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兩人表示友好而相握的雙手還沒有分開,他們之間突然響起一道巨大刺耳的噪音,接着,在他們眼皮底下的摺疊式會議桌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垮了下來--
錯愕的韓宗銘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手還沒放開,白色的桌子就已經狠狠地砸中他的右腳,痛得他立刻鬆手!
方嘉霓的表情馬上由呆滯轉爲愧疚。「總經理您還好吧?傷得很嚴重嗎?」
她動作敏捷地將桌子移開,蹲下來檢查他的傷處,發現他的腳背被砸出長長一道紅腫傷口,於是立刻從隨身的包包裏掏出便攜式迷你急救箱,一副訓練有素的架勢幫他包紮!
韓宗銘目瞪口呆地瞪着她一連串再自然不過的舉動,彷佛經過了無數次的實地演練似的,他不禁有點後悔,自己剛纔是不是把話說得太滿……
緊張兮兮地在門外不肯離去的諸位主管,一聽見裏頭傳來巨大的聲響,忍不住驚慌失措地衝了進來--
「總經理,您沒事吧?!」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看見英明的總經理大人坐在椅子上,而會議桌倒塌在一旁,那個號稱會帶衰的倒黴女還蹲在地上爲總經理的右腳貼上透氣膠布,大夥兒立刻就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這女人,果然很可怕啊--人事主任皺起眉頭,就要趕她走,可是他話都還沒有說出口,就被韓宗銘截去發言權。
「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他先發制人地道:「不過這張會議桌本來就有點搖搖晃晃了,如果連公司的器材老舊也要怪罪在方小姐身上,是不是太不合理?」
被上司這麼一陣搶白,主管們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只有摸着鼻子訥訥離去。
方嘉霓又是感激,又是憂心地望着爲自己仗義執言的男人,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還沒開始上班,就已經害他受傷,楣運來得這麼快還是頭一次!會不會……他越是不在意她過去的事蹟,就越會被命運之神卯足全力地欺負?!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開始煩惱起這個新上司悲慘的未來了……
*
啜着咖啡,隔着百葉窗簾,韓宗銘望向辦公室外的休閒空間。
在那兒,挺着六個月身孕的田祕書正竭盡所能地,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所有業務交接給新任祕書--方嘉霓。
這個新祕書的能力果然就如同她的外表一樣精明幹練,許多事務只要交代個一聲,很快地便能上手了,連從不輕易誇獎人的田祕書也不禁對她讚不絕口。
但是,她的帶衰本領也正如她所說的一樣……恐怖!
記得三天前,自己纔剛剛宣佈要錄取她,腳背便立刻遭了殃,到現在都還有些疼。至於這幾天他所受的大大小小割傷、擦傷及瘀血,那就更別提了……
明明他走路走得好端端地,走道上卻硬是冒出一支拖把,害他差點被絆倒,雖然驚險地閃了過去,但還是避免不了被佈告欄上的圖釘劃破了手掌。
接下來,他莫名其妙地就會被東西砸中、被撥得一身溼、被人撞倒……才短短不到三天的時間,他身上出現的傷口總數就比他這輩子受傷的次數還要多!
太多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突發事件,讓他也不免開始有些懷疑,事情真的不像他所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謂的「宿命」,這個能力超強的女人就是註定要克得自己的上司傷痕累累?
但所有疑慮,都在看到她知道自己受傷,臉上所浮現的愧疚和自我厭惡後,被他拋到十萬八千里去……
依照她的說法,她應該是很習慣「害別人受傷」這件事了,這點從她隨身攜帶着迷你型的急救箱也可以看得出來--可是,每一次見他被自己害得慘兮兮,她還是一樣的傷心難受,就像是那些倒黴的事情也發生在她身上似的。
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也沒辦法多說些什麼。更何況,這些意外很有可能是因爲自己不夠小心,怪她又有什麼用?
辦公桌上的分機赫然響起,驚醒了心不在焉的韓宗銘--不自覺地,他竟然看着窗外看得出了神,而不知道何時,田祕書和方嘉霓已經離開休閒區的沙發了。
他調回視線,從容地由窗邊走至桌前,拿起話筒接聽。「韓宗銘。」
「總經理,聯神電子的代表已經抵達公司,正在第一會議室等您。」話筒另一端傳來田祕書制式化的通報。
這個田祕書的辦事能力是很強,可惜爲人稍嫌冷淡了些;反觀之下,方嘉霓雖看似冰冷不近人情,但卻常常帶着溫婉動人的笑容,大大降低了外表所帶來的距離感。
雖然目前的情況是有那麼一點混亂,不過,他還是非常期待未來跟她一起共事的日子。
「我馬上過去。」他淡淡地回答,正欲放下咖啡杯,但那個纔剛新買不久的咖啡杯竟然驀地從把手斷裂--
韓宗銘怔愣地望着還留在自己手上的杯把,和滿地狼藉的陶瓷碎片……還有,潑在「敏感部位」的深色汁液,完全來不及挽救慘劇的發生。
「總經理?您那兒發生什麼事情了嗎?」田祕書從話筒聽見不尋常的碰撞聲,皺眉問了一句。
「田祕書……」他閉了閉眼,不知道該怎麼敘述自己目前的窘狀。「請妳幫我先招待一下聯神的葛先生,我一會兒就過去……」
幸好他在辦公室附設的小套房裏,放了一套全新的西裝以備不時之需,否則這副狼狽的模樣,該怎麼去見聯神電子這麼重要的客戶?!
「好的,我會請葛先生稍候。」田祕書沒多問,先行去接待客戶了。
韓宗銘很快地將凌亂的現場收拾了一下,再到小套房裏找出那套西裝換上。
他剛把手伸入外套的袖管時,辦公室的門板便被人輕輕敲響。
「請進。」他一邊納悶來者會是誰,一邊繼續穿衣的動作--
方嘉霓推門進來,神情有點遲疑。「抱歉打擾了,請問……」
噗嘶--一陣布料破裂的聲音在偌大的辦公室裏響起,門裏門外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怔住。
原來她還在啊……還以爲她會跟田祕書一起過去接待客戶呢!韓宗銘默默地看着與外套分離的袖管,再看看呆立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來的方嘉霓,忍不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這……應該也只能怪自己注意力不集中吧?雖然袖子破掉的時機正好就是她走進辦公室的那一瞬間,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說是她害的吧?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說服着自己不要把無奈顯現在臉上,依舊保持着一貫溫柔紳士的微笑。
「總經理,我不是故意要來打擾您的,可是有件事情非請教您不可……」方嘉霓又露出後悔萬分的表情。「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有針線包,不過可能沒辦法幫您縫補就是了……」因爲她害怕自己的「魔咒」,會讓她越補越糟糕啊!
「沒關係,是我自己太用力了。」他示意她進來說話。「有什麼問題嗎?」
這件西裝外套是不能穿了,雖然顏色與款式都非常不搭調,他也只能把沾有些許咖啡的髒外套重新穿上。
「是。」方嘉霓走進辦公室,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然後又退回門邊。「是關於詠泰房屋的融資案,請問您能否在今天做下決策?」
「妳這是做什麼?」韓宗銘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不解地盯着她詭異的舉動。
「儘量不要太靠近您,這樣有時候可以減少一些災害。」她用正經八百的表情說着孩子氣的話,害他差一點忍不住笑出來。
「我不是說過沒關係了嗎?妳離得這麼遠,我怎麼跟妳討論事情?」韓宗銘揚起爽朗的笑容,突然覺得這個手腳俐落的新祕書也有可愛的一面,於是也不在意她可能會帶來災難這件事了。
見到他真摯的笑容,方嘉霓驀地愣住,不敢相信在喫過這麼多苦頭以後,這個英俊儒雅的男人還對自己這麼溫柔……
但時間不容許她再發呆下去,總經理還得參加一個會議呢!
她清清嗓子,拿起桌上的資料夾遞給韓宗銘。「葛先生已經等很久了,請您一邊動身前往會議室,一邊討論吧!」
她率先走到門邊爲他開門,並且把握搭電梯的時間快速與他討論細節,當走到會議室門前,他們也剛好確認完最後一項合約條文。
「這份合約就有勞妳了。」韓宗銘微笑着拍拍她的肩頭。她的細心與機敏讓他很欣賞,也對未來的共事更有信心了。
她此時臉上有着孩子般的坦率喜悅,像是很開心能被他信賴重用。那樣單純的喜悅出現在她明豔動人的臉上,竟出乎意料的美麗……
他正看得着迷,方嘉霓卻若有所思地注視着他的衣着,欲言又止。「總經理,您的西裝……」
「喔,剛纔不小心弄髒了。」他輕描淡寫地把話題帶了過去,就要開門進會議室。
「等一下。」她連忙拉住他,並鬆開圍在自己頸間的素色絲巾,迅速地折出形狀,塞進他外套胸前的口袋裏。「這樣看起來就比較搭配了。」
韓宗銘愣了愣,望着自己身上顏色不搭調的裝扮,竟神奇地被一條小小的絲巾調和了,不禁佩服起她的巧手。
也許……有這個既精明又純真的小祕書相伴,往後的日子會比他想象中要來得愉快順利也說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