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二章

《愛要有點甜有點澀》 / 靳絜 / 第2章 / 共11章

葛月接過話筒,礙於宋紹鈞就在一旁,所以她沒講幾句就掛上電話。

“是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嗎?我看見他送你到樓下。”宋紹鈞笑笑。“以前你認識了什麼人都會跟我講。”

她聽得出話裏有一絲不平。

“我才認識他兩天,還沒什麼可以跟你講的。”對她而言,這已經是一種解釋了。

“我回去了,你忙吧。”

她沒留他。他一走,她就從垃圾筒裏拾起玫瑰,插回花瓶裏。一直到晚上八點鐘,她什麼正事也沒做。

八點整,電話響了。

“我是不是很守時?”杜曉雷的聲音因爲隔着電話線,聽起來不很清晰,所以她把話筒緊貼住耳朵。

她記得自己下午在電話裏要他晚上八點再打電話過來。“下午打來的時候想跟我講什麼?”

“講故事。”

“你是怕不趕快講會忘記嗎?”

“我怕不趕快跟你聯絡,你會把我忘記。”

她輕笑一聲。沒想到情場老手會對她感興趣。

“講吧。”她平靜地說。

“今天下午接我電話的人是誰?”

“樓下鄰居。”

“喔。跟你很熟?”

“天天幫我買便當,你說熟不熟?”

“昨天他也幫你買便當嗎?你跟我出去喫飯了耶。”

“你還要不要講故事?”

“講。”

她按下電話機上的免持鍵,於是他的聲音緩緩地在屋裏迴盪起來。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你不是要告訴我說你對我一見鍾情吧?”她暗忖着自己如果是個生手,遇上他恐怕難逃一死,幸虧她不是,所以他別想成爲第三個拋棄她的男人。

“我不知道那樣算不算一見鍾情,只知道自己從沒有過這麼強烈的傾訴感。”他停了片刻。“我很想與你分享我的故事。也許在這芸芸衆生中,我的故事並不特別,但我就是想說給你聽。”

“嗯,那就開始吧,也許我可以修改你的故事,讓它變得特別。”

他的聲音低低的,她聽不出有矯飾的成分,所以沒跟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跟很多女孩子都這麼說過。她相信人會因爲隱密而變得坦誠,此刻他們皆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也許彼此都很坦誠吧。

“我是在天剛破曉時出生的,當時天空猛打閃雷,所以我爸替我取名叫曉雷。”

她在此時聽見打火機的聲音,想必是他正點燃一支菸。她沒出聲。

“小時候,我的家境很不好。我媽說家裏窮得經常沒錢買我的奶粉,所以我經常哭得像打雷一聲大聲。”他接着輕輕笑了。“很乏味的開頭,是不是?”

“我不覺得,請繼續。”

“你小時候沒我這麼慘吧?”

她小時候?被他這麼一問,她把目光移至電視櫃後方那面牆上,上頭掛着一張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的她才五歲,媽媽抱着她,和一旁的爸爸看起來還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我沒捱餓過。”

“那就不錯了,我對小時候的所有記憶只有兩個字,捱餓。”

“那就跳過不說,我可以自己想象。”

“是嗎?”他懷疑她在敷衍,但這並未減低他傾吐的慾望。“那你能想象得出,我小時候爲了滿足口腹之慾,做過很多壞事嗎?”

她十分意外。

“比如什麼?”

“又有興趣聽了?”

“我一直很專心。”

“好。”他又感釋然。“那我就繼續了。我小時候住在鄉下,而且是很偏僻的鄉下,所以我家附近惟一的一家小雜貨店裏賣的東西,對我來說已可謂琳琅滿目了。我常利用放學後店裏擠滿了學生的時候,偷老闆的東西。”

“喫的東西?”

“當然,我同學買得起的我都偷。”

“被當場逮到過嗎?”

“沒有。我從小學偷到國中畢業都沒被抓過。”

他的聲音裏沒有一絲自鳴得意的味道,也沒什麼悔不當初的意思,因此她不予置評。

“這是你的祕密,爲什麼要告訴我?”

“我想對你坦白。”他立刻答道。“很不可思議吧?天底下除了我自己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而我卻想告訴你。”

這句話令她有種無力承受之感,正如她無法承受紅玫瑰的豔麗一般。

這個男人正在強迫她接受一些東西,而他的強迫方式是她無法拒絕的。

她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的時候,他說:“對不起,我的另一個電話響了,我先接一下,等一下再跟你講。”

“沒關係,你接吧。”

一分鐘之後,他回到她的線上。

“喂,你還在嗎?”

“嗯。”

他開始沉吟,剛纔那通電話打斷了他講故事的情緒。

“如果你還有事要忙,那今天就講到這裏吧。”

“也好。改天我再打給你。”

她先掛上電話,心想如果他想吊她胃口的話,那他是達到目的了。

幾天過去了,葛月發現自己在等待一個男人的故事,沒有晨昏。

她剛食不知味地喫完宋紹鈞買回來的便當,門鈴響了。

“媽,你怎麼來了?”開了門她掉頭進屋。

“哎喲,你看你,”葛母緊追她進客廳,根本沒回答她的問題,急急收拾着茶几上一堆凌亂的書報雜誌。“把我的房子住成什麼樣子啦?你看,亂成這樣,你還是女孩子嗎?留一點讓人家打聽啦!”

她直挺挺地站在一旁,只在心裏回媽媽一句:這是我爸留下來的房子。

她發現媽媽身上穿的大衣是她沒見過的,想必是繼父剛買的;媽媽的頭髮也像剛染過,黑得不很正常。

“媽,有事啊?”

“你大哥回來了,我來帶你回去見見他。”她口中的“大哥”是指繼子。

“他不是在美國定居嗎?”葛月猜媽媽是想當場拉她走,光在電話裏交代是沒用的,她會當那是耳邊風。

“回來看你陳叔叔跟我嘛,他現在人在家裏,喫過晚飯纔回飯店。所以我要你現在就跟我回去,你快去換件衣服,車子還在樓下等我。”

這是趕鴨子上架。

“不用換了,再換也是這樣,大同小異。我身上這件衣服還算乾淨,再噴點香水就不會丟你的臉了。”

“你喲,你要是再這樣邋遢下去,有人要纔有鬼!”

她沒反駁,只是又看了眼媽媽一頭整齊服貼、黑得不正常的頭髮,果真是“頭可斷、發不可亂”的服膺者。蒼蠅若是不慎飛進那個膠水、慕絲打造出來的角度裏,只怕也難活着出來。

“笑什麼?還不快去把頭髮梳一梳!”媽媽催她。

一點意思也沒有的會面結束,葛月黯然回到自己家。

她的會面心得是,媽媽很可憐。繼父的家人面前,媽媽只像個怕得罪主人的僕人。

電話在她心情沉重的此刻響起。

吳安生打來的,她猜錯了。

他溫柔感性地喊了一聲“葛月”之後,重申了他的觀點:她到如今都未能遇上個可以匹配的男人,是因爲他的關係。

謬論。

“吳安生,我到現在還沒有個合適的對象,的確是因爲我的胃口被養刁了,不過不是被你養刁的,是被我自己塑造出來的男主角養刁的。”她給他一聲輕笑,算是把他當老朋友看。“聽玉婷的形容,我感覺得出你雖然少了大學時代的開朗,卻多了一分穩重成熟。可惜我因爲寫多了浪漫的愛情故事,早就跳脫了學生時代的感情枷鎖。你我沒有結局的結局不能說一點遺憾也沒有,可是我也不至於像你形容得這麼想不開。”

他似乎還沒被完全說服。

“你是說你還像從前那麼不切實際,還在等待一個你也許永遠也等不到的男人?”

從這句話裏,她相信他記得她在兩人交往期間曾告訴過他的話:她覺得他倆分手是遲早的事。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現在可以肯定的告訴你,我對‘吳博士夫人’的頭銜一點也不感興趣。”

“葛月,其實我跟林玉婷並沒有什麼。”他解釋。“你知道我離開臺灣很多年,剛回來工作,對很多地方都不熟悉了,我的家人又住在南部,臺北這邊沒什麼親友,所以就答應她有空時陪我到處走走,只是這樣而已。”

“聽起來是很正常的開始嘛。”

“可是——”

“別可是了,”她不耐煩地打斷他。“謝謝你打電話來,如果沒別的事,我想寫東西了。”

她擺脫了他,但是心情依然輕鬆不起來。這算不算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電話又響。

“剛跟別人講完電話?”

是杜曉雷。他的聲音竟使她在繼父家中萌生出的刺痛感添上三分,她惶恐。

“嗯。”

“我打了好久電話,先前沒人接,後來佔線。”他帶着點委屈。“你出去啦?”

“我繼父家。”她沒發現自己脫口而出的事是她從不主動對別人提起的。“我爸我媽都再婚了。”

“你一個人住?”

“嗯,住在這個有我生命出處的房子裏。我心目中惟一屬於我的家。”她的目光又停在牆上的全家福照片。“我爸先再婚的,他有外遇。再婚之前,他帶我去喫了頓很昂貴的西餐,給了我好多零用錢,說他對不起我。”

“如果這件事讓你覺得難過,那就別再往下說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泫然欲泣,也意識到自己的莫名其妙,她該以高度的警覺心提防這個情場老手纔對。

“你打電話來是想接着講故事吧?”

“如果你心情不好,那我今天就不講。”

“不,你講吧,我想聽。”

“好。上次我講到哪裏,你記不記得?”

“你偷雜貨店老闆的東西,一直沒被抓到。”

“喔,那接下來就是偷錢的事了。”他笑着說。

“爲了什麼理由?”

“爲了一個女孩子。”

“喔。”她應了聲,心頭同時一顫,她知道他的故事裏必然存在着一個女主角,像每一個愛情故事一樣。

這個故事是他編出來的嗎?目的只在接近她?

“我的初戀。”他又說。

“這是你多大時候的事?”

“我跟她從小是鄰居,爲她去偷錢是國二那年的事。喔,她比我大一歲,那年讀國三。”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談戀愛的?”

“說不上來是什麼時候。我跟她之間從沒有過所謂觸電的感覺,在一起的感覺一直是很自然的。沒有所謂的轟轟烈烈。”

“嗯。”她在心底笑了笑。儘管她寫過轟轟烈烈的愛情,但並不真的相信那種觸電的感覺。

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

“她家比我家還窮,但是她的功課很好,我的功課很差,她經常教我讀書。我很尊敬她,也很感激她。”

“爲她去偷錢是想報答她?”

“可能是吧。她沒錢買畢業紀念冊。”他吸了口煙。“她跟我說她已經沒參加畢業旅行了,連畢業紀念冊都不能擁有,覺得很難過。”

“所以你想幫助她?”

她習慣地陷入一種冥想。這樣一個開始,如何發展出後來的故事?爲什麼他如此渴望對她傾訴?如果這故事不是他捏造出來的,那必定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可是這開頭是如此平凡,一點激情也沒有。

她聽見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曉雷,你在哪裏?”

“我——我在你家樓下。”

他跟她一樣訝異,因爲她喊他“曉雷”。

“什麼?”她立刻衝到窗邊。果然,杜曉雷正朝她揮着手。“你用行動電話跟我講故事?”

她看着他。路燈微微的光灑在他身上,他是那樣挺拔、修長。

但她看不見他的眼神。

“既然來了,爲什麼不進我家來跟我面對面講話?”

“太冒昧了。”

“可是你已經在我家樓下了呀。”

“我喜歡隔着電話線對你講故事的感覺,這樣我就可以任意想象你聽了之後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在任何地方打都可以,爲什麼要在我家樓下打呢?”她沒注意到自己的口氣很急切,一如她的眼神。

“這樣你離我比較近。”

“矛盾!”

她忍不住喊了一聲。這一聲“矛盾”讓兩人一時都接不上話,握着各自的話筒,在黑暗中交換不可知的眼神和心情。

彷彿氣惱他這種逗弄她的手段,她倏地掛斷電話,抓起皮夾克,邊穿邊衝出家門。

他還站在那裏,路燈下。

她舉步朝他走去,赫然發現他身後不遠處正朝她家方向前行的人很像是吳安生。

“你希望我在面對面的情形下對你講故事?”

杜曉雷說這句話時,葛月發現吳安生認出她來了,他正要喊她的名字時,杜曉雷剛放回口袋裏的行動電話響了。

杜曉雷來不及再拿行動電話出來接聽,因爲她突然上前一把緊抱住他的腰。

兩個互不認識的男人,一前一後地愣住,葛月的一顆心更是狂跳不已。

就當是小說裏一個虛擬的場景吧。葛月安撫了自己,心跳這才恢復正常。

吳安生默默掉頭離去,杜曉雷沒發現他這個人,所以他不解葛月爲何突然有此舉。

“你怎麼了?”他輕輕將她推開,神情甚爲困惑,還有些擔憂,因爲來不及接剛纔那通電話。

她不知該如何解釋,他的行動電話再起的聲響給了她靈感。

“不要接!”她喊,再次抱住他。

他稍有猶豫。

“不要接,求求你。”

聲響被她喊停了,他這纔將她圈住。

“爲什麼不要我接?”

“我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聲響。”

“爲什麼?”

她鬆開他。

“我的初戀情人,惟一一次對我說‘我愛你’之後,我們的頭頂響起一聲悶雷,那突如其來的巨響使得本來緊緊相擁的我們立刻分開。”

“那時候起,你就不喜歡突如其來的聲響?”

“嗯。對我來說,那聲悶雷是一種不祥的徵兆,目的在告訴我,我和他是沒有緣分的。”

“原來你也談過戀愛。”他到此刻才注意到那天在日本料理店裏,她沒回答他的問題。

“你的初戀也沒修成正果?”他又問。“怎麼回事?”

她先聳了下肩纔回答:“我的初戀發生在大一那年。別系的一個男孩子,有天遞了張紙條給我,說他覺得我很特別,想追我。”

“有開始了。”

“也有結束。”她很平靜地接下去。三個月之後,他用同一種紙條,告訴我說他要跟我分手。”

“出了什麼事?”他的口氣很同情。

“他的父母不贊成他和我交往,因爲我的父母離異,他們覺得感情不能專一是會遺傳的。”

“他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他詫異。“難過嗎?當時。”

當時她並不特別難過,杜曉雷關切的口吻才令她難過。此刻的難過可能還跟剛纔爲了在吳安生面前展現自尊有關。

她莫名其妙地溼了眼眶。

“難過。我很特別是因爲我有一個不完整的家庭。”她吸吸鼻,慶幸自己寫多了小說而練就了應變能力。

他點點頭,不想對她說安慰的話,因爲他不夠格。

“爲什麼下樓?”

剛纔利用了他,所以她不該說自己是因爲生他的氣才跑下樓。

“我想離你更近一點,所以就下來了。”

他的行動電話又響了。他看看她,似乎在徵詢,他可不可以接聽。

“你接吧。”

他一接就轉身背對她。

她感覺得出對方是一個女人,雖然他對對方沒有稱呼,講話內容也只是在答覆一些簡單的詢問,要對方不要掛心他。

她聽見最重要的一句話是:“沒,我沒跟誰在一起。”

他一收線,她就說:“我上樓去了,再見!”

不知他是什麼表情,她直奔回家,熄了燈才走到窗前,只見他已不在那裏了。

“你最近有點怪。”

宋紹鈞又替葛月送便當來了,非假日裏每天下了班,他總是先上三樓,送完便當再回二樓。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從她媽改嫁後算起。

“我以爲在你眼裏,我一向沒正常過。”她笑笑,接過便當。“進來嗎?”

他猶豫一下。“也好。”

她並不覺得餓,但開始喫便當。

“宋紹鈞,我如果再談一次戀愛,你還聽我的報告嗎?”

曾經有過的兩次戀情,她都鉅細靡遺地報告給他聽,從相識到分手。

他一愣。良久才答道:“隨你。”

她有一瞬的不忍。可是她發現一時間自己竟無語可以對他說。

她相信他心裏跟她一樣明白,即使彼此之間沒有隔着另一個男人或女人,依然存在着距離。

她有預感和他之間又將冒出一個新的男人嗎?

“葛月,你要謹慎一點,別再讓自己受什麼委屈才好。”他安靜地看她喫飯。良久,吐出一句。

她放下筷子看他,只想着她和他也是多年鄰居,爲什麼他們就不能像杜曉雷和他鄰居女孩那樣,也發展成戀人呢?

“宋紹鈞,你一直是我生活中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幾乎已當你是個親人了。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你總在我身旁。這麼多年來,我已習慣身旁有個你。”

她說話的同時也在努力找尋,找尋自己對他可曾有過心動的感覺。

沒有。

以後會有嗎?像杜曉雷和他女朋友那樣?

“我也很習慣聽你說自己不如意的事,習慣在一旁安慰你。”

“我安慰過你嗎?”

他搖頭,笑了。

“你看得出我什麼時候難過,但你不曾安慰過我。”

她語塞。她與他之間的施與受關係,彷彿永遠無法逆轉。

“你很少難過。”想減輕罪惡感吧?她這麼說。“你媽和你一道來我家,託我媽透過我繼父的關係替你找工作的那次,你是不是很難過?”

她沒忘記那天媽媽難得地對他母子二人表現出熱情的一面。然而她很清楚,媽媽那種難得的熱情其實含着十分強烈的優越感和自我膨脹的成分。宋家母子有求於她,這使她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了心理平衡。

她能體會宋紹鈞當時的心情。她和他母親一起經歷了被熱情掩蓋的輕視和冷淡。

“還好。已經過去了。”他說得淡然。

“我很慶幸你這份工作是自己找的,不是靠我繼父的人際關係。”她一直懷疑媽媽後來根本沒向她繼父提那件事。

“葛月,不要怨你媽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嫁給你繼父,可是她終歸是你媽。”他語重心長,難得對她說了這麼長一句話。

她看了他好久,嘆氣。

“也許你說得對。我想我不是怨她,而是替她感到悲哀。她的安全感可能已完全喪失在和我爸的那段婚姻裏;而現在,她又把她一輩子的虛榮擺在和我繼父的這段婚姻裏。有時候,她的虛榮讓我感到難堪。”

“常常想替你介紹對象?”他笑得了然。

她也笑了。“她常常讓我覺得自己未老先衰。”

“她希望自己的女兒能趕快抓住一些東西,一些可以帶來安全感的東西。”

她點點頭,但不認同媽媽所謂的安全感。

“我爸雖不如我繼父那麼富有,但是也沒讓一家人捱餓過。”說起這個,她不由想起了杜曉雷辛酸的童年。“我爸有外遇在先,固然有錯,但我媽不該把她和我爸的過去完全否定。她在外人面前口若懸河地數落我爸的不是也讓我無地自容,”她漸漸激動。“他們到底相愛過,也有了我,如果他們的過去什麼也不是,那我又算什麼呢?”

“別想這些了。”

“宋紹鈞,你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究竟是爲了什麼?”

“爲了愛。”他爲自己答得太快而感到難爲情,臉微微泛紅。“我——沒說錯吧?”

“爲了愛?”她似自語,當下就決定,如果杜曉雷再來找她,她要問他同一個問題。

“你會怎麼愛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女人?”她再發一問。

“你是指我將來娶的女人?”

“嗯。”她相信那是他對“在一起”的定義。

“我——”他低下頭,好久才又抬頭,俯仰之間,他好似儲夠了勇氣。“我的理想是,盡我最大的努力,讓她不必外出工作賺錢。如果她喜歡寫作,那就寫作,但我不要她依賴寫作維生,我會擔負起照顧她生活的全責。”

她不得不低頭,在聽見他這番露骨的話之後。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也聽我爸說過,他要努力工作,讓媽和我活得更好。”

“我跟你爸不一樣。”從來他回話都不似今晚這麼快。

“你媽可能在等你喫晚飯,你快下樓去吧。”

“我剛纔太多話了,”他趕緊站起身。“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看着他急步走出她家。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