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轟隆隆……
這天早晨,第四會議室又傳出嗡嗡的機器運作聲。一道窈窕的身影站在複印機前,若有所思地重複着呆板、機械化的工作。
她不喜歡半途而廢的感覺--
達廣這個案子,是她和總經理花了許多時間及心血纔拿下來的,現在被人家說撤銷就撤銷,在沒有重新扳回一城之前,她是不會這樣丟下爛攤子走掉的!
對,她是爲了這個理由纔會繼續留下來,並不是因爲心疼慘到極點的總經理,更不是因爲捨不得離開他!
方嘉霓合上蓋子,將影印好的資料整理妥當,看了看會議室裏的時鐘。現在是八點四十五分,總經理應該還沒進辦公室。
釘好資料、印出今日行程表及注意事項,她抱着一疊資料夾爬上樓梯,取出鑰匙打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板。
既然她決定留下來幫韓宗銘拿回達廣的合約,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和他保持距離比較好。畢竟那天達廣的王特助也說得很明白,之所以會臨時撤銷合作計畫,都是因爲害怕她的楣運會讓銀行的營運遭到池魚之殃……
雖然過去她殘害的對象都只限於自己的頂頭上司,從來不曾對公司造成任何影響。可是她也從來沒有在同一家企業待上這麼久的時間過,誰知道事情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嘆了口氣,她旋開門把,打算放下資料後立刻離開。但在看清裏頭的狀況後,前進的腳步霎時爲之一頓。
男人眉頭深鎖,彆扭地屈着一雙長腿,在真皮沙發上熟睡着。在這春寒料峭的大冷天裏,他的身上竟只蓋了一件毛料大衣。
她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想要更仔細地看看他的睡顏。就在離沙發只差幾公尺的時候,韓宗銘卻倏地翻了個身,嚇得她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等了好幾分鐘,確定他並沒有醒過來,方嘉霓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不敢再鬼迷心竅地多逗留一刻,躡手躡腳地將手上的東西放在辦公桌上,便像是奪門而出似的逃離那個讓她神志不清的地方--
總經理就那樣睡着了,不知道會不會感冒?接下來應該會變得很忙很忙,如果他每天都這樣睡在辦公室,不出一個禮拜,身體絕對就會喫不消的!
她得準備些什麼讓他補補身子纔行--是藥膳排骨好呢、還是特製的精力湯有效?她一邊下樓走回再次充當辦公室的會議室,一邊傷着腦筋。
驀地,一道輕快的女聲喚住她。「嘉霓,我剛剛看到第四會議室燈亮着,還以爲是誰呢!」白芊澐笑得眉眼彎彎,端着一杯咖啡走向她。「妳怎麼又搬下來了?在樓上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句純粹關心的問候卻讓方嘉霓猛然驚醒--
對噢,她幹嘛對即將成爲「前任」上司的人那麼好?她癟癟嘴,很是受不了自己。
「的確發生了一點事情,不過我現在不想多談……」忽地,她握住白芊澐的雙肩,表情極其誠懇,眼中還閃着晶瑩的亮光。「芊澐,我想拜託妳一件事情!」
「啊?呃……妳先說說是什麼事……」白芊澐被她突如其來的熱切嚇了一跳,表情錯愕。
方嘉霓左右觀望了一陣,確定附近沒有人在注意她們,這才把好友拉到角落去咬耳朵--
「嗯,是這樣的……」
*
她在躲他!韓宗銘瞪着桌上的開會資料及今日行程,再往右手邊的祕書辦公室瞥去。裏頭不僅空無一人,連筆記型計算機、事務機都消失了,資料櫃裏的資料夾也少了一大半。
他惱怒地將梳理整齊的短髮耙亂。昨天明明只差一點點,自己就能勸得她回心轉意,打消辭職的荒謬念頭,跟他一起尋求治本之道。
天曉得,竟然會在這種關鍵的時刻,冒出達廣這個程咬金!
順手拿起今日行程,上頭詳細地標示着開會時間及注意事項,沒有出現什麼異於平常的跡象,他這才鬆了一口氣。
照這個情況看來,她暫時應該是不會再提離職的事情了……不過,究竟可以維持多久的時間,這就不得而知了。
正在沉思之際,桌上的分機忽然響起,他蹙眉盯着小小屏幕顯示的熟悉號碼,忍不住抿緊了薄脣。
他很快地接起電話,聲音低沉危險。「妳在搞什麼鬼?」
但是話筒另一端的人兒完全不理會他的火氣,徑自報告。「總經理,韓士汽車韓先生二線電話。」語畢,她也不等男人反應,便掛斷了電話。
韓宗銘氣結地聽着話筒傳來的嘟嘟斷訊聲,連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能壓下摔電話的衝動。
他一向以冷靜沉穩的形象行走商場,無論遇上怎樣不合理的事情--就算是先前達廣無故毀約的情況,也不能教他失去理智。唯有這個小女人,不但牽動着自己的情緒,還總是能讓他惱怒失控!
無奈地,他按下分機鍵。「大哥有何貴事?」儘管已經做過深呼吸,他的口氣依舊欠佳。
話筒彼端的男人淡淡地笑了。「真稀奇,你居然會生這麼大的氣,我倒想看看是誰把你惹成這樣!」然後,他驟然換了個冷淡的語氣。「達廣的事情,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
韓宗銘也笑了。大哥就是這樣,平時老是惡劣變態地欺負小弟和自己,但真正遇上外人欺壓的時候,大哥卻比誰都還要支持他們。
「不必費心了,這種程度的對手我還不看在眼裏。」他的心情稍霽,開始有力氣調侃自家老哥了。「怎麼樣?芊澐原諒你了嗎?」
語畢,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韓家大哥惱羞成怒地散發出迫人的氣勢。
「『芊澐』這名字是你叫的嗎?」韓宗昊冷冷地道。「別忘了你還欠我一份人情!」韓家大哥小鼻子小眼睛地,還在記恨因爲他出了車禍,他家小祕書卻要未來大嫂拋下約會到醫院照顧他的事情。
韓宗銘樂得大笑,然後,他就被自家大哥掛電話了。
他揚起一抹久違的明朗笑容,因爲大哥的事情,讓他的想法也有所改變了--
愛情如果總是一帆風順,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就是要越崎嶇難行,這場征服追逐的狩獵遊戲才更有挑戰性、更讓人熱血沸騰!
「等着瞧吧!」他噙着笑,若有所思地對着那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宣誓着。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方嘉霓窩在信用卡部門的女廁裏,對着鏡子發愣。
上個星期,因爲聯合了白芊澐這個眼線,在總經理下樓、即將接近第四會議室的時候就先向她通風報信,她的確是很成功地躲過他一段時間。
但是打從前幾天開始,事情好象有一點不太一樣了……她困惑地蹙起眉頭,不明白爲什麼最近總經理像是突然有了心電感應似的,老是一下子就逮到她!
就是因爲這樣,搞得她連第四會議室這個固定的據點也待不下去了。
但更詭異的是,無論她再怎麼變換地點,他總是神通廣大地,在一天之內就找着自己……
這幾天他們兩個人簡直把公司當成玩躲貓貓的地方,拚命地展開追趕跑跳碰的持久追逐戰。爲了稍事休息、喘一口氣,她甚至只能躲到女生廁所裏來。
會不會--總經理也在她身邊安排了什麼眼線?
從他如此神速就能直搗自己的各個藏身之處,若不是他真的有什麼超能力,就是……在她周圍,有人背叛了她,偷偷告訴總經理她的行蹤!
「嘉霓?」孫雅澄一踏進女廁,便發現這個被整間本行通緝中的女人。「原來妳在這裏喔!難怪總經理剛剛很火大地在我們這層樓走來走去,我們還以爲信用卡部門又出了什麼問題,嚇都嚇死了……」
「總經理在這層樓?」方嘉霓撫着額頭,無力地反問。
要命……她今天有很多工作要趕快處理耶!但是知道那個男人在外頭等着堵自己,她可沒有膽子出去冒險。
他爲什麼要這麼堅持?她都已經表現得那麼明顯,不希望跟他再有任何工阼之……外的牽扯了不是嗎?她挫敗地雙手撐在洗手檯上,忽然覺得很累。
她這種會帶衰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好的?銀行裏面那麼多未婚的同事都喜歡他,隨便挑一個都比她好上太多。更何況,他可是全臺首富韓氏集團的次子,又負責掌控最軸心的韓德銀行體系,只要勾勾手指,一定有大堆的女人前仆後繼地等着上他的牀--
明明是要思考他這樣死纏着自己的動機,卻沒料到越想只是越讓自己的心情往谷底窩去……方嘉霓嘆了一口氣,覺得頭痛的症狀益發嚴重了。
補完了妝,孫雅澄合上粉餅,見哀怨的後輩背影越來越沉重,忍不住問:「妳還要繼續躲在這裏?」
「嗯……我再躲一下……」她苦笑,實在也不想這麼窩囊。
「總之啊,妳小心一點,被我看到是沒什麼關係,可是其它人對妳可就沒有那麼好了唷!」臨走之前,孫雅澄好心地提醒她一句。
像是從這句話裏聽出了些什麼,方嘉霓連忙拉住她問清楚。「雅澄姊,妳剛纔說其它人對我沒那麼好……這是什麼意思?」
聞言,孫大姊露出「糟糕」、「說溜嘴」的表情。「哪有什麼意思?我沒有什麼意思啊……就是提醒妳要小心而已嘛!」
雖然想要亡羊補牢地用玩笑話應付過去,但是方嘉霓緊迫釘人地瞪着她,大有非要她說出實話,否則不惜跟她耗上一整天的架勢--
她嘆了一口氣,也只有一五一十地說了:「就是……總經理要我們一看到妳出現,就打電話跟他通報……」
「你們是指哪些人?」方嘉霓挑了挑眉,繼續追問下去,不因爲得到一點答案就放過她。
「咦?!什麼?呃、呃……」孫雅澄沒料到她會這麼咄咄逼人,猶豫着該不該招供。
方嘉霓祭出絕招。「雅澄姊,我記得妳好象是在躲康先生對不對?」她涼涼地道:「他和總經理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真不湊巧,我剛好有他的手機號碼耶!如果我現在撥個電話給他--」她說着,還真的拿出了手機要打。
「給我等一下--」孫雅澄一把將手機奪了過來,露出諂媚無比的笑。「嘉霓妹妹,幹嘛這麼傷感情呢?妳要問什麼,我是一定知無不言的啊!」
「總經理到底安排了哪些眼線?」她問出心中最疑惑的問題。
爲了躲避他,她有時也會跑到其它樓層的會議室,或者利用其它部門的空位辦公,難不成在每個樓層總經理都安插了一個間諜?
「全部都是……」孫雅澄支支吾吾地回答,見後輩面露不解,她只有說得更清楚一點。「總經理要韓德銀行全體員工一看到妳,就立刻向他報告啦!」
「什、什麼?!」方嘉霓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那個男人竟然這麼亂來!
「沒我的事了,那我要走囉?」趁她還處在震驚的情緒中,孫雅澄連忙將手機裏的某個號碼偷偷刪除,然後飛也似的閃人落跑。
方嘉霓根本分不出心思來搭理她,一徑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難怪……難怪不管她再怎麼辛苦地避開他會出沒的地方,要不了多久,總經理也會馬上陰魂不散地出現,原來是因爲整間銀行的員工都跟他串通好了!
他怎麼可以這樣濫用職權?她之所以會留下來,只是不想放他一個人跟難纏的達廣單打獨鬥。他如果真的想要取得達廣的信任,就應該離她遠一點的呀!
現在整間銀行上上下下都知道,韓宗銘這堂堂的總經理正事不做,整天追着自己的祕書跑。這要是讓有心人拿去說給達廣聽,那還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