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章翼喫完飯後便被急CALL回廠裏,帶回了一堆需要重新修改的程式設計。
他才走進門,差點被一個迎面衝來的身影撞個滿懷,他抓住她的肩膀,“別每次都把我這當鬥牛場好不好?”她的橫衝直撞每每讓他啼笑皆非。
“你怎麼穿這樣?”他這時才發現她穿了一身黑,頭上還戴了頂黑色的軟呢帽,古里古怪的像個巫婆似的。
“我正在幫你打掃儲藏室啊!裏面的灰塵多得跟沙塵暴一樣,不這樣穿的話,一下子就弄得髒兮兮了。”她眨眨無辜的大眼,再揮揮手中的掃把。
這個屋子怎麼這麼大啊?偏偏她就是對滿屋子的雜亂看不順眼,若不把它們整理乾淨,她實在無法開始幫他製造愛情想望。
“哦!你辛苦了。”原來是這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好啊!你又要寫程式嗎?”
“嗯。”他高舉手上的牛皮紙袋,今晚就是要跟這些程式奮鬥。
“那我可以在你旁邊陪你嗎?”她的語調忽然興奮了起來,抓住他的手臂問。
“好……好吧!但你不可以吵我。”他實在拒絕不了她那種小動物纔會有的乞憐眼神。
“我知道,啊!你等一下。”她忽然轉身,蹦蹦跳跳的跑上樓,再碰碰碰的走下來,頭上還舉着他原本擺放在客廳旁的雕花古董矮茶几。
“你——”章翼嚇壞了,看着她走路搖搖晃晃的模樣,他趕緊走到樓梯旁站好馬步,準備接住她或那張矮茶几。
神奇的是,她竟然平安的下樓,走到客廳把茶几放回原位。
當初買這張雕花茶几只覺得它很高貴典雅,直到抬着它的彪形大漢氣喘吁吁的把它放下,他才知道實心原木的傢俱原來這麼重,可是外表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那……體型比那彪形大漢小兩倍不止的裴戀,她是怎麼辦到的?難不成她是天生神力?
裴戀拍拍手撣掉手上的灰塵,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這張看起來很貴的桌子因爲潮溼有點發黴了,我把它抬到頂樓上去曬。”
“你一個人?”章翼明知故問。
“對啊,有沒有很感動?”裴戀把小臉湊到他眼前,一副想邀功的樣子。
“有,有。”章翼僵硬的點點頭。
卡通裏傳說銀月戰士力大無窮,劍一揚可撼山動地,這下他真的相信了。
這小妮子力氣之大異於常人,也難怪她餐餐都要喫這麼多來補充元氣。
裴戀匆匆換下身上的衣服衝了個澡後,便跑到章翼書桌旁乖乖的待着,他看了她一眼問:“你要一直這樣站着?”
她搖搖頭看着他,“你肩頭看起來很緊,我幫你捏一摸。”說着,她竟真的開始對他上下其手。
不過真的很神奇,她的手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只要被她手掌摸過的地方,他便會感到冰冰涼涼的很舒暢,疲勞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章翼全身放輕鬆的任由她擺佈,頭斜斜的擱在她的腰際,讓他產生一股錯覺,彷彿身處在甜蜜的家庭生活。
這就是傳單中提到的幸福美滿的感受吧?這也是她們必須提供給每個委託人的必備要件之一嗎?
想到這,那些感覺統統不見了,他渾身又僵硬起來。
“我該開始工作了。”他刻意冷漠的說。
“哦。”裴戀收回手擱在身側,再席地坐在地板上,撐着頭靠在小沙發上看着他,“我這樣子會不會打擾你啊!”
“不會。”章翼微微搖頭。
其實,他已經開始不排斥她在他身旁走動,甚至有點習慣了這樣的感覺,其實還滿窩心的。
他試着讓自己專注的處理事情,不知時間流逝多久,他才意識到她還在旁邊陪他。
糟了!他一投入工作就忘記了身邊的人事物,她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轉頭一看,發現她已經蜷成小小一團,靠在沙發上沉沉睡去。他看着熟睡的她!眼神瞬間柔和起來。
放下鋼筆,他走到她身邊踏下來,靜靜凝視着她。
他現在才發現她有多美!捲曲長翹的睫毛鑲在白瓷般粉嫩的肌膚上,小巧秀氣的鼻子搭配櫻紅飽滿的水脣,棱線優美細緻的下巴像一筆勾勒出來似的,簡直就是電腦塑造出來的完美娃娃,竟找不到一絲缺陷。
他下意識的伸手撫摸她光潔美麗的額頭,抓起一綹烏黑亮麗的髮絲放在掌心中把玩着,她的甜甜清香鑽入他的鼻子,一下子充滿他全部的嗅覺,心裏跟着暖呼呼起來。
以手指描摹過如畫的眉眼,饒是不信任愛情的他也不由得癡了。
她的明亮開朗就像一顆燦爛的寶石般,相對出他的陰暗、消沉。
他的生命中何時出現過這樣純淨的光芒?就是因爲如此,才讓他沉迷不已。
他不受控制的俯下頭輕啄她紅潤的菱脣,但隨即像觸電一樣彈了開來。
他在幹什麼?
他這樣的舉動跟登徒子沒有兩樣。
雖然她自己說是因爲他的召喚才前來替他服務,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自重,不能佔她的便宜。
這樣美好的她是不屬於任何人的!
等地達成任務,讓他嚐到愛情的滋味以後,她便如風一般卷離他的生命……
他不自覺打了個哆嗦,縮回撫在她頰上的手,心,又一次退卻了。
他不斷告訴自己,她只是個過客,時候到了她自然會離開,他就又會變成孤孤獨獨的一個人,一切都不會改變——
難得的休假日,章翼好不容易把手邊的工作清理掉,想賴在家裏什麼事也不做的過一天。
正當他想將這念頭付諸實行時,一把亮晃晃的剪刀赫然在他眼前閃啊閃的,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幹嗎?”除了裴戀那小鬼頭還會有誰?
裴戀笑嘻嘻的把剪刀收到身後,在他面前的小沙發坐了下來,抓起他的手猛搖晃着,“今天的天氣正好,外面太陽不會太大——”
一聽就知道是在暗示。
他不理她,伸了個懶腰,把自己身體轉到看不見她的另一邊,打算先睡他個五個小時再說。
“外頭蟲鳴鳥叫、風光明媚,這麼好的天氣不出去溜達真是太可惜了。”裴戀乾脆跳起來,把整面落地窗的窗簾拉開,讓燦爛的陽光傾瀉進屋裏頭。
“啊!”章翼趕緊拿抱枕把頭蓋住,連動都不想動一下。
“快起來、快起來,你身上都要發黴了,出去曬曬太陽消消毒。”她用力的抓住他的兩隻手臂,使勁的想把他撐起來。
“讓我休息,我都快累死了。”他奮力想甩掉她,卻沒想到她像只八爪章魚似的愈黏愈緊,掙脫不開。
“我不管、我不管!”裴戀一邊搖他一邊抱怨,“我來快兩個禮拜了,幾乎沒離開這棟房子超過一公里,你今天一定要陪我出去走走!”
章翼被她的氣勢給震懾到,懊惱的從沙發上翻下來,垂頭喪氣的坐起來,“好啦,走!”他平時被操得都快掛掉,好不容易放假還得捨命陪女子,他到底是招誰惹誰?
“耶!耶!”她高興的邊跳邊轉圈,只差沒把他拉起來跳華爾滋。“啊,等一下!”她突然走開,再走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把剪刀。
“你想幹什麼?”她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心裏益發覺得毛毛的。
她揮舞着手中的剪刀,笑得詭異,“你忘了我們的約定嗎?”
“約定?”被一個小巫婆拿刀威脅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對啊,約定呀!”她用手在脖子前一抹,比了一個殺頭的動作。
“我真的沒答應你什麼。”他幾時許過她什麼芭樂諾言沒做到了?他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來。最後是裴戀先放棄貓捉老鼠的遊戲,“剪頭髮啊,你忘記 ?”
“哦,原來是剪頭髮。”他鬆了一口氣,差點被她嚇死。
“剪完頭髮後,你順便把鬍子刮一刮,不然人家會以爲我是跟爸爸出去玩,那多掃興!”她邊說邊準備替他進行落髮儀式。
“鬍子?”章翼摸摸自己的下巴,發現已經觸不到皮膚,他還以爲他只有頭髮長長而已,看來,他現在一定很像一頭大猩猩。
不知道剛開始她有沒有被他嚇到?
“你坐正啦,別亂動。”裴戀壓住他的肩膀。
她手法利落的在他頭頂上大刀闊斧,沒一會兒,地上已經多了一堆黑茸茸的毛髮。
“我順便把你的鬍子給剪短了些,等會兒你會比較好剃。”
她很滿意的退後打量自己的作品,少了那堆雜亂的頭髮後,他整個人變得清爽、明亮許多。
不知道是老王賣瓜還是怎樣,她竟然會覺得他變得有一點帥,不過,這很可能是她眼花。
她把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往浴室裏推,“快把鬍子刮乾淨,讓你的臉重見天日!”“砰”的一聲,用力把門關上。
被關進浴室裏頭的章翼,無可奈何的拿起一旁的刮鬍刀。
天,上面的刀片都鏽到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到底是多久沒刮鬍子了?
換上新的刀片,脫掉身上的T恤,開始處理臉上這堵雜草。方纔照鏡子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變得這麼醜又老,哪還看得出以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這樣的他,只怕沒有女孩子會喜歡。裴戀卻對他萬般照顧,這是因爲他是她的委託人的緣故,還是其他的原因?
算了,不是決定和她保持距離,不要再想了。
淋了淋水,把臉上的胡碴和泡沫給沖掉,再照照鏡子。
鏡子裏頭出現四個月前神采奕奕的自己,星目飛揚、劍眉昂藏,他都快忘了這個面目。
頹廢了太久,該是重新振作的時候了。
他推開門,決心給自己一個新的環境和新的心情——
章翼才走到客廳,就聽見淒厲的尖叫聲,正在摧殘他的耳膜神經。
“你搞什麼鬼?”他捂着耳朵瞪着眼前發出鬼叫的兇手。
“你是誰?”裴戀睜大眼,一臉驚恐的指着他,“你……把章翼怎麼了?”
“你發什麼神經?”他不是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裴戀卻像沒聽見一樣,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可以防身的東西。
怎麼她纔到樓上一下子,眼前這個光着上身的陌生男人就闖進屋子裏來!還有章翼呢?他怎麼不見了?偏偏在這節骨眼上。
她一點功夫都沒有!早知道當初訓練防身術的時候她就該認真一點。
她暗自在心裏禱告着,這個擅闖空門的壞人千萬別將她分屍,昨晚新聞才又報道某個分屍命案。
“我會武功喔!你你你……小心一點,識相一點就快離開。”她做出李小龍的架式,還一面跳呀跳的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章翼這才恍然明白她把他當成另一個人了。
只是,他刮鬍子前後真的美那麼多嗎?
心念一動,他決定將錯就錯,小小捉弄她一下。
他故意板起臉孔揚着眉,壓低聲音恐嚇她,“你不要大聲張揚,快把房子裏頭值錢的東西搬出來給我,我可以饒你不死,那個叫什麼章翼的男人,不會來幫你了。”他把氣氛搞得像是真的搶案一樣。
聽到章翼不會再出現了,心中某種不知名的東西炸了開來,不顧自己死活的往他衝了過去,手腳齊發的攻擊他,“你到底對章翼怎樣了?你說啊!如果他死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嗚……殺人懂命,你……你竟然殺了章翼,我討厭……你——我恨你……”她一拳一腳宛如巨錘般猛擊。
章翼這才知道小妮子將他的戲言當了真,而且打算跟他搏命。
胸口在痛,肩膀在痛,心竟也跟着她的眼淚揪了起來,眼眶忽然溼溼的,差點就看不清眼前的她。
抓住她在他身上泄憤的小拳頭,一拽,就把她整個人帶至胸前,“我就是章翼,剛剛我只是跟你鬧着玩。”低頭跟她解釋,以最真誠的眼神注視着她。
裴戀呆若木雞的靠在他胸膛不動,淚水還蜿蜒在臉上,但原本流露出懼意和憤怒的眼神卻慢慢鬆懈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扭曲猙獰的面孔。
“你是章翼?”她看着他咬牙問道。
仔細一看,的確,他的褲子是章翼剛穿進浴室時穿的那條,除了鬍子和上衣不見了以外,髮型的確是她剛剛替他修剪過的樣子,是她方纔一時太過激動纔沒看出來。
不過,這樣高挺得像切割出來的鼻樑和性感得會引人犯罪的豐脣,當初全藏到哪兒去了?
“嗯哼!看不出你還蠻帥的嘛。”她邊咬牙邊瞪他,口氣裏威脅的意味濃厚。“走開!”奮力推他,抹去眼中猶掛的淚珠,順便把心中悲傷不已的情緒踢到一邊。
該死!那她剛剛的眼淚不是白流、不是白擔心了?
“你混蛋!”她用力一跺腳,轉身就走。
“裴戀——”章翼想都不想就把她攬進懷中,胸膛熨着她的背,不住喚着她,“裴戀、裴戀……”感覺胸口有種情感在奔騰,急着要掙脫理智的束縛……
已經多久沒感受過這炙熱的跳動了?
終於,失去的心與感覺全回來了,他拼了命想抓住這股新生的滋味。
裴戀整個人僵直在章翼的懷抱裏。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就快衝破兩百;她的臉好燙好燒,一定紅得跟猴子的屁股一樣。
“借我抱一下。”賴在她的溫暖中,章翼像個孩子似的撒嬌。
裴戀一直昏暗糾結的情緒終於明朗,原來,她是被他吸引。
雖然她接觸愛情賞金獵人的時間並不久,但幾個CASE下來,有哪一次她不是工作至上,盡力在最短時間內達成預定目標,然後領取應得的報酬逍遙遠走。
更甭說愛上她的委託人。
只有這一次,她甚至暗自祈禱老姐千萬別那麼快來接手,若忘記有這麼一個案子的話那更好。她其實有些一擔憂,他當初召喚的是姐姐,是否代表像姐姐那樣的小鳥依人,纔是他真心欣賞的類型?
可她和姐姐是完全不同的典型呀!她學不來姐姐那樣靜謐溫柔的笑和眼眸,她一直都是這樣毛毛躁躁,能怎麼辦!
“你會希望當初是姐姐來負責你的CASE嗎?”她硬是在他的擁抱中轉身。
她也不想在這樣羅曼蒂克的時刻裏冒出殺風景的話,可偏偏管不住嘴巴,話就這樣溜了出來。章翼只是搖搖頭。
可這樣簡單的舉動卻讓她漂浮不定的心靠了岸。
小手有些遲疑、怯怯的爬到他的背上停歇——
但在出門前,因爲溝通不良,他們又擺了一次大大的烏龍。
裴戀穿了一套綴有銀色流蘇的白色勁裝,長長的發紮成一束馬尾甩在腦後,章翼見了只感到一羣烏鴉從他頭上飛過,只要再戴一項氧氣頭罩,她就活像電影中的太空戰警。
“你爲什麼穿這樣?”在他都還來不及嫌棄她之前,她先質問他起來。
“穿這樣很奇怪嗎?”他低頭看自己。
暗紅色襯衫搭配鐵灰長褲,他一向對自己的穿着品味很有信心,更何況他上街都是這樣的打扮。
倒是她,打扮的跟太空人一樣,今天上街幫她挑幾套正常一點的衣服好了,省得她抱怨自己虧待她。
“我們要上哪去你知道嗎?”裴戀拉着他的袖口問。
不是上街去逛精品百貨嗎?章翼也是一臉疑惑。
女孩子不是最愛這一套?他記得蘇菲總愛纏着他陪她逛什麼高檔服飾、鑽石香水,然後再撒嬌要他買了送給她。
一想到往事,他的眉頭就又揪了起來。
“你怎麼了?”
他搖搖頭,深吸口氣,調整好心情。
“我們要去遊樂園耶!你幹嗎穿得跟老頭一樣?快去換掉!”裴戀把他往房間裏頭推。
從她的聲音,他可以明顯感受到她的愉悅。
只是,遊樂園?有沒有搞錯啊?他邊走邊回頭看她,“我們要去遊樂園?”
他都三十歲了,竟然得陪她去坐旋轉木馬?!那是不是還得陪她在玩具人偶前裝可愛,拍些連他自己都不敢看的可笑照片?
“你不想去嗎?那就算了,不要勉強。”她垂頭喪氣的轉身就要往樓上走去。
章翼看着她一臉失落,心忽然疼了起來。
他想要滿足她!這是他此時心中惟一的想法。
一把抓住她雪白的細腕,按着她的肩,緊盯她的臉不放,“我沒有不想去。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換套衣服就下來。”說完,他三步並作兩步往房間跑。
裴戀呆看着他英挺的背影,忽然有種被人呵寵在掌心的感動。
曾經,前輩們叮嚀過她,千萬別對委託人投下真感情,否則將會斷送大好前途。
言猶在耳,她也一直以爲自己不會碰上這樣的困擾。
可當他遇到章翼後,她的心卻開始惶惑。
章翼的種種表現意味着他也在乎她嗎?
對她們賞金獵人而言,要獵取一個人的愛情其實非常簡單,但當對手變成她在意的人以後,她卻患得患失起來。
如果,她此次的任務能順利達成的話,她要索取的酬勞便是……
他一輩子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