子,放於茶几後,又親暱地膩在她身畔。
「佩雯,我要喫醋了哦!」彭羽嫺故意板起一張怨臉,不悅地說道。
「少來,彭媽媽,您看羽嫺好小氣哦。」
「你們二個真愛鬧。好了,誰來告訴我這兩位帥哥是誰啊?」看着因遊佩雯的起身,也跟着拔身而起的兩位男子,林梅芬的好奇心被挑了起來。
「伯母好!我是鍾煥星,他是塗光傑,我們是羽嫺的朋友。」鍾煥星主動地開口介紹。
「冒昧來訪,打擾了,伯母。」塗光傑謙恭有禮道。
「好好好,別光站着嘛!來,坐坐坐!」林梅芬高興得嘴巴都合不攏了,看着儀表出衆、氣度不凡的他們,她眼中流露着讚賞之情,尤其是對塗光傑。
憑着自己過人的眼光,她有十足把握,敢確定塗光傑將會是她的「乘龍快婿」。光憑他凝視着羽嫺時眼中那毫不修飾、造假的柔情,就泄露了一切。
真是太妙了,林梅芬簡直是丈母孃看女婿,愈看愈有趣。羽嫺這孩子終於也開竅了,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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