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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愛要有點甜有點澀》 / 靳絜 / 第5章 / 共11章

“媽,你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我幹嘛要安排他跟陳叔叔見面、喫飯?”

葛月跟媽媽見面不到一分鐘就爲之氣結。林玉婷不再煩她,吳安生也不再騷擾她,只有眼前跟她有斷不了血緣關係的媽媽有事沒事就來找她麻煩。

“我知道他跟你一直還有聯絡,你別想騙我,”葛母聲如洪鐘。“你的電話經常在晚上佔線,有一次我本來是想上來的,看見他的車在樓下我又掉頭走了。別告訴我說你跟他沒什麼。”

她不想回話,憋着氣杵在媽媽面前。

“講話呀,告訴我,你對他了解多少?他的背景你都查清楚了嗎?”葛母一副替女兒把關的姿態。“看得出他的條件很好,不過我想他的歷練不淺,你一定要弄清楚,他是不是隻跟你交往,有沒有離過婚,有沒有孩子什麼的。這種條件好的男人會看上你,你不得不謹慎一點,如果沒什麼問題就別讓他跑了,知道嗎?”

“媽,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你不要再講了好不好?就算我求你好了。”她只能擺低姿態請媽媽打道回府。

“要我走也可以,不過你得給我一個交代,過兩天我還會過來。”

她送走媽媽之後,深刻的挫折感立時包圍了她。

的確,她對杜曉雷的瞭解並不深刻。所有世俗眼光裏她應該知道的,她都不知半解。

她只去過他的辦公室,沒去過他家,他也沒邀過她;除了那頓日本料理,他們沒有一起喫過飯;除了在花市裏的偶然相遇,他們沒有過約會。

他找她的時候,她都等在那裏,只是這樣。

她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單身身份,只記得他說過,她的身份是他的女朋友。

所有的問題她都可以開口問他,但她只願等他一點一滴對自己透露,他若不說,她就不問。

她在玩火,她在感受與他彼此相連的痛楚。她願意在深夜爲他數着傷痕,願意透過這種痛楚去感受他的存在,愛情的存在。

她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懷疑他是個情場老手,也許在那同時她已愛上他了。

愛能銷魂,愛也傷人。她有受傷的感覺。

電話鈴鈴作響,她一點也不害怕這突起的聲響,只是這聲響令她立時淚如雨下。

“喂——”她哭出聲來。

“怎麼了?你不要緊吧?”

杜曉雷的聲音使她泣不成聲。

“別哭了,我馬上過來看你。”

他已掛斷電話,她還對着話筒哭泣,直到“嘟嘟”的聲音變得刺耳時,才記起要放下話筒。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等到門鈴聲。

“怎麼了?受了什麼委屈?”他一進門就擁住她。

“你有太太嗎?”她抬起淚眸,問得忐忑也無奈。她決定只問這個,但不知自己聽到答案之後,能不能對他做出取捨。

“爲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回答我!”

她判斷不出他的眼神是否閃爍,因她的問題已讓自己的視線更加模糊。

“沒有。”他斷然答道。“我沒有太太,從來都沒有過。”凝視她的雙眼,他問:“爲什麼問得這麼情緒化?誰跟你說了什麼嗎?”

她埋首在他胸前急搖。淚水已摻進一絲喜悅,一絲釋然。

“我好矛盾。”

他推開她一些,替她擦去眼淚。“矛盾着要不要我接着講故事?”

“你知道我的感受?”

“我說過我隨時可以停下來,如果你不想接着聽,那我就不說了。”

“可是你也說過你有對我傾訴的慾望。”

他笑了笑。“你就當那是我接近你的藉口好了。”

“你是說你欺騙了我?”儘管這是他惟一對她說過的情話,她仍作佯怒狀。

從來她都不喜歡自己筆下形容過的,那種在異性面前展現嬌羞的女子。她認爲那種非常女性的嬌羞背後,其實只是一種欲擒故縱的心態。

此刻她也嬌羞。她對他有欲擒故縱的心態嗎?她判斷不出,也許愛情已降低了她的智商,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流露出的嬌羞是出於真情的表現。

“我不會欺騙你。”他的口氣依然肯定。

她點點頭,不再問他更進一步的問題。咄咄逼人地盤查他根柢的行爲本身,就足以破壞與他之間的感情,不論他的根柢爲何。

“我相信你。你相信我相信你嗎?”她亮起眼眸。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相信我。”他虔誠的、感動的氣息吹在她臉上。

“我還是要你講故事,現在。”她拉他坐上沙發。“不過我要你講你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

“嗯。有趣的、傷心的,隨便什麼都好,多講一點。今天不趕進度,我想複習舊的,地毯式的。”

他笑了笑,感覺得出她已開始排斥故事中有關“她”的部分。

“你當學生的時候一定很用功。”

“你不用功。”

“對。”

他開始回憶。

他提起自己小時候對父母之間相處情形的記憶。他對這部分的所有記憶只有“爭吵”二字。

“‘貧賤夫妻百事哀’,說得真是一點不錯,是不是?”講述了許多細枝末節之後,他感慨地問。

“我的家境不算貧賤,可是我爸媽這對夫妻後來差不多也是‘百事哀’。”她苦笑。“我爸有外遇的事在我家曝光之後,我爸媽無一日不爭吵。有一天,我媽發了狠,把當年我爸寫給她的情書全拿了出來,準備燒個精光。還拉着我陪她一起,她要我看過每一封信。我是帶着好奇和替我媽難過的心情看完那些信的。我每看完一封,她就把信丟進鐵桶子裏,像燒紙錢那樣,把她所有的情書付之一炬。”

“她後悔過做這件事嗎?”

“也許吧,我沒問過她。不過我相信在她嫁給我繼父之後,那些情書對她已不再有任何意義,即使沒被燒掉。”

她沉思片刻,又說:

“我很仔細地看過那些信,我爸在信上沒寫過‘我愛你’三個字,甚至連一個和‘愛’沾上邊的字句都沒有。提到最多的就是他的工作,還有就是,他會努力賺錢,爲的是要我媽日後能過得幸福。”

“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這種話時,就等於對她說‘我愛你’。”

“所以你對‘她’說過‘我愛你’。”她說這話時故意不看他。

想了想,他點點頭。

“你是對她說三個字,還是可以跟這三個字代換的其它句子?”

“可以代換的句子我大概說過幾次。那三個字我沒說過。後來她問過我,‘你愛我嗎?’我回答她說:‘愛’。”注視她良久,他才又說:“一個字。”

她無法不嫉妒那個“她”,儘管他沒說過三個字。

如果那個“愛”是過去式,那麼她就無權嫉妒;如果不是——

“在想什麼?”

“我嫉妒她!”她脫回而出。“你爲什麼問我,我在想什麼?你應該問我:‘你喫醋了嗎?’,你爲什麼不這樣問我?你一定知道我的感受,一定知道!”

“你喫醋了嗎?”他立刻就柔聲地問。

“嗯。”她用力點頭。“曉雷,你是不是還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你總是容忍我?容忍我的情緒化,容忍我的無名火?所以我要你講故事你就講,我要你停你就停?你甚至把提出分手的權利讓給了我,”她越顯激動。“你知道我現在有什麼感覺嗎?我只覺得你並不真的在乎我!”

“我在乎你,”他也略顯激昂,但很快就穩住了。“我在乎你,真的在乎你。”

他溫柔堅定的語氣又安撫了她。

“對不起,我破壞了夜的靜謐。這樣的夜晚應該只適合傾訴。”她朝他偎近一些。“你知道嗎?一個女人也不一定要對一個男人說‘我愛你’才表示她愛他。我的想法是:如果一個女人願意去體會一個男人的痛苦,也願意陪他一起痛苦,更願意幫助他度過痛苦,不管自己是否因此而犧牲,那就是愛了。”

她正在對他說那三個字,他懂。依他現在的經濟能力,他應該可以對她說那些代換的話,但他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因爲他是真的愛上她了。

她正期待着他的反應,然而,行動電話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期待。

這次他沒猶豫。

他不接,而且關機。暫時他只能以這種方式來表達對她的愛。

暫時她也不去忖度,是誰幹擾了他們。只願身旁的他,從此在她的生活里長駐,從這樣一個夜晚開始。

他愛上葛月了,杜曉雷對自己坦承。

當日在花市裏,他就被她眼底那抹冷芒吸引,被她那一句“我從不買紅玫瑰,因爲我承受不起這麼鮮豔的色彩”吸引。那種吸引不算是對她一見鍾情。

那股冷芒是那樣熟悉,那句話裏承載的無力感是那樣熟悉,於是他開始爲這個女孩子牽掛。

這種牽掛的感覺也如此熟悉。

雖然相處的機會不多,但他幾乎是從一開始就覺得葛月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她瞭解他。

重要的是,她不但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她還陪着他一起痛苦。

這種感情是他不熟悉的,卻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

“我不能讓我們的孩子像我們一樣,我要他們過衣食無憂的日子,我要他們的生活有保障。”

“這是你的藉口嗎?”

“什麼?”

“藉口,這是你的藉口!”冷芒再現。“你並不真的想跟我結婚。”

“你亂講,我怎麼會不想跟你結婚?從小到大,你的心裏一直只有我,我一定會跟你結婚的。”

“你的心裏也一直只有我嗎?”

“嗯,你都沒變心了,我怎麼可能變心呢?”

她不再說話,眼底又浮現冷芒。

“我們還年輕,過幾年再結婚也不算晚嘛。”他安撫着。

“幾年?你可以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覆嗎?”

“我不能。”

“那你可以回答我,等你的存款到達哪個數字時,你纔要結婚?”

“等那個數字足夠給我安全感、成就感的時候。”

回想至此,杜曉雷長嘆一聲。

他和林靄梅之間在類似的,看似平靜的爭執裏已出現隔閡;應該說,加深了隔閡。

葛月說得對。他和林靄梅沒有共同的語言,以致於他在很多年後才知道,林靄梅爲什麼那麼心甘情願地要跟他結婚。

他真的辜負了這種心甘情願嗎!他一點也不想辜負林靄梅,是她不瞭解他。

他突然好想見葛月一面,顧不得此刻夜已深。

夜已深,但葛月微笑如花,當他出現在她家門口。

“這麼晚還沒睡!”他隨她進屋。

“睡了就不會那麼快開門了。”

應酬話已是多餘,他們都感覺得到。

“我要你聽我講故事,新進度。”一坐下,他就攬住她的肩。

“你講吧,我準備好了。”她很自然地貼近他的氣息,喜歡他今夜主動的口吻。

他開始了,把自己一路上回想的都說給她聽,說了很多,但進度並沒有前進多少。

他提到林靄梅上班以後的事,平鋪直述中很自然地說出她的名字。

葛月終於知道女主角名叫林靄梅,也聽出她的心態轉變。

“你喫醋了嗎?”發現她露出沉思的目光,他決定暫不往下說。雙手隔着棉服搓了搓她的雙臂。

“喫什麼醋?”她從沉思中跳出。

“我把她的事,她的穿着,她的習慣,她說過的話記得這麼清楚,你不喫醋嗎?”他的眼中沒有戲謔。

她則仰起頭看他。“你一直沒答應跟她結婚,除了你給她的理由之外,你其實還想給她反悔的機會。”她緊盯住他的眼。“我說得對嗎?”

他感動的說不出話來,她真的瞭解他。他只能目光與她對話。

看着他,她確信他和林靄梅不需要所謂的正式開始,當他爲她挺而走險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開始了。

這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因同病相憐而在一起。但,什麼改變使他們分開了呢?

林靄梅反悔了,她傷了杜曉雷,否則他此刻不會潮溼了眼。

葛月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酸澀,這股酸澀使她流淚。

她也曾爲其它故事裏的人物流過淚,相信很多人跟她一樣,但那種淚流,從來都是一瞬間的感慨罷了,沒有切膚之痛的感覺是不真實的,那種淚是爲別人流的。

兩人情不自禁地吻了起來。

“你能不能邊吻我邊關機?”她伸手進他的口袋裏摸着。

他握住那隻手。“來之前我就關了。”

“你也這樣吻過她嗎?”

她吐着被自己形容爲女人最本能、也最拙劣的伎倆。

他因這一問暫停了吻。

“我也這樣吻過她,你喫醋了嗎?”

她先點點頭再搖搖頭,微笑如花。

“我不該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你已經問了。”

“那你要我賠你什麼?”

“你也回答我,你的初戀情人也曾這樣吻過你嗎?”

她點點頭,只在心裏補上一句:第二個拋棄我的男人也曾這樣吻過我。

“你喫醋了嗎?”她問得得意。

他的確喫醋了,第一次嚐到喫醋的滋味。

他搖搖頭,接着就以不甚溫柔的吻傳達他心中的酸味。

“你到今天才問她?”

收下便當,葛月才帶着點責備地反問宋紹鈞。他剛告訴她,說他已經照她吩咐的去做了。

“嗯。她今天中午又找我一起喫飯,又說了好多事給我聽,我就問了你教過我的那句話。”

“她怎麼回答的?”

“跟你上次說的那些差不多。她說她覺得我很善良、很體貼。”他這才抬頭看她。“葛月,你好厲害。”

“不是我好厲害。”她心疼他。“是你真的具備了這些優點。”

“光有這些優點還不夠,對不對?對你來說。”

他此刻的眼神在葛月看來,是決然的,勇敢的,彷彿他已一步步走出她的生活。

她覺得現在可以跟他多講一點。

“宋紹鈞,我一直對你裝聾作啞,是因爲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我以爲你知道我是很固執的;我以爲你知道我無法改變自己對你的感覺;我以爲——”

“對不起。”

他們離得如此近,他有無數次機會,只要他伸出手臂就能輕易地把她帶進自己懷裏。但是他沒這麼做過,甚至沒這麼想過。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她朝他一鞠躬。“對不起。”

“沒關係。”他苦笑,等她直起身子才又問:“你和他進展得如何?”

微笑如花。

“很要好了?”

“不許告訴我媽!”

“你媽大概也不會問我吧。”其實他心裏清楚,光是葛母這一關他都過不了。

“哎,我報告一件事給你聽。”

“什麼事?”他看着那如花微笑的臉。

“明天我跟他有約會。不是在我家,是在外面。”

自從有了第一次“外面”的約會,杜曉雷和葛月的戀情似乎豁然開朗了。

很有默契地,兩人都不再碰觸那個故事,未完成的故事。

葛母因爲忙着照顧住院的丈夫,對葛月雖未善罷,但已無餘力再抓緊迫盯人之姿。

於是,看似明朗的戀情已持續到春天過後。

“那麼喜歡這條河啊?”她問。

這是杜曉雷第二次帶葛月到鄉下,他國中母校附近的一條河。

他們已經沿着河岸走了好長一段路。

“休息一下吧。”他拉她在一棵大樹下坐着。

“我覺得好像有生命的東西都躲起來了耶。”難得不聞塵囂,她覺得四周靜得有些駭人。

“是不是恐怖小說看多了?”

“很久不看了。不過我小時候真的很喜歡看懸疑的、恐怖的小說和電影,我喜歡推理。你呢?”

“鄉下的資源不如城市豐富,我家又那麼窮,我連租小說的錢都沒有,別說是看電影了。”

“對不起。”

他只是笑着攬得她更緊。

烏雲像一張突現的巨網,罩住兩人。

“別怕。”第一聲悶雷響起時,他飛快地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裏。

她的不安稍減,但胸中依然有段山雨欲來之前的鬱悶。

“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更好,我們之間一直缺少一場大雨,缺少一個讓我在雨中吻你的機會。”他說得酸。“你不是告訴過我,你的初吻是發生在雨中?”

“我也告訴過你,說那是雨天惹的禍呀,雨天的確給戀愛中的人一種詩情畫意的浪漫感覺,很容易意亂情迷的。”

逗得她臉紅是他的一大享受,他好喜歡跟她在一起的感覺。

如果頭一個和他一起流連河畔的女孩是她該有多好?

河水悠悠,它能帶走他的過往嗎?

“你想做什麼?”她怔怔地望着他脫掉涼鞋,脫去襯衫,捲起褲管。

“游泳。”

“你瘋啦,萬一真的下大雨,河水暴漲了,怎麼辦?”

“國中時代我常這麼做,不會有事的。”

她驚駭無比地看他下了水,一點一點往深處蕩去。

大樹下,她惱着他的瘋狂之舉。

雨突然一點一點打在她頭上,河上風聲呼呼作響,一陣一陣是那樣駭人。

暴雨在瞬間密集而迅速傾下。

她不由自主地慌了起來,狂風暴雨中早不見杜曉雷的影子。

全身早已溼透的她,心中只有一個可怕的念項——他可能慘遭滅頂。

不祥的感覺牢牢攫住了她,淚和在雨中。

她不要他死。深沉的霧靄中,這驚悚的一剎那有如一年那麼長。

她一定要再見到他,毫髮未損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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