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藍一白的陀螺一前一後地疾轉着,轉得好似兩隻蜜蜂,輕微而規律的嗡嗡聲被掩沒在開心與興奮的大笑大叫聲裏。
“加油、加油!白螺螺!加油、加油!藍螺螺!”蘭心盤坐在地上,小手握拳地在半空中揮舞,大聲地搖旗吶喊着。
“笨女人!”空谷幽蘭一副很不屑的臭屁樣兒,他纖瘦俊美的身形靠牆而立,雙手環抱在胸前。
“加油、加油!加油……”
兩隻陀螺轉呀轉的,撞在一起了。
“啊!”蘭心有些挫敗地撅起小嘴兒。
“我贏了!”空谷幽蘭得意地道。
“一次、兩次、三次……”她試着扳起手指頭計數,卻還是搞不清楚。“空空,好多次,贏。”
“廢話!因爲我是‘空谷幽蘭’嘛!”空谷幽蘭很不可一世地回答,他優雅地走上前去,彎身拾起陀螺再起身,卻發現蘭心恍惚的神情。
“怎麼了?”他在她的面前晃動着五指。
蘭心卻恢復落寞的神情,悒悒不樂。
許久之後,他們兩個進去房裏休息了。
由於玩得太過於疲累,蘭心沉沉人睡了。
“哥哥……”
蘭心夢囈似的聲音又低又細的,卻似針尖般地扎人空谷幽蘭的心,也冷冷地飄在“女媧天”裏頭。
空谷幽蘭的鬱氣油然而生,他伸掌按住蘭心的額心,散發出一抹徐徐淡淡的藍光,慢慢地,藍光隱沒消失了,蘭心也不再囈語了。
“睡睡……”空谷幽蘭抱住她要下滑的身軀,堅定霸道地說:“睡睡吧!”他終於忍不住的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記。
“呵呵……”彷彿是感受到他的吻的溫暖憐惜,蘭心傻呼呼地笑了,“哥哥……”
空谷幽蘭呆愣着,只能聆聽她一道接着一道的淡淡呼喚聲。
“哥哥……喜歡哥哥……”
過了良久,空谷幽蘭仍捨不得放開手,一點一滴的酸澀滋味,全數湧上他的心頭。
“你該放手了吧!孩子。”
霎時,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
女蝸天的鋪主不知何時站在空谷幽蘭的背後。“她是你的主子,你該做的,是實現她的願望,而不是……”
“而不是把她佔爲己有嗎?”空谷幽蘭的語氣倏然激動了起來。“拜託!是姓戰的白癡不懂得愛惜她、欣賞她、保護她,那麼,就由我來愛她又如何?我有做錯了嗎?我錯了嗎?”
“哥哥……”彷彿要推翻他的想法,在他懷中的人兒忽地輾轉難眠起來。“哥哥!哥哥啊……”
空谷幽蘭呆愣地看着一切。他錯了、他輸了,他茫了……
“孩子……”鋪主輕輕地按着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空谷幽蘭仍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只是有一點死心了。
其實,要他放棄蘭心,是一件極痛苦的事。
蘭心的美好,是必須經由細水長流的相處才能明白、才能欣賞,也才能眷愛留戀的。
“可惡!”空谷幽蘭發出咒罵聲,有些氣憤,也有些哀傷。
鋪主靜靜地看着一切,不置一詞。
“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吧!”空谷幽蘭呢喃地道:“再讓我想想、再給我多一點時間、再等等吧……”
“還是沒有找到人嗎?”李昕聽完探子的回報,感覺太陽穴開始抽痛了起來,他撫着額頭,哀聲嘆氣地道:“長安城也沒有多大,戰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了嗎?”其實,先前戰驍癲狂地酗酒,便教朝廷上下議論紛紛,還有人準備上書進諫,請求嚴懲他不告而別、怠忽職守,卻都暫時被李昕一一擋了下來。
“屬下認爲……”探子提供自己的想法,“戰將軍不是離開長安城,就是躲着不願見人,不然就是……”
“說來聽聽無妨。”
“就是戰將軍被人限制行動、囚禁起來。”
驀地,李聽瞠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
“本王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璋嘯王爺氣急敗壞地衝人戰驍的囚房。
不動聲色地,戰驍在心中兀自感到詫然。
“我不曾考慮過。”他冷笑着,豁出去地回答。
“哈……”頓時,璋嘯王爺發出一記長嘯,教人分辨不出來是哭還是笑,卻足以教人屏氣凝神。
“是啊!你是正人君子、忠義之臣,怎麼可能苟同我這個邪佞之臣的提議呢?哈哈哈……一切都是癡心妄想,原來,都只是我一個人在癡心妄想啊!”
“你……”就着窗外映人的淡淡月色,戰驍着實看不清楚璋嘯王爺此刻的神態。
“我再問你一次,你對本王的提議,考慮得如何?”半晌,璋嘯王爺似是恢復常態,優雅從容地重新發問,並往前挪動兩步,站到戰驍觸手可及的範圍。
“我的回答是……不可能!”戰驍出聲的同時,手下功夫出得更快,指尖才碰上璋嘯王爺的衣袖,璋嘯王爺卻已經如鬼影般地飄開,提氣凝力,閃到戰驍出手的左臂旁,重重一擊……
“啊……”戰驍的左臂立即呈現下垂扭曲,變形得像是整隻手臂要翻轉過來似的。
然而,這一擊,反而激發出人類的無限潛能,戰驍疼痛到極點的肉體已經沒有任何的知覺,僅剩下最基本也是最強烈的慾望,他知道自己必須打敗這個男人,才能逃出去。
在下一記掌風襲來之前,戰驍已經迅速做好準備了。
“唔!”他再度痛捱了一掌,卻乘機擒抓住璋嘯王爺的右掌。
兩個男人的內力源源不絕地從體內釋出,全身的緊繃已經到達某個極限了。
“失火了!”
聞言,正陷入激戰的戰驍與璋嘯王爺微微地震動了下。
“不好了!是西廂的曇苑失火了!”
“噗!”措手不及,被戰驍一湧而上的力量震斷數條主要脈絡,璋嘯王爺嘔出一攤赤黑的血水。
“曇……”璋嘯王爺的臉色死白,大掌捂着胸口。
戰驍把握璋嘯王爺失神的瞬間,再次狠狠地出掌,重挫璋嘯王爺的心口,瞬間就將璋嘯王爺打飛,再破門飛了出去,嚇了門外的人一大跳。
“這是什麼情況啊?”站在門口的黑衣蒙面人拍拍胸口,看着牢房內被銬在牆上的戰驍。“啊!你果然在這裏!”
“李昕!”聞聲認人,戰驍不禁喜出望外。“快來幫我鬆綁!”
“本來只是想試試看、碰碰運氣的,沒有想到還是真的咧……”李昕拿出削鐵如泥的魚腸匕首,迅速地砍斷鐵鏈。
被放下來的戰驍大口的喘着氣,原先一直緊繃的疼痛與疲竭,全數襲向他的四肢百骸。
“我還以爲璋嘯王爺只不過是拽了點,沒料到他還會兩下子呢!”
看着璋嘯王爺已經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李昕保持着高度警戒,口頭上卻還是一派輕鬆悠閒。
“看來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戰驍冷峻地接口。
“哈哈哈……哈哈哈……”忽地,璋嘯王爺瘋狂地大笑,聲聲淒厲,他笑着起身,又笑着倒回地上,對眼前的人視若無睹,心中更不知在想什麼。
“我錯了嗎?曇……”他不清不楚地低喊着,爬起的身形並沒有回過頭來對付他們,反而是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走入一片火海紅光的院落。
“火是你放的嗎?”戰驍睨了李昕一眼。
“當然囉!不然,還會有誰想得出這種聲東擊西的聰明計策呢?”李昕得意洋洋地邀功。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哎喲!我只是想你們對看兩相厭,再加上玉荷郡主無緣無故被你掃地出門,回孃家後便得了急病暴斃,璋嘯王爺不會想替她復仇纔怪。你看看!你這不就被他打得悽悽慘慘的咩!”李昕得意非凡地說出他的觀點。
戰驍翻了翻白眼。“你別鬧了!”
“我很認真耶!”李昕要抗議了。
“李聽!”
“好嘛!”李昕委屈地點了點頭,“我再認真一點就是了嘛……”
李昕朝着門外輕喊,“來人啊!”
聞聲,數名黑衣蒙面人立即從四面八方現身。
“你們幾個立即護送戰將軍離開璋嘯王府,通知御醫待命。其他的人跟我來!”
“李昕……”戰驍提出忠告,“你要小心,我覺得璋嘯王爺有一些……”他試着找出恰當的形容詞。“瘋狂。”
“我知道!”李昕朝他一笑。“放心,其他的事就交給我了!”
此時,華麗奢靡的璋嘯王府,已經陷入熊熊火海了……
這場火,焚燒了一整夜。
李昕並沒有找到璋嘯王爺,只找到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焦屍,懷中還緊緊地抱了一面銅鏡,彷彿視若珍寶一般,任憑集合衆人之力,也無法從焦屍的懷中抽出那面銅鏡……
流金歲月,眨眼便逝。
有關璋嘯王爺意圖謀反的事,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
一名滄桑威武的高大男人,騎着駿馬,背對着金色夕陽,離開了長安城。
戰驍數日前纔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擊退侵擾大唐西疆的惡劣胡戎,殺得他們落花流水、片甲不留之後,回朝論功行賞時,他提出辭官的請求。
之前,他也曾提出這樣的要求,但皇上的挽留並未動搖他的決心,最後,還是由李昕出面,才又將他留了三年。
三年中,戰驍沉默、不愛言笑,他只是像木頭人一樣的遵照命令南征北討。
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了。
三年,一千多個日子,宛如一千多年。
蘭心……
一仰首,一雙黑眸凝向一片暮靄,如見一張笑得憨真無邪的臉,而在眨眼間,又幻化成另外一張絕豔淡澀的容顏。
絕然不同的紅顏,卻同樣令他珍惜無比。
不!不對的……倘若他真的珍惜她,當時,又怎麼會無情地推開她?
是害怕!是的,人不就是這麼可悲嗎?口口聲聲說的都是大道理,但是一旦面對上自己不懂的事,就害怕起來,甚至害怕到推開自己該疼寵、該珍惜的人兒……
找回她,或許將成爲他下半輩子的最重要的任務了。
爲了這項任務,他從關內尋至塞外、從東至西、自北向南……
慢慢地,風霜欺上他的眉、惆悵染上他的發、滄桑刻劃上他的神情。
心中有一股聲音不斷地催促着,是一種既熟悉又親切的思念。
是的,他該回去故鄉一趟了,看看舊居,再給爺爺掃個墓,並祈求爺爺在天之靈能保佑他早日找回蘭心,找回他心愛的人兒……
戰驍返回年少的居住地百花山谷了。
他一直拒絕也不敢回來這裏,也許是因爲不想觸景傷情,但現在他真實地踏在這片土地上,他的心情卻大大地改變,迫不及待地只想回到故居。
穿過濃郁的林子,找到散發熟悉香味的花叢,渡過一條淺淺的小溪,簡單熟悉的木造小屋就在眼前T。
原本想縱繮奔過去的衝動卻突然打住了,戰驍狐疑地微眯鷹眸,看着上頭冒出來的炊煙。
有人?
彷彿在解答他的狐疑,木門打了開來,有人從裏頭走了出來……
“呵呵……”
蘭心用力地伸臂、展腰、舒筋骨,一副活力十足的模樣。
微涼的風拂過她的臉頰,帶來一股大自然的氣息。
一種莫名的感覺,讓她情不自禁地張下四望。
才一眼,她便瞧見了戰驍。
由於之前空谷幽蘭施法除去蘭心傷痛的記憶,所以,面對眼前的戰驍,蘭心是相見不相識。
她好奇地瞅着戰驍,小臉流露出一抹天真可愛的笑靨,傻呼呼地看着戰驍匆匆忙忙地下馬,狂奔到她的面前。
“蘭心、蘭心!”戰驍狂呼,使勁地將她緊鎖入懷。
“悶……”蘭心快喘不過氣來了。
“好,不悶、不悶了。”戰驍癡癡地望着懷中的人兒。
指尖微頗,他撫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脣,讓他壓抑過久的男性慾望陡然高昂。
“唔……唔……”蘭心悶悶地喊着。
咦?他怎麼在喫她的嘴嘴呢?這真的很好喫嗎?她也好想喫喫看喔!
“噢!”舌尖一陣喫痛,他猛地結束這個吻,看着她滿臉的好玩以及好奇。
“鹹鹹……”她做出肯定的結論。
“是嗎?”他寵溺地看着她迷糊的模樣。“鹹鹹的,所以,你不喜歡囉?”
出乎意料之外地,她大大地搖頭。“喜歡,還要!”
“什麼?”戰驍挑眉以對。
然而,蘭心卻已經迫不及待地纏勾上他的身子,主動索求更多的熱情。
“你這麼做是對的,孩子。”靜靜地隱身在旁、靜靜地看着一切,女媧天的鋪主欣慰地拍拍空谷幽蘭的肩膀。
這幾年,這孩子也辛苦了,雖說他是自私,不想將蘭心讓予別人,卻也週週全全地照料着蘭心,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了。
聞言,空谷幽蘭不發一語。
雖然,在蘭心被抹去的記憶中,已經沒有戰驍這號人物,但空谷幽蘭卻非常地清楚,戰驍和蘭心定能在最快的時間內再續前緣。
是的,他總算能爲蘭心安下心了。
“怎麼?還捨不得嗎?”鋪主看穿他失落的心思。
“哼!誰會捨不得那個醜八怪啊?”空谷幽蘭死鴨子嘴硬地道。“反正她有了‘哥哥’,很快就會忘了我這個‘空空’。哼!有什麼好希罕的啊?”他的口吻雖是酸不溜丟的,可臉上卻寫滿了失意。
“嘿嘿嘿……看來,你似乎覺得自己的責任尚未了結吧!”鋪主不懷好意地詭笑了聲,讓空谷幽蘭聽得全身寒毛直豎。
“喂!老頭,你想做什麼呀?啊……”
霎時,慘叫聲響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