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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妾系君心》 / 羽柔 / 第4章 / 共20章

“你救了我?”

“嗯!我跟蹤他們,從山崖邊爬上洞穴,將你帶下山來。”他輕描淡寫地說。

說完,傅顏怔怔地瞧着她,見她哭紅了雙眼,淚珠還滴溜溜地在眼眶裏打轉,不禁心生憐惜。什麼時候才能在這悽苦的臉上,尋回那白衣庵裏言笑晏晏的小尼姑?他竟有一股衝動,想用任何事物來換回她的一笑。

一年半來,他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回想着那個笑靨如花、流晶似波的女尼。她未進佛門,一肩烏亮的黑瀑用一圈灰錦緞攏在頸後,更襯托出她的花顏雪臉,而她的笑聲,亦有如鶯語燕呢……

天啊……他在想什麼?

“來,我扶你起來。”

“不要碰我!”

品雲心有餘悸,揮開了他的手,突然見到他手掌上有道幹了的血痕,醜陋的傷口劃過掌心,另一隻手也是。

“你的手?”她站起身來,看着他的手疑問道。

“喔!我都忘了,不礙事。”傅顏縮回了手。

“你是爲了救我才弄傷的,是不是?”品雲收起了淚眼,怔怔瞧着他。

“不是!與你無關。你去躺下吧!我叫嬤嬤拿牀被來。”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否認,他在心中嘲笑自己,他習慣了隱藏行跡,曾幾何時,竟然也習慣了隱藏心情?

他的口氣透着些許的陌生、些許的怒意,或許是爲了她,心底就是一陣不快。他一陣風似的離開房間。他氣自己,竟然爲了她費了這麼大的工夫、竟然爲了她心痛、竟然……

他還有很多未竟之事,怎麼能爲這兒女私情耗費時間?更何況他還有計劃要完成,一個必須不擇手段的計劃,他絕不能被感情左右。

品雲見他來去如風,轉瞬間又消失在眼前了。空蕩蕩的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她勉強靜下心來,漸漸回想起一年多前她在白雲庵救他的情況,她認得他那深邃的雙眸,但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知道。他是誰?她能信任他嗎?該留?該走?品雲心裏反覆思量,繼而想到家人的慘死,不禁再次倒臥在牀榻上痛哭失聲。

傅顏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三天來,雖然品雲的外傷都已經治癒,可是好不了的是心口上的傷。

每一夜,她都睜着眼睛到天亮。

“小姑娘,我想你已經好多了,不如到外頭走走,心裏會暢快些。來,先喫些東西。”老嬤嬤替品雲端來了幾個素菜包子,但凝神靜聽,知道她還是躲在房內,一步都不曾踏出。

偌大的四合院裏,只有她和老嬤嬤兩人。院內的屋牆呈褐黑色,古老而暗沉,四周是漫無人跡的竹林,儼然有些山野荒廟的風味。老嬤嬤雖然眼盲,但她熟知四周地形,除了身影緩慢之外,與常人並無兩樣,還時時細心地替品雲打點一切。

“我不餓。”品雲蜷縮在牀榻上,聲音輕軟無力。

“怎麼會不餓?你已經三天沒喫東西了,常人怎能受得了?別看我是個瞎老婆子,做幾樣粗茶淡飯的還難不倒我呢!”

品雲聽老嬤嬤提到了瞎眼,忍不住問道:“老嬤嬤,您的眼睛是怎麼弄瞎的?是有人弄瞎您的嗎?”

“這……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老太婆年紀大,記不住了。”老嬤嬤說得勉強,連品雲都覺得有蹊蹺。

“是不是他?”品雲又問。

“來來來,我帶來一樣東西,你看了一定會高興。”老嬤嬤並不回答品雲的話,轉身岔開話題,“你瞧瞧,這一定是你的!三天前我幫你換下了衣服,今天纔拿到溪邊洗,我摸到了這支洞簫,還緊緊地綁在你的裙帶上。我不小心弄溼了點,不知道還能不能吹?”說完,她從腰間拿出了一支漆黑的洞簫。

“啊……是天時哥的。”品雲見到了這洞簫如見到了親人一樣,接過簫,緊緊地將它抱在懷中,泫然欲泣,這已是她僅存的一樣東西了。

“天時哥是誰啊?小姑娘,是不是你的情哥哥啊?”老嬤嬤知道,這歡愉的聲音一定蘊藏了相當的感情。她眼睛雖瞎,但她的心可聽得明白。

品雲沒有回答。其實谷天時的相貌在她的記憶裏已經漸漸模糊了,現在惟一能讓她回憶起以往在楊家屯快樂日子的,就只有這支簫了。

她悄悄地將洞簫藏在枕頭下,轉身望向窗外。老嬤嬤說的對,她是該到外頭走走,走出這房子、走出這令她窒息的陰影。

終於,三天來品雲第一次踏出了院外,這才知道自己原來置身於一片一望無際的青翠竹林裏。清風徐徐吹來,竹枝搖動,像一汪波動的海洋,的聲響,牽引着她的身軀。

她漫無目的地走着、走着,幾番曲折,竟來到一處波光瀲豔的湖泊前。青竹的倒影映照在水面上,虛虛實實、隱隱約約,一陣涼風吹來,湖面的漣漪一波接一波地調混着天上的雲朵。

一朵雲彩在湖面上飄過,品雲跟上前,怕它們又要消失無蹤,卻毫不自覺自己已漸漸走入湖水裏,水面抵到了她的眼簾。品雲閉着氣悠悠幻幻地想着,雲兒或許是在水底吧!

她整個人潛進湖裏,白綢衫子和她的長髮漂浮在水面上,突然,“撲通”一聲,有人躍下湖,打破了湖面的平靜。

傅顏跳進湖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連拉帶抱地拖着品雲離開湖心,將全身溼淋淋的她丟在湖岸邊。

“小尼姑,你爲什麼要尋死?虧你還讀過佛書,自殺的人不都是要下阿鼻地獄嗎?你這是哪門子的尼姑?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來,一命還一命,現在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還沒有權利死——”溼透的黑布巾覆在傅顏有棱有角的五官上,幾乎可以看得見他火冒三丈的神情。

“傅顏,是你,我……尋死?”品雲恍恍惚惚的,先前並沒有死意,但此刻乍聽到“死”這個字——是啊!她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可以一了百了的辦法?對現在的她而言,死,似乎是最好的解脫,如果她死了,正好可以和親人重聚……

“走!回屋裏把衣服換了。”傅顏抓着她的衣袖說道。

“不!我是想死,你爲什麼不成全我?”

“你還年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死——是懦夫的行爲。楊姑娘,你絕不是個懦夫!”

“我不是懦夫,只是我……我……”

“你怎麼樣?你纔剛從地獄裏逃回來,現在又等不及要往裏跳?!世上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難不成都得死嗎?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你……你到底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傅顏氣得火冒三丈,忍不住數落。

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他來晚了一步,後果會是如何。若她真的香消玉殞,他真能承受得了嗎?剛剛見到品雲浮在湖面上,他的心跳好像快停止了一樣,什麼大風大浪他沒見過,可他偏偏就是不能忍受她會尋死的事實。

“我……我已經不是清白的人了,死對我而言,或許真是個解脫。”品雲輕聲地說出心裏最深的痛楚。她注視着遙遠的青山綠水,心中毫無留戀,髮梢的水珠滴在她的臉頰上,彷彿是她的淚。

“天啊!小尼姑,你到底懂多少?那天我揹你回來,雖然你的外衫破損不堪,可是你的……你的褻衣還是完好無損的,老嬤嬤也爲你淨過身,你又爲何……”難道還有什麼他預想不到的情景,會讓她以爲自己不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他們……他們碰我、摸我……”品雲說不下去了。要不是傅顏蒙着面,她根本沒有勇氣說出口。

“如果你是爲了這個活不下去,那我有方法可以替你證明你是清白的。”

“什麼方法?”品雲睜着純淨無瑕的雙眼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在蒙面的黑巾後面,傅顏微揚的嘴角露出一絲邪魅的笑意。

“嗯。”品雲嚴謹慎重地點點頭。

傅顏心中竊笑,她真是個不懂人事的姑娘!看來他得犧牲一下。

“你得閉上眼睛。”

品雲依言,扇下了長長的眼睫。

傅顏解下一直綁在臉上的面罩,露出了他隱藏許久的真貌。

他的鼻樑高聳,一雙深邃的眼眸鑲上了兩道劍眉,在陽光下更是燦爛生輝。

品雲絕對不會想到他竟然有一副令人屏息的俊容,絕不是她口中所稱呼的老伯或大叔。

他冷不防地將嘴覆上了她驚愕冰冷的櫻脣,她原本溼冷的感覺頓時消失無蹤,一陣迷亂顛覆了她的理智。她竟然忘了推拒、忘了叫喊、忘了還心有餘悸的記憶,天旋地轉的感覺讓她分不清此刻自己是在天上,還是人間……

傅顏粗暴地將她拉近,一手攬着她纖細的柳腰,一手沿着她背後優美的線條來回撫弄。

“他們有這樣對你嗎?”傅顏在她耳邊低語,品雲根本看不見他的臉。在她還未來得及反抗前,他倏然放開手,迅速地將面罩蒙上,挑着眉問道。

“沒有,可是你……你……你怎麼可以?”楊品雲的神情開始有些茫然,繼而憤怒。

“沒有就好了。可是這下你的清白已經被我奪去了,我救了你一命,你獻身給我,咱們兩不相欠了。”傅顏想要用激將法來挑釁她尋死的決心。

品雲氣極,深吸了一口氣,揮手就要打傅顏——

“嘿!別忘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這是哪門子回報的方法?”傅顏緊緊攫住她的手腕,讓品雲動彈不得。

“你……你和那些土匪沒有兩樣,都是這樣的強取豪奪,我……我即刻就走,你說的,咱們兩不相欠!”楊品雲掙脫了他的手,站起來轉身要走。

起碼她不再說死了。傅顏心底想着。

“這竹林寬廣,你要去哪裏?”傅顏勾起嘴角,氣定神閒地問道。

“去閻羅地府!去沒有你的地方!”品雲頭也不回地說。

傅顏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直視着她凝着淚光的容顏,鄭重地說道:“小尼姑,你絕對不可以再尋死,你現下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是回土匪窩,第二……第二是成爲我的人,聽我的話。”

“那你就殺了我吧!你說的兩條路我都不想走!”品雲大吼。他怎麼可以如此對她?虧她還滿心相信他!

她一說完,死命地甩脫他的手,朝竹林狂奔而去。她一心只想擺脫他,她怕他,更怕自己!此時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想不到在沒有吻她之前,她的心就已淪陷了。

她的心好痛,眼下她已沒有後路,但前方偏偏是萬丈深淵,跳下去,會跌落在哪裏?會粉身碎骨,還是會屍骨無存?她無法預料……

“天啊!誰來告訴我該怎麼辦?”品雲一路狂奔,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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